我未去过青藏高原,从未与那片热土谋面,是洛桑和强巴对我讲述了它,描绘了一幅情景并茂的画卷。洛桑和强巴是一对藏族亲兄弟,是一双宽厚、纯朴、善良的年轻人。我与其中的弟弟洛桑有一年多的通信,通过不少电话,有传送给我照片,这就是我们的缘分。前不久,我在布鲁塞尔见了这对兄弟,他们并不像我印象中的赤红面颊、彪悍身躯的藏人,可能他们长久生活在欧洲的缘故。但藏人的豪爽、宽厚、热忱、真诚的性格依然如故。我们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两兄弟给我们献了“哈达”,献“哈达”是表达纯洁、忠
诚、尊敬的意思。聊得最多的还是他们的家乡,两兄弟讲得入神亦入画,家乡的蓝天,家乡的习俗,家乡的风情。我听得入迷亦入情,心里溅起了阵阵涟漪,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犹如张择端的《清明河上图》似的长长画卷:湛蓝的苍穹,飘逸的白云,皑皑的雪峰,清澈的湖水,紫红的僧衣,布达拉宫巍然耸立于天际;从风声中聆听,在空气里嗅觉,于梦幻中悟觉,从遥远的天际悠悠地传来诵经声,是回荡在心灵深处的天籁……是天上人间,抑或是遥远梦乡,这些自然、古朴、美丽的风土人情,这些原始人文的活化石,我称之为:天人之际的风情。
遗失姓氏的民族
说来可笑,我从来不知洛桑是他的姓,还是他的名。这一次我原本想问:你们贵姓?但人家将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递到你面前。哥哥全名是强巴索郎,弟弟是洛桑旺堆。我注视着,习惯地找寻他们家族的姓氏,四个字姓名并不少见,问题是藏人习惯姓前置,还是姓后缀?简单的方式是在他们姓名中找出重字,可能那就是姓了。说来奇怪,大家也看到了,兄弟俩的名字居然没有一个重字。那他们的姓氏跑到哪儿去了?
我愕然地问强巴:“你们家族姓什么?你的姓在哪儿?”强巴说:“我们家没有姓。”我脑子里很快闪过了结论:是农奴家吧,不是有部电影《农奴》,主人公名字恰好也是强巴。强巴似乎看出了我的误解,继续解释说:“藏人是没有家族姓氏的,自古就是这样。”
原来,藏人的名字一般由两部分组成,①出生后起的本名,②当地活佛的名字。佛教在西藏盛行,孩子出生,请活佛起名也有个仪式。活佛念经,对孩子说一些吉利的祝福,再为孩子起个吉祥的名字,最后在孩子名字前添上活佛的名字。强巴笔画着自己名字,我本名是索郎,活佛的名字是强巴昂翁,我承袭了活佛强巴的名字,这就是我名字强巴索郎的由来。我弟弟本名是旺堆,活佛的名字是洛桑次勒,他承袭了活佛洛桑的名字,这是我弟弟洛桑旺堆名字的由来。
姓氏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产物,我们能从姓氏上感受到历史发展的痕迹。今天我们谈到的姓氏,与上古时期的意义是不同的,那时姓和氏是两回事:一是区别男女,男子称氏,女子称姓;二是区别贵贱,氏是指氏族血统来源;三是为了婚配选取,自古就有“同姓不婚”。春秋末年,战乱礼崩,姓与氏的界限慢慢变得模糊不清,姓氏才逐步走向统一。姓氏的产生和演化很复杂,有部落姓氏,传黄帝住水姬之滨,以姬为氏;炎帝居姜水之旁,以姜为氏。当时姓是作为区分氏族的特定标志符号,黄帝有25个儿子,就分为姬、酉、祁、己、滕、任、荀、葴、僖、姞、儇、依等姓。有以官名为姓氏,如:司徒、司马、司空等。以国名为姓氏,如:晋、鲁、申等。以朝代为姓氏,如:周、唐、宋等。以封地为姓氏,如:魏、韩、梁等。以职业为姓氏,如:巫、卜、陶等。以居住地为姓氏,如:东郭、西门、池等等。一直发展到今天的百家姓,从中我们可以领略到汉民族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发展脉络。
难道藏族人真没有姓氏吗?他们没有汉民族相似的历史阶段?我查了一些资料。强巴说得没错,但他只讲述了绝大部分人的状况,社会平民主要属于这类情况。藏民族中还是存在姓氏,或者类似姓氏的情况。
承袭母亲的部分名字。古西藏有儿子承袭母亲部分名字,但没有姓氏之分。譬如古西藏国王聂赤赞普的后代就是如此,穆赤赞普是因为母亲叫朗·穆穆,才得名穆赤;索赤赞普是因为母亲名叫索·汤汤,才得名索赤;达赤赞普是因母亲名叫达拉嘎姆,才得名达赤。其中赞普是国王意思。显然有母系氏族社会的痕迹。?
贵族名是世袭相传。西藏上层家族的名作为自己的姓,作为世代承袭的姓氏。如:昆·贡觉杰布,昆·贡嘎宁布等。前者是藏传佛教的重要宗派之一萨迦派的创始人,后者是前者的儿子,以“萨迦新密”自成体系,人称之为萨迦派。
以分封领地为姓氏。西藏贵族通常以分封领地冠于名字前,显示自己是有地位的世家。如:吞弥·桑布扎,公元七世纪的藏文创制者和藏文文法学家。还譬如:涅·赤桑羊顿,公元八世纪赤德祖丹藏王的大臣,他统一了藏族度量衡单位,并主张用货币交换,促进商业发展。其中“吞弥”和“涅”是领地名。这种命名的方式,一直延用到今天。
名字前加上地名。如:堆穷旺推、亚东旺堆,仁布多吉、堆龙多吉等,而其中“堆穷”、“亚东”、“仁布”、“堆龙”都是地名。名字前加上职业。如:玛钦次旦(玛钦意厨师)、谐本齐美(谐本意泥水匠)、兴索强巴(兴索意木匠)、安姆吉格桑(安姆吉意医生)。
而我们见到的堪布·伦珠涛凯、班祥额尔德尼·却吉坚赞之类,却是另外一回事,那是名字加上僧职封号。堪布是个僧职,伦珠涛凯是名字。班祥额尔德尼是封号,却吉坚赞是名字。
从这些例子我们不难察觉,藏民族与汉民族姓氏演化的模式有不少相似之处。
但为什么藏族有名有姓的家族还只是极少数?应该是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的局限,是涉及世袭、传承功、利、名的家族仍属极少数,以致使得姓氏文化依然没有在藏民族中普及。我想这也是“藏人无姓氏”的说法比较普及的缘故吧。
一妻多夫的遗风
强巴告诉我:“藏人有传统的一妻多夫制婚姻。”我以为是误解,西藏文化落后,强巴是表述一夫多妻情况的口误,这可以理解。强巴却硬生生地强调是“一个老婆与几个老公”,让我听得瞠目结舌,这可能吗?这成了怎么样的家庭?
我嘴上问:“是不是没钱娶媳妇?”心里在想可能穷人家的情况,富人不会这样吧?强巴解释说:“藏族的兄弟感情重于一切,他们认为一母所生儿子,生长、生活在一起是最大的幸福。为了避免家庭中妯娌之间的争吵,避免继承家业之间的纠纷,才出现了这种兄弟共妻的婚姻形式。这种婚姻在贵族和农奴家庭都有。农奴家庭本着传统的观点,兄弟共一妻是福分。贵族家庭是为了世袭产业继承问题,避免财产的分散,家庭中若是兄弟数人,长辈安排兄弟共处一妻。”
我还是疑惑地问:家里兄弟多,岂不翻天?心里却想,这小女子该如何承受?强巴告诉我:“兄弟多的家庭也是一样,我知道有五兄弟娶一个妻室的。”强巴生怕我们不理解,接着说:“兄弟多也不会出现矛盾,藏人家庭通常有几个男劳力外出打工、经商,留在家里的只有一、二个守家兄弟。我们藏人反而认为:几个女人进一个家庭会给这个家带来许多矛盾,藏人也有俗语说:一个锅里几个掌勺的,怎么会和睦?”
一妻多夫制还有父子共妻。主要是父亲丧偶续弦,娶个年轻老婆,儿子成年后共处一妻,儿子称继母不为阿妈,而是阿姐。也有朋友共妻情况。我们汉人有“朋友妻,不可欺”,给丈夫戴绿帽,那还了得,是对男人尊严的羞辱,往往是情感的末日,通常还会伴随家庭暴力,婚姻破裂,甚至酿成刑事血案。但是藏族朋友的想法恰恰相反,是为了取长补短,互相帮助。男士时常外出跑生意,而家里也需要男劳力,这样成全了互补互助,共同支撑了一个家。
实际上,一妻多夫制不是藏区唯一的婚姻模式,也有一夫一妻,一夫多妻。一夫多妻的情况与一妻多夫的情况有些相似,姐妹几个同嫁一个丈夫。或者母亲丧偶,携女嫁丈夫,女儿成年后共处一个丈夫。这里的一夫多妻依然保留着原始部落群居的遗风,与汉民族历史上的妻妾盈门婚姻还是有本质的区别,主要区别在婚姻目的。比如:藏民族的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性作为生存、繁衍、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性对象被视为生命共同体。而封建制度下的汉民族通常是富人、贵族才拥有多妻现象,性超越了繁衍、生存的功能,被视为性刺激、性淫乐的享受,性对象作为泄欲工具。
是什么原因藏民族能维系这种婚配模式?我分析的主要原因是:
一、游牧部落的生活方式,使得母系社会风俗习惯得到保留、延续。人类社会都曾经走过一段以女性为中心的母系社会,男主外(狩猎),女主内(家政),女性在生活中的支配权力奠定了家庭地位。如:(一)性事牵引着男性尾追的主次格局;(二)主内的衣食分配权使男性受到经济上的制约;(三)为了族群的繁衍,乳哺后代的女性获得至尊地位得到保护。这种生活形态的延续,无形中维护了母系社会的基本元素。
二、由于交通闭塞,阻塞了现代文明思想、科学信息的输入,使得藏区保存了自然、古朴的社会现象,成了人类原始人文的活化石。就说婚姻概念吧,现代婚姻早已远离了族群苟合的阶段,也走出了家族结合的陋习,步入了人与人的情感结合。婚姻不再仅仅是繁衍后代、肉体苟合的归宿,而是“追求共同的精神生活和情感世界”的契约(美国人奥斯本在《处理夫妻关系艺术》中的观点)。从国家来讲,“婚姻是社会中的第一约束”(古罗马西塞罗《论责任》),没有婚姻法的制约,组成社会的基础细胞消亡,现代世界几乎是一片混乱。
三、古西藏“女国”遗风。西藏冈底斯附近是古代女性中心的社会,是隋唐时代女国。隋唐迄宋各书都有记载西方异国者,有志述“女国”,或称“东女国”。
盖棺定论的葬礼
我听过天葬的说法,只知道这是藏族人的葬礼。什么是天葬?人死后去除衣物,将尸体卷曲成蹲坐姿式,裹包上白色藏被,再用绳子拴拢。然后择定吉日,将尸体背上半山腰天葬场的石台。由司葬师主持仪式,一边念叨着超度灵魂的咒语,一边以藏刀肢解尸体,抛向山坡,砸碎剩下的骨骼,与血水、粑粑面拌合在一起,搓成条状。一切就绪,天葬师一声口哨,老鹰、秃鹫、兀鹫等大鸟蜂拥而上,没几时抢食一空。这才意味着死者灵魂升入天堂。如果还剩有尸骨残渣,就意味着死者生前有罪孽,家属还得请喇嘛继续念经超度,才能使死者进入天堂。洛桑说:“藏人把老鹰、秃鹫看成是仙女的化身。”
强巴补充解释:“藏族人不是只有天葬,还有塔葬、火葬、水葬和土葬。”
水葬的情况与天葬相似,水葬的水域选择要符合佛经要求,譬如后依托山脉,前视线开阔,上游水道须稍有小回旋,下游水域畅通无阻等。同样由司葬师主持,念咒语,肢解尸体,喂鱼,同样超度死者灵魂进入天堂。天葬、水葬的区别只是根据地理环境决定,好人都能升入天堂。
生前干了坏事的人就不那么好运,将被土葬,推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藏族人认为,被埋的人是永远不会转世的。另外,自戕者也将被入土安葬,虽然无罪,还是要受到道德谴责。佛主要求信徒善护生命,用生命为众生奉献,为佛教正法永远流传奉献。自杀是自私,是逃避苦难,企图提前进入极乐世界。所以修行之人不该选择自戕来逃避现实,这违背佛教圣人的教诲。
火葬,只有活佛和一些领主死后享受火葬。而塔葬是最隆重的,只有圆寂的达赖喇嘛,才能在布达拉宫里把他的遗体修放在一座塔里,装饰这塔要用去十几万两黄金。
死亡是人生一世的终结,汉人有盖棺定论的说法,而藏人的风俗对每一个逝者都有结论,藏人通过葬礼的形式实现对逝者的评价。
天下之物 莫不有理
耶路撒冷是世界上三大宗教——犹太教、伊斯兰教、基督教的发源地,几乎是西方世界的信仰源和精神源泉的圣地。可我们忽略了,青藏高原是长江、黄河的发源地,是华夏子孙世代赖以生存的摇篮,是中华五千年历史的生命源泉。所以汉藏民族是一衣带水的兄弟。
对于西藏,我们有聊不完的话,藏传佛教也是个激动人心的话题。强巴和洛桑都有一段出家为僧的日子,学习经文,纯净心灵。洛桑还给了我一张穿着红色僧衣的照片。我曾在欧华导报187期记述了一些我所知道的藏传佛教,这里不再赘述。
听着洛桑和强巴的叙述,耳际里似乎传来朱子低沉的吟诵:“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我茫然地陶醉在梦幻中,走进了那幅悠远的画卷:远古岁月,雪山冰湖,绿草茵茵,牦牛哞哞。我成了一个出使吐蕃的苏武,头顶毡帽,身裹皮袄,脚蹬皮靴,手执羊鞭,仰天长笑,朗朗吟诵:“噫吁兮!天道高,人道迩;岁月远,山水连;一江水,泪沾襟;有其道,缘自理……”
从梦呓中惊醒,才恍然,我不是古人,也不是诗人,这不古、不今、不韵、不律的话语想表达什么?我迷惘,我的灵魂依然留在画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