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在好友阿历克斯墓前
雷锋,是中国的传奇小人物,对于中国人来说几乎家喻户晓、老幼皆知,被传誉了半个多世纪。没想到在德国的土地上,在浓厚的西方文化重地,雷锋的故事还在持续,依然传为一篇篇佳话。朋友们赞誉福克斯·阿历克斯(Alexander Fuchs)是德国的雷 锋,阿历克斯也自豪地称“我是德国的雷锋”,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故事呢?
一
日前,在德国西部的小山村麦歇尔尼希-赖森尼希(Mechernich-Lessenich)的墓地里,举行着一次不同寻常的葬礼。这偏远静谧的小小山村里,忽然从四面八方来了不少中国人参加墓主人的葬礼,这对山村几百年的历史来说还是第一次。原本德国人的葬礼是少有眼泪、少有哭泣的,是庄严肃穆的仪式,是与亲人远途的告别,是为逝者步入天堂的送行。而这天的墓主人坟前,这些中国人却伤感、悲痛,唏嘘成一片。墓主人就是福克斯·阿历克斯。
阿历克斯不是政治家、科学家、工程师,也不是影视明星、体育健儿,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是个有二十余年癌症病历的患者。他一点儿都不起眼,矮小、瘦弱、简朴,又有几分萎缩,在他身上你找不到日耳曼人种的剽悍和轩昂。如果与他在大街上擦肩,不会有人侧目,更别说留下什么印象,以至我不记得和他是什么时候相识的?也不记得我和他之间是怎么开始的?
然而今天,尽管他已离开我们,在九泉之下安息,但他的身影依然在我眼前:一双清澈的眼睛,溢满和善;一张清癯的脸颊,布满笑纹;一声和缓的语气,低沉悦耳……我忘不了他的音容笑貌,忘不了他的一举一动,它们都装在我的心中,留在我的记忆里。
耿明噙着泪花嗫嚅道:一个月前来探视他,他还好好的,没有来得及将他与死亡产生联想,他却突然走了。现在想来,他送我出门时,把我们餐馆的钥匙还给我,说了一句“我以后可能帮不了你了”,这是个不好的预兆。
洪海这个大男人也哭成了泪人,据说这些天他已经为阿历克斯哭了几回。他悲怆地说:一个月前他来我的餐馆还好好的,他是来报喜的,他的太太患的乳房癌症基本痊愈,我们还有说有笑……
陈嘉敏不无惋惜地叙述:他走了,走得太匆匆了,我总觉得欠他太多太多……
是啊,阿历克斯走了,他却留给我们太多的回忆,无限的伤感,不尽的惋惜。
二
阿历克斯是悄然地走进我的视线,走进我的世界。引起我的注意是朋友们赞誉他是“德国的雷锋”,他的故事也由此渐渐在我记忆中积淀。
陶富珍回忆说:十几年前,她在办理入德国籍的审批程序时,官方迟迟未果。当她询问官方下文时,一位官员没好气地回答“不知道”。阿历克斯知道后替她出面与官方联系,德国人与德国人交涉总不一样,回答是“一周内批文可以收到”。
洪海谈起阿历克斯的为人如数家珍:许多初来乍到德国的中国人,难免有不少与官方的交涉,语言、程序不时使这些陌生客犯难。只要找到阿历克斯,他就会成为你的“及时雨”。近二十年来,他不知道帮助了多少中国人。
一生坎坷的秀秀几乎哭干了泪水,她是阿历克斯唯一没有了却的心愿。那天秀秀突然收到阿历克斯的大信封,那是他帮助秀秀与德国官方交涉的文件资料。秀秀做梦也没想到,阿历克斯已经步入人生的尽头。
我太太陈敏感慨地说:阿历克斯帮了我们不少忙,特别是我们几年前的搬家,多亏了阿历克斯,请德国公司服务动辄就是一张昂贵的帐单。我们购置的是50年代的老屋,自然有不少砸墙改装的重活儿,他总是冲在前。是啊,当年太太不时地提醒我,阿历克斯是身体有病的,只能让他指导,要我带着一帮朋友动手出力。而事实上,那些重活全是他干的,他反而宽慰我们“他不是病人,已经痊愈了”。他见不得我蛮干,说:“干这活,要使巧劲出巧力。”他和蔼亲切的话语声依然在我耳际回响……
耿明不无怅然地说:一个月前他病了,我们去探望他,言语间提到耿明的丈夫想学焊接技术。他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引我们去他的工作间。我们竭力劝阻等他病好了再说,他就是不依。他耐心仔细地讲述了焊接技术的要领,并手把手指导进行操作。不曾想他已经意识到他的生命尽头,这竟然成了他告别我们的最后礼物,太沉重了。
陈跃玲回忆道:当你出现困难时,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把他叫来。他的特点就是,在你有困难时他会出现,当你成功后他就隐去。
三
从阿历克斯每一次助人的个体来看,似乎不足为奇,只是日常生活的凡事俗情,只是邻里乡间的琐碎繁杂,谁的一生都可能有这么几回。难的就是几十年如一日,难的就是一辈子持之以恒。同样是德国人,同样有着语言障碍,阿历克斯能耐心仔细地聆听和了解这些中国人的困难,为德国官方而不为,最终化解一次次难题。我们这些人同样是四肢健全,却很少能替旁人着想,能为旁人多做些什么。当我们纵观阿历克斯的人生轨迹,就能感悟到他的高尚和完美,就能体会到他身上闪烁着一种感人的精神。十几年前,我周边的许多朋友还是这片异域的新移民,如今一个个安居乐业,事业有成,这里无不凝聚着阿历克斯的热情、援手、心血……
阿历克斯为自己留下了什么呢?大多数受到他帮助的中国人没有去过他的家,只知道他有一位贤惠的妻子,有一对事业不错的儿女;知道他曾经是德国政府公务员,由于患有癌症息业在家;知道他有一颗像雷锋一样的善心,是能招之即来的“及时雨”。当他离开人世、大家相约在他家集中去墓地与他道别时,所有人都惊诧了,掉泪了,这么能干的人,帮助了多少人,自己的家却依然破旧零乱,不像一个家,几乎就是一个作坊,一个工场。他留下的遗嘱依然在替他人着想:请各位致哀者,不要送花,不要送花圈,请将这些钱省下来,捐给法兰克福癌症儿童基金会。
阿历克斯就是这样把爱带给了别人,把美好和温馨捎给了别人,他甘愿用他的躯体、智慧和热情,为我们这些新移民搭建起阶梯和桥梁,帮助我们步入新的生活。李先生哽咽地告诉我:“阿历克斯是个活脱脱的雷锋”。是啊,他道出了不少中国人的共同心声。
而无数次面对大家的感激之情,阿历克斯总是自豪地说:“我是德国的雷锋”。
四
我在想,雷锋是个小人物,他是中国特殊时期和环境下的产物,但也是传统中国文化“仁者爱人”的现代产物,雷锋精神的本质是博爱,这也是雷锋精神能漂洋过海、在德国同样发扬光大,被阿历克斯这样的德国人接受和继承。这也是为什么雷锋不管时间流逝,地域变迁,依然不被人遗忘的缘故。
博爱,是相通的,是永恒的,无论在东方文化的疆域,还是在西方文化的土壤;无论是昨天,还是未来;博爱无国界之限,无种族之分,它是这个世界赖以生存、发展、延续的主旋律。政治家口里的“人权”和“人道”固然理直气壮,至高无上,但在现实生活中去体现,去实施,还得回到人类博爱的源头,以博爱之心为基础。
耶稣基督是领悟博爱精髓的先驱之一,我揣摩:耶稣为了启发、培育人们的爱心,以博爱之心去构筑和建设人类世界,故而倡导了代代相传的基督教,让博爱伴随我们,爱人如己,自我完善,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忍耐宽恕,感化敌人。一些宗教经典绕了半天,最终无一不例外地回到了这一主题——博爱。
这个世界需要雷锋,需要更多像阿历克斯这样的“德国雷锋”。看来,雷锋不只是属于中国,他属于这个世界,属于我们人类。
五
在阿历克斯的“十字”墓碑前,鲜花和绿叶,静谧而肃穆,人们留下了喃喃细语,留下了凄凄唏嘘,留下了丝丝念想……他的身影,他的慈祥,他的美德,他的高尚,给活着的人留下了深深的记忆。
我在他的墓碑前,用心语祝愿他,“朋友走好了,我会永远记住你!阿历克斯永垂不朽!”
一个叫哈代的英国人是这样注释“永垂不朽”的:“死者的美好德行倘能为每一个哀悼者深深地怀念,他就堪称‘永垂不朽’。”我们的朋友阿历克斯无愧这样的殊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