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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10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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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心(小说)

E-mail

飞机降落在慕尼黑机场,晚点了两小时。等行李时我打开手机 ,五条短信:
1.“宝贝我好想你!”
2.“你关机了,一定是起飞了……刚才不该对你发脾气,还生气吗?”
3.“你已经飞了五小时,离我越来越远了。你这种双重生活应该结束了,我们在一起会很幸福的,宝贝我多爱你啊!”
4.“你难道没有看见我为你做出的牺牲吗?你就这么怕离婚?”
5.“宝贝你已经到了吧?怎么还不来电话???”

今天行李也来得特别慢,比我们后到的航班都开始出行李了。现在真想洗个澡睡它一大觉,要不是下午两点还有个会。
我拨通了老婆的手机。“是我……嗨就是……起飞就晚了。你没老早就到了吧?……不是让你出发前先打个电话给机场的吗……当然心疼你啦……哎,荃荃,我看见我行李了,一会见,啊……”
刚把行李拖下来,裤子里就震动起来。我的上海宝贝。
“到了为什么不开机?刚才跟谁通电话?”
“我们晚点了……”
“为什么不先给我打电话?!”
“我正拿行李呢……”
“刚才占线,跟谁通话?”
“啊呀,宝贝,请尊重个人隐私好不啦?”我故意学上海腔调逗她。
“我还不够尊重你啊?允许你过这种双重生活扮演双重角色,你什么时候为我想过?”
“我现在很累,下午还有会,我们改日继续讨论好吗?”
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我不得不将拿手机的左手举到离左耳四十公分处,右手拉着箱子,右肩背着电脑,背也酸,腿也麻。
自找的。想当初要博取她的欢心花了多少精力物力。

慕尼黑初春还很凉,我生性畏热喜寒,越冷我越自在。这早晨的空气深深吸入肺中,精神立刻大振!有十多天没有呼吸到如此清爽的空气了,从现在起,吸进身体的每一口都是这样沁人心肺的空气,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怎样的一种奢侈!每年离开慕尼黑五到六次,每当重新呼吸到慕尼黑空气时,都恨不得打开胸膛,彻底给可怜的肺通通风、换换气。
出租车司机透过车窗懒洋洋地瞧人,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些提着电脑满世界飞的家伙累不累?他们真的有如此重要的事情要做?出租车司机在这样想吗?或许他们在想昨天的那场球赛,或许在想周末去钓鱼?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像他们永远无法了解我在想什么一样。不过我庆幸自己今天不用坐他们的车,靠在千百个人靠过的椅背上。对出租车我总持怀疑态度,因为亲眼目睹乘客酒后吐在车里和小孩刚踩到狗屎的鞋子踏在座位上。我虽然没有洁癖,却最怕进入胃的和出自肠子的东西。

“你早!”
 荃等在车外,只穿了件薄毛衣,两手冰凉。“你干吗不坐车里呀,冷了吧?”我抱住她,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空气真新鲜!”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荃把车钥匙给我,笑了,“每次你都那么说。”

真有趣,每次在飞机上我都想,这次真累得动不了了,回去让荃开车,我坐在边上打盹。可每次都忘,接过钥匙就开车,想都不想。
车里舒曼的《诗人之恋》轻轻响起:im wunderschönen Monat Mai......
我喜欢德国车,德国房子、德国啤酒,就不喜欢德国歌曲,它们比不上意大利歌剧的咏叹调浪漫抒情。可今天不知何故,听着这钢琴伴奏的男声,心里竟有些感动。特别是听到“die Liebe aufgegangen……”这句。

“昨天上飞机前还去喝酒,真是的。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临走时总会被人拖劳。”
“要和一桌人一个一个地干杯,你想想你的肝。”
“昨天倒没有一桌人,只有一个朋友……也只喝了点红酒。”
“其实你不喝酒,别人也不会看不起你,反而会更敬重你。”
“哈!敬重!”
我没有撒谎。昨天我和上海宝贝在一起,就连红酒都是真的。
我为自己的道德感自豪,难道不是吗?刚才在我看到荃的一霎那闪过一丝内疚。每次回到她身边,我都会隐约感到内疚,这种内疚感使我高尚,我知道,自己还没有失去良知。那么我也就原谅了自己,并同意自己继续眠草卧花。再说,我的忠诚只属于她一个人,情人可以一个接一个地更换,老婆却永远稳占主座。和老婆共度人生是天经地义的,这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倒不是我爱她胜过所有女人,而是因为我欣赏她、敬重她。她是个拿得出手的完美妻子,无可挑剔的理想母亲。当时我导师选中我做他女婿时,我父母受宠若惊,三个月没回过神来。不过今天他们当年那种满怀感激的语气不太听得到了,因为他们的儿子已脱贫致富,穷学生变成了总经理,回力球鞋换成了路                                 维皮鞋。“我们全家真有福气呀”,也改成了“他们家当时真有眼光”。
我导师那时也可算是夺人所爱了。我那时有女朋友,而且还很爱她。“你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把各方面关系处理好……”是他对我说的,道貌岸然。明明知道人家有女友,还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人家,还让人家自由选择。我呢,也是个功利主义者。后来发现自己选对了,评职、提薪、出国深造,还不都是靠泰山?
结婚前荃问过我,是不是因为她爸爸才娶她。我反问她,你难道不相信你爸爸的眼光吗?如果我是这么功利的一个人,今后看到比你爸更有权利的人就抛下你投奔她去,你爸敢把宝贝女儿给这种人吗?你爸就是看中我的人品,当然还有才学。我还对她说,一开始我是抱着谈谈看的态度,后来真是被她打动了。现在你要是不想跟我好了,我就天天赖在你们家门口,非娶到你不罢休。
也不全是胡说八道。荃身上有一种气质,有一种感染力,最终和她结婚,我相信是爱。

“那后来是怎样达成共识的?”荃伸过左手搭在我右腿上,我拍了拍她的手。
“共识?那帮无产阶级简直就是无赖。”
“让你们这些黑心老板逼的。”
“嗨!好笑啊,现在连中国农民也懂什么叫人权了,也敢罢工了。”
“这是进步。不让自己的权益受到侵犯。”
“老婆啊,你怎么站在敌对的那边?”
“真的,我真的觉得你们在压榨劳动人民了。”
“啧啧啧,马克思嘿。”
荃把放在我腿上的手收了回去。
“我也不知道……有时我感到内疚,对自己的同胞那么狠心。”
“你大概不知道国人对自己人有多残忍吧?你知道他们让工人都住什么老鼠洞?你就是没看见我们给工人提供的条件,食堂全是不锈钢的,宿舍不比青年旅馆差。”
“但愿吧。”
“不是但愿,是事实。让你去看你就是不肯去。”
“眼不见,心不烦。”
“你以为我不去剥削他们,他们就翻身得解放啦?错了,他们就落入更大的虎口。”
“回家你想先睡一会儿吗?”
她每次都是这样,不想和我争论下去就转话题,特别教我光火。
“唔……下午两点还要去公司……”

上海宝贝是我在一次宴会上认识的。直到宴会结束我也没弄清她的身份。席间大家纵横交错地敬酒,扯着嗓子说笑,分贝高得超常。邻座说什么都听不清,别说隔了许多酒菜的对面的声音,因此我无法和她套近乎。那晚我们国内的合伙人请客安徽裕溪的房地产开发商。圆桌上还有两个年轻得吓人的小姑娘,好像是裕溪老板带来的。上海宝贝坐在我对面,她属于公司的,还是什么亲戚家属的,实在看不出。只听别人叫她宋小姐,也许是那个胖子的情妇?吃到一半她竟然坐到另一桌去了。
那时我并不寂寞,无锡宝贝正在等我。但老吃甜的就想换换口味,就像过去的那些个宝贝,实在处不长。好比印度菜、韩国菜,难办吃吃满刺激,不适于频繁品尝。
这些小宝贝们并不缠人,你一年没几天在她们身边,她们自然不会与你谈什么感情。她们都很现实,她们给你要的,你也要给她们回报。而对于我,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比嫖妓高贵,而且安全卫生,经济实惠。

和上海宝贝勾搭上后发现,这回惨了,她一心要当我太太。

David又在自己房间里看片子,刚刚十岁,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也许是眼镜?我们不让他看电视,但允许他借片子来看。荃每星期带他去图书馆,随他挑,反正十岁孩子能看的都让他看。
“David,吃饭了——”
这孩子倒不难管,就是依我看是越变越怪了,就连吃饭的样子也不像个十岁的孩子——用叉子把面条整整齐齐地在汤勺中卷成一个小圈,慢慢送进嘴里。我们说话他就注视着你,认真地听。和他没关系他也听,决不插嘴。可是当你们都没有说时,他就发表议论。他就这样慢慢吃这说着,可以吃一个小时。别人都离开餐桌了,他就看卡通。他爱好看片子,不是看情节,而是找漏洞。那孩子早上和妈妈告别去上学,墙上的钟却指着4点;女老师在黑板上写完,回过身时脖子上的项链没有了;打开冰箱门,里面是暗的;爸爸早上在被窝里,胡子却剃得一干二净;明明拉的是倍大提琴,出门时却提着大提琴盒;上一个镜头里生日蛋糕切了一大半,下一个镜头又变成完整的……David 有一本厚厚的本子,上面尽是这些东西。
“我们是不是该引导他的兴趣?”我望着他吃面的背影,轻声对荃说。“这有什么?”荃舒服地靠在沙发里,喝了一口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好。我看他满正常的,只不过不喜欢踢足球、打手球这类团体运动罢了。”
我眼前出现了幻觉,我儿子现在二十岁,戴着厚眼镜,留着山羊胡。我的上海宝贝坐在他腿上,“刚才我在你上面的时候,你的小毛毛还挺长,怎么一会儿我们换了个姿势,你的小毛毛就不见了呢?重拍,重拍。”

走进领带店,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向我微微一笑,点头问好。我是熟客,他们了解我的习惯,让我自己安静地选看。
糟了!我猛然想起服装拎袋里还有两条上海宝贝送给我的领带!头皮一紧!但愿荃还没有发现。不过好在我的领带向来都是自己挑选购买,如果荃问起我可以说在飞机场买的。但愿荃还没有发现。“叮咚”一声,店门被推开,又进来一位客人。店不大,两个客人两个店员就显得有点挤,至少两个客人互相可以看见另一个人在看什么。后进来的那人在看硬袖口衬钮。这个人有外遇吗?他是个忠实的丈夫吗?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想买一副耐看的衬钮?还是在找那副他忘在情人那里的衬钮?他是怎样一个人?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就像他永远也不可能猜到我此时在想什么一样。
“请问,两个月前我在您这儿买过一副衬钮……就是那种银色的方形钮,上半部分光泽,下半部分无光泽,稍微有些凹凸的……对对……暂时没有?对对……哦……可惜……真是很别致的,让我不小心给丢了,所以还想买一副……”
哈!果然是忘在情人那里了!没想到不忠实的男人那么多呀!
 
裤子里振了几下,短信:原料仍未收到,只得停工。损失很大。望尽快解决。卫东。
卫东是负责无锡那边的,也是我的中学同学、好朋友。

我这个公司是在儿子五岁时成立的,取了儿子的谐音叫达维。三年后女儿诞生我们又开了分公司,我对荃说,算是送他们的礼物吧。德飙西女儿出生他写曲子送给她,毕加索在他儿子生日时给他画小人书。咱没那么高雅,咱公司更不会像大师手稿那么值钱,总归也是产业。我对荃说,如果你怀孕了马上告诉我,我一定在九个月里扩展。你看我们两个宝贝,荃说,全然不是做公司老板的样子。
“说的也是“,裤子里又振了起来。我没理,接着往下说道:“你说David会不会去拍电影?那糟啦,弄得像法斯宾德张艺谋,酗酒吸毒……”
荃瞪大眼睛:“张艺谋吸毒??”
“搞影视的人其实算不上艺术家,都是让大众娱乐,不高雅。”
“不能笼统说……”
“凡是用眼睛的都不高雅,用耳朵才高雅。”
“那话剧?”
“反正我认为凡是用眼睛欣赏的都高雅不到哪儿去。”
“不一定,听流行歌曲就没有看画高雅。”
 “跟你说,看得懂画的人很多……”裤子里又振了起来,“噢对不起,我接一下电话,可能是无锡的……但真正听得懂音乐的人就很少”
电话是上海宝贝打来的,今天口气特别温柔。我告诉她我和老婆在讨论艺术问题,讨论儿子的成长问题。“咳像你们多潇洒,没孩子,想睡懒觉就睡懒觉,想打高尔夫就打高尔夫……”
“孙祖旺,你成心气我呀?我今天心情挺好,别扫我兴!”
“就是就是,天伦之乐天伦之乐……怎么你们又喝高了吧?”
“你什么时候和你老婆谈?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比不过你们比不过你们……老宋,你打电话是问手表的事吧。”
“问你他妈的魂灵头!”她挂了。
“我已经买到了,金属表带……喂?喂?断了……是一个朋友,托我买表……”荃已经去了厨房,问我今天喜欢吃泰国米还是日本米。

我得想个脱身之计。
其实我从未说过我总有一天会娶她这类话,或者什么我和我老婆感情破裂。她呢,一开始我追她时,就警告我,不要说什么“不幸、孤独”,“和老婆没有共同语言”种种。寻花问柳就是花心,不要无病呻吟。她自己还年轻,不会等一个半老的有妇之夫离婚再来娶她云云。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嘛,谁都不要求对方什么。这都是她说的。嘿好,我想,有共同语言。
谁想,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开始指责我虚伪,生活在谎言里,过双重生活。不错,我是没有对老婆说我在国内的那些烂事,但我过双重生活了吗我?我的心全都属于我的家庭,没有属于别人呀?
每次我去无锡,就给她订酒店,让她从上海过来住几天。她可好,自说自话在无锡租了房子,称它为“我们的小家”,从此,我对她的迷恋程度就下降了!男人为什么要野花,就是这种稍纵即逝的感觉,就是因为不用付出任何承诺,没有琐琐碎碎的日常俗事。一旦两人互相习惯了,对方对你提出要求(认识纪念日、生日、情人节、中秋节),神秘感就消失了。上海宝贝开始不喜欢外出吃饭了,喜欢给我在“我们的小家”里做饭,还围着围裙。有时我和客户在外面喝酒,她会一次一次来电话催我回来。我一来她先给我冲杯咖啡,让我泡个热水澡。
我对她的好奇和热情便消失了。
她开始暗示我,某某富翁死去活来要娶她,为了她已和自己老婆离婚;某某大学教授爱她都得了抑郁症,每天在火车站等她回去;某某导演要让她出演电视剧主角,可她为了我拒绝了,她说我曾说过视觉艺术没有听觉艺术高雅……
我说我不会离开我的家庭去娶她,让她不要错过自己的幸福。她说这更说明我不是个没良心的人,她说她可以等,她说走这一步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是容易的。
这个话题十分恼人,而每次谈到此处我们就开始做爱,于是便让人产生了我默认了和总有一天我会鼓起勇气离开我妻子的错觉。
不行,下次去无锡一定要和她分手。我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二奶,做二奶就得遵守这一行的游戏规则。

小时候我们家楼上有个人天天练吹号,晚上十点还不停,我爸就拿拖份柄捅天花板。号声会中断几秒钟,然后又再响起;于是我爸再捅,这样重复半个小时,上面没声音了。其实我并不讨厌这号声,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乐器,但我喜欢听。后来在德国看到田园风光就会想起这号声。
“只小赤佬吹拿娘格死特吹!!”我爸一边用劲捅一边骂,“我喊你吹我喊你吹,我喊拿娘侧逼吹!!”
David据说很有音乐天份,他们幼儿园老师说的。说他经常吹口哨,非常专业呢。我忽然想起倒真有个什么口哨音乐家,还与乐队合作呢。
“别瞎扯,这么小的小孩哪有肺活量吹什么圆号啊?”荃不以为然。
“那让他先学笛子。”我眼前出现了一幅图景,David 穿着演出服抱着金光闪闪的圆号站在台上谢幕……
“拜托哦,笛子!”说着荃夸张地用手捂住双耳。
结果儿子不但拒绝任何乐器,连口哨也不吹了。
我小时候有时也吹口哨,吹一句两句楼上那吹号的家伙吹出来的旋律。每次我爸听见就括我头塌,他说他最恨别人吹口哨。你爸一定是个暴虐者,后来荃给我分析。这种人最怕别人满不在乎无忧无虑,吹口哨就表明你不在乎,你看轻他。当然他不能容忍。

到无锡的当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回酒店睡觉,虽然我已经上眼皮搭下眼皮。卫东订了间小包房,他让小姐冲杯咖啡。什么?我们没有咖啡,我们是饭店。于是他亲自跑到三条马路以南的麦当劳为我买了一杯咖啡。
“都是你自己不好。当时我就说你,这么个女人,要修养没修养要谈吐没谈吐。”
“哎呀卫东你就不要怪我啦,我现在怎么摆脱她你帮忙想想办法,我现在都不敢在路上走,生怕碰见她。”
“有什么怕头?告诉她你不想再和她来往了,她是个好人,不要耽误前途……我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二奶,不会怎么样的。”
“你说男人怎么都喜欢高女人?”我夹了一块烤夫。
“有种人就是做二奶的料。”
“当时我觉得宋嫣玲挺不俗的,好像还蛮有个性的。”这烤夫也做得太甜了。
“做二奶的也要讲究行业道德的。”
“弄到后面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还居然穿围裙!你想得出吧?穿围裙。”我把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
“像古代多少好,做妾的要是表现好还能特别受宠,哪像现在,恨不得跳到老爷头上。”卫东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在外面应酬连我老婆都不会打电话监督我,她倒好,简直连自己的身份都忘记了。”
“像周荃那样知书答理的大老婆要是在古代一定会同意你纳妾的。”
“还拖牢我去挑选厨房用品,我又不是要和她过日子的。”
“看过《浮生六记》吧?”卫东开始用筷子戳挖一条糟黄鱼,他到现在还没习惯用公筷。
“围着围裙给我烧菜,想得出的。”我一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不够凉。让小姐拿冰啤酒。先生,冬天喝冰啤酒对胃不好的。小姐一副护士的样子。我让她赶快去拿冰啤酒,我对我的胃自己负责。先生,我们冬天没有冰啤酒。
“你一到中国就如鱼得水,我那时就看你像条饿汉,什么广收春色。”
“她现在俨然是一副我老婆的样子,动不动就骂我。”
“早跟你说,要游击战。什么一场球赛既然开始看了就看完它,是不是你说的?”
“你说我要和老婆离婚也不能娶她呀?噢,奔驰扔掉去换小日本?也不想想。”
“像我,只看精彩射门集锦。”
小姐又进来了,拿了一大杯冰块。这是冰块,她说着就要往我杯子里放。
“我们自己来我们自己来,”卫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出去出去,把门关上。”
“有种女人除了年轻,那玩意儿紧一点什么其它优点都没有。”我在犹豫,到底是喝温啤酒好还是喝加冰块的淡啤酒好。再说我也很不放心这冰块的卫生程度。
“我和我老婆是原配,叫结发夫妻。”卫东可没那么多顾虑,用手拿了一块冰放进自己酒杯,“她对我父母很好,我父母特别喜欢她。”
“看足球不——不——不高雅,听广播转播才……高……雅。你没发现吗,连足球广播解说——说员都比电视解说员有修养……”
“我是不会跟我老婆离——乎——恩的。”
“听觉艺术就——是比视觉艺术高——凹——雅……”
那晚我们两人都喝醉了,桌上的菜只动了冷盆。打包打包。卫东说,他老婆只接受他和我吃剩的打包,因为她认为我是她见过的最讲究卫生的男人。

路上怎么都是水啊?粘搭搭的。到处是垃圾,成群的老鼠,嗬,全是大老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这些大老鼠都是红眼睛,亮得刺眼。在无锡夜晚开车大家都打着大光灯,很正常。我开始想吐,又找不到厕所。啊,前面有公厕,看见了。地上满是粪便,我一脚踏进一团还冒着热气的滑溜溜的东西,顾不了这么多了,哇一下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糟了,全吐自己身上了!一股恶臭。先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在电影里常有这样的镜头:刚吐完居然立刻和人接舌吻!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反胃,仿佛自己要吐。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噫!怎么想不起来了?过去背得滚瓜烂熟的……硕鼠硕鼠,无食我麦……然后呢?硕鼠越来越多了,个个红眼睛。
前方鼠疫。
高速公路上本来亮着“前方畅通”的字样,现在变成了“前方鼠疫”。
一具女尸!我看到一具女尸!能想像吗我看到一具女尸,如果我告诉David,他一定会透过他的眼镜看着我平静地说,我能想像。
几十条老鼠在啃她,她赤身裸体四仰八叉地歪在那儿。我又想吐。头疼得要裂开。
那女尸是上海宝贝!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手机把我从恶梦中唤醒。
“早上好。”是荃。
“唔……几点啦?”
“昨晚又喝酒去了?”
“唔……头疼……”
“刚到也不晓得抓时间睡觉。”
“做了个恶梦……全是老鼠……”
“很多老鼠?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啊?又压迫工人了吧?”
荃学的是心理学,还会释梦。

我吞了两片阿司匹林,直奔上海宝贝的“我们的小家”。
她不在。天哪!真的被老鼠啃死了?
我坐在她那俗不可耐的“心”字形的红沙发里,想像着她意外见到我的神情。奇怪,她的动作表情我好像想不大起来了,她的声音我也回忆不起来了。她在我脑子里只是一张张静止的照片……上次她坚持要我买一部能收发照片的手机,我不买。我了解她,等会儿她一张一张给我发她的照片那不太危险了?我对她说我更喜欢听她的声音,这样我可以发挥我的想象力,更刺激。可此时此刻她的音容笑貌就不肯出现在我脑海里。
听见开门声音。她应该看见我的大衣和鞋。
“请你把钥匙还给我,这是我私人住房。”她显得有些疲惫,是不是刚和有妇之夫过了一夜?我站起来,一把拉过她,使劲亲她。“老鼠咬你老鼠咬你。”
“孙祖旺我们分手吧。”

我们又和好了。

“热牛奶还有吗?”我问。
荃站起来,边向厨房走边说:“可能温了吧。”—“温了就算了,我不喝了。”
我最怕温牛奶,上面肯定还结了一层皮!从小养成的习惯,早饭吃油条加豆浆,把脆脆的油条浸泡在甜豆浆里,百吃不厌。这里没有油条豆浆,就把烤脆的面包在热麦乳精里沾一沾吃。女儿安娜每次看见就做鬼脸,“咿——,好恶心!”她对麦乳精也不能接受,“咿——,好恶心!”有次她尝了一口后说。
“现在全中国大概都没人在吃麦乳精了,连我爸、我妈都改吃核桃粉糊了。”荃坐回她的位子,脸上还带着点倦意。酒红色的睡袍衬着她还未梳理的头发,让人觉得安心,好像墙上的钟,嘀哒-嘀哒,一点不急。“安娜,你今天要夹火腿还是奶酪?”——“又是Parmaschinken?咬都咬不断!”——“那今天就夹奶酪。你去把书包拿来,别磨磨蹭蹭。我还要给大卫准备呢。你书包理自己好了吧?”安娜今年七岁,是个健康快乐的女孩子,幸好没有她哥哥的怪癖好。她和所有女孩子一样,喜欢穿粉红色的衣服,喜欢娃娃,喜欢小动物,喜欢假首饰,喜欢做饼干。
“就是改不了口,Ovomaltin。一说麦乳精你是不是就觉得特老土?”早上我没有喝咖啡的习惯,也不想吃馒头和粥,就是喜欢喝两杯热热甜甜的麦乳精。两个孩子背好书包开始穿鞋,“走,今天爸爸送你们去。”

夏小蓓——那次博览会上我们请的口译,长得那么异国风格。黑黑的皮肤,圆圆的眼睛,让人想起西双版纳。翻译公司介绍的多半是学生,半生不熟地会两句德语英语,专业词汇一概不懂,你不懂吧就算了,还居然自说自话和谈话方辩论。这次我同他们说了,再送来这样的,今后我再不找他们了。于是来了夏小蓓,学企业管理的。我最看不起企业管理的,肚里空洞,目中无人。“在国内很吃香,”夏小蓓说,“我是很实际的,要不然我早学哲学了。”是呀,人家在国内学英国文学专业的,外国语学院毕业,鲜花插在牛粪上。“幸好我数学好,一般文科的转学BWL谈何容易!”她的右手从嘴角划到耳边,好像那边有根头要撸到耳后去似的。
我们两个一见面就知道一个故事即将开始。幕间曲—夏小蓓说,换道具时演奏的短曲。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激情的女孩!滚烫的皮肤,修长的脚趾!浑身散发着一股香蕉味,让人想起西双版纳。
她平躺在我们公司咖啡室里的台子上,右腿从台子边垂下来踩着一把椅子,左腿弯过来勾住我的屁股,样子放浪极了……我真的觉得这是偷情,这真的很刺激!
“今晚不能陪你吃饭,抱歉!公司里还有些事。”
“我也要回去复习功课呢。”
“我打电话给你,”我紧紧抱住她忘我地吻了她好一阵,“又硬了,你摸摸。”
“你那么厉害?”
“都是你害的。”
“你走时再去咖啡室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你还蛮仔细,老手。”
“你才是老手!我走了,我走了。”
“明天我打电话给你……再亲一下。”
 回到办公桌旁,我盯着电脑发呆。我的保护图是儿子、女儿小时候的照片。大卫拿着木头火车,安娜在婴儿车里。
安娜小时候喜欢用麦管喝东西,随便喝什么都爱用麦管,而且喜欢把吸进口里的再吐如杯中,反反复复好几次。然后把杯子举到眼前看里面的小泡泡……

手机在桌上亮了起来,上海宝贝。这女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幸好我不在家里。

卫东一直不停地在笑话我!“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机会!”我耳旁不断响起卫东的声音,那样煞费苦心策划离开她的计划,“多好的机会!”咳,我现在直后悔,当初怎么没接受她的提议就分了,钥匙还给她,是她要分!“你发什么假慈悲心哪,你??”卫东笑得都说不出话。咳,我真不明白那天我忽然留恋她什么。
现在怎么办?等下次去无锡再说?面对面这种话难出口,干脆写电邮吧……怎么开头呢?
得和卫东探讨一下,对二奶说自己不舍得离开家庭,还是说自己又找到了下一个二奶?哪一个更会惹怒她?不对,这种事情最好请教女人。我想起刘红,是我在荃到德国来之前的好朋友、红颜知己。那时我们躺在床上谈起各自的婚姻,她说她是绝对不会离开她丈夫的,她丈夫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后来我认识了他,干瘪矮小,因为爱抽烟,牙齿和手指都黄黄的。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我相信这是爱。难道不是吗?

八点过五分。
“今天回来晚了,晚饭吃什么?我好饿呀!”荃接过我的西装,拿去阳台凉。她嫌我的西装“有味儿”,总要在阳台上凉一夜才肯挂到衣橱里。
“今天我们三个吃Spagetti,酱还有多,我再给你煮一点面。你是要吃三分钟的,还是八分钟的?”
三盏朝向不同的射灯中的一盏恰好射到荃的脸,我发现她眼角的皱纹。荃平时很注意保养,我也从未注意她的变化,可此刻这细细的皱纹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猛然悟到,为什么说女孩子“水灵”,皮肤下面好像都是水,手一戳,水就涔出来了。
“噢……八分钟的吧……要al dente ……”

一般中午一点过后,和国内的联系就结束了。这天中午我坐在桌前,望着窗外发呆。两只鸽子飞落到对面的屋顶,傻头傻脑地转动着脖子,还咕咕咕咕地发出声音。鸽子有自己的语言吗?
“劳驾,您站过去点。”——“没问题。”——“哎看呀,底下那老头儿又来发面包屑啦!”——“您去吧,我翅膀疼。”鸽子语中有您与你的分别吗?
夏小蓓来电,让我陪她看画展。刚挂了,荃的电话来了。问我吃没吃午饭,她正好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真是好主意!我正在发呆呢,走走走,吃饭去,我马上下来。”我忽然感到解脱,好像恶梦中被唤醒,或发烧的时候睡着了。
我进了电梯,按下“E”。Baujahr 1967——嗬,这部电梯比我年龄还大!
“你好宝贝!”我看到荃几乎有点激动,“真漂亮呀你今天!和嘎蹦脆的男孩约会啦?”
“对呀,你怎么知道?二十五岁的男孩子。”荃穿着一件竖领浅灰色毛料外衣,里面是紧身T恤,配上酒红的小毛裙,酒红色小皮包,半高跟黑皮鞋,真好看!
“你想吃什么?”在荃看门外的菜单时我把手机关了。

“阿旺啊,一个女人打来电话说,你公司出了急事,找你找不到,要你家里的电话……”
“公司出了急事?”
“你妈妈呀,也不问清爽就给她了,要紧吗?”
“她说她的名字了吗?”
“喂老太婆?她讲她的名字吗?”我爸在问我妈。
“阿爸,以后电话号码不好随便便给别人的。”
“我们给你打电话打不进……哦,你妈讲她讲了她的名字,不过你妈记不清了……公司里出了什么事啊?”
“你们不要急,我会处理的,那我先挂了。”
我马上给卫东打电话,打不通。会不会是上海宝贝?我怎么那么笨呢,把父母家电话号码给了她。
刚才和荃吃午饭时,我莫名其妙感到伤心,好像我们俩要分手了,好像这顿午饭是最后一顿午饭。荃兴致很高,话也很多,说安娜最近迷上了游泳,她真为她高兴。记得吗,她小时候最怕水呢,连浴缸都不敢泡。后来去北海,她一次水都没下过,记得吗?
那时我一个穷学生,爸妈也不是知识分子。房子那么挤,我还向荃承认做学生时的种种劣迹,她还是要嫁我。结婚这么多年,家务、育子我都没有尽责,她还是那么快乐……我相信这是爱。难道不是吗?

上海宝贝一定打过电话到我家里了,现在荃什么都知道了。我想象大卫透过他那副眼镜看我的眼神,鄙视的眼神;安娜的“咿——好恶心”……可我在内心深处,从来没有背叛过这个家,我只不过——手机又亮了——给安娜订的脚踏车到了,让我去取。差点忘了,女儿下星期过生日……

我拨通了上海宝贝的电话。
“对呀,是你老婆接的。”
“你这个人怎么……你这个人太……太”
“什么太太?你手机老关着,人家找不到你嘛。”
我发狠地按断电话。从椅子里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完了,完了。
手机又亮了起来,不接!

把安娜的新脚踏车放进车库,胃里搅腾得难受。我关上车库门,听见楼上传来的练琴声,是安娜。

“哟,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荃在厨房的声音。
“什么味儿这么香?”一股十分开胃的烤大蒜味儿。“我不是学做Tapas吗,今天中午和你吃完饭,我就把这些烤盘买了来,不知道像不像。” ——“反正味儿闻着挺像。”我手臂里还搭着西装,吃不准是不是应该像荃习惯的那样,先凉到阳台上去。
晚饭非常好吃,荃做的Tapas非常成功,把墨鱼和大虾浸在大蒜油和橄榄油里,加上各种奇奇怪怪的香料在烤箱里一烤,简直和地道的西班牙饭馆里的一抹一样!还有烤土豆、奶酪、茄子、小辣椒、萨拉米,五六七八个小盘子,看上去诱人极了!要是我没有心思一定会狼吞虎咽,也怪,人一有心思,胃液唾液就不大分泌了。
“安娜,大家都喜欢吃虾。”在安娜又拿了一大勺烤虾后荃对她说。
“那大家也喜欢吃别的,可我除了虾别的都不喜欢!”安娜分辩道。
“安娜,你没有一次不回嘴。无论别人对你说什么你都要回嘴。”我忽然想发火。好像心理学家说,不要在小孩子吃饭时批评他,影响消化。
“今天吃完午饭,我在你们那条街上逛,发现那里还居然有几家不俗的小店。”荃朝我眨了眨眼,把话题从安娜身上引开去。
“是吗?”我心里捉摸不透。她听上海宝贝揭露了我的罪行,现在还能和我谈笑风声,这女人够厉害的!
“我还买了一个小皮包呢。”
“哦?”
“对啦,妈妈今天买的包可漂亮啦!”安娜兴奋地说。
“那明天中午你再来和我一起吃午饭?”我把烤盘中最后一只虾给荃,自己勺了一大块烤茄子。等着瞧,吃完碗饭她开始收拾我。
“明天不行,今天我是正好顺路。”荃把撕下的面包擦碟子里的油。大卫不用手,他拿着刀叉慢慢地将一小块墨鱼切成更小的小块。看样子,我们家三个人除了我都吃得很满意。

“你千万不能主动坦白,”刘红是女人,她的感觉应该是对的。“主动坦白说明你有内疚感。既然感到内疚,就说明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明知不光彩还要去做,这最遭女人恨。”刘红说得有道理。再说,也许你那小二奶真的没和你老婆说什么,你去自首不是太蠢了吗?等她开口问你了,你马上承认,说你一时冲动,后悔万分。你可以说,正是通过这件事,让你更深地体会到自己老婆的可爱。你可以说,你对不起孩子,更对不起她的父母……“为什么他父母?”我不明白。嗨,你就这么说没错,女人最爱听你尊重她父母的话,肯定原谅你。
她父母?不笑死我。当初她爸我导师把自己女儿许配给我,生生拆散了我和我的女友!再说,他爸自己也不是东西,许愿为女学生就业找熟人托关系而和她“发生关系”。那时不像现在,女孩和男人睡觉比握手还普通,要知道那时的女孩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和一个老男人睡觉真的是牺牲呢!我那岳母更是个阴森可怕的女人,嘴唇指甲永远是紫色的,成天穿着一双高跟鞋,动不动就和你谈海德格尔—这是他丈夫一生研究的课题,还在百科全书中写了词条。
“我觉得,你那无锡二奶对你没什么危险,最好不要在自己身边发展情人,比如你那小翻译。”刘红夹了一块寿司卷送进嘴里,“我不明白,为什么日本人什么都要蘸酱油,吃的全是酱油味。”
夏小蓓让我重新发现自己的体能和潜力,她身上的那股香蕉味和滚烫的体温实在是刺激,还有她满不在乎的神情……有时我甚至渴望整个星期天和她在一起,就像一对恋人,逛公园,玩飞盘,野餐,在草地上做爱。我怎么舍得和她断?
“你的这位小翻译对你一定有企图。”刘红用筷子指了指我的鼻子。刘红总是那么女人味,让人百看不厌。荃说她长得特像何赛飞。夏小蓓对我有企图吗?她也想嫁我吗?居然有这么多女人想嫁我,我是应该乐呢,还是应该愁?

银行帐单上有一笔一万欧元的支出,荃买了一架钢琴。哦,这是我捐给穷艺术家的。穷艺术家??这么大一笔数字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荃微笑着看我,你怎么花钱,用在什么地方,我可从来不过问呀。
也许她真的掌握了我的行踪?她不质问不和我发火,照旧那么温柔,大概这真的是爱。随她去吧,捐了就捐了,也许追求心理平衡,心里窝火,就拼命购物,这种女人也是有的。

夏小蓓的男朋友终于出场了。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子,不知道真的从不进行身体护理呢,还是为了满足俗人对艺术家的想象。夏小蓓的另一个神秘朋友为他担保,办了德国旅游签证,这位前途无量的画家却有意去杜塞尔多夫上美院,夏小蓓请我为他担保。啊,美术家。
“其实,还是叫艺术家更贴切。我主要不是在画布上画,而是搞行动艺术。”
“行动艺术??”
“是啊,我最崇拜军特布鲁斯。”
“军特布鲁斯??”
“就是Günther Brus” 夏小蓓的德文到底过硬!
“奥地利行为艺术家,您不会没听说过。”
“哦,我偏爱听觉艺术。”我在想,怎么找借口拒绝为他担保。我看了一眼夏小蓓,只见她的右手从嘴角划到耳边,好像那边有根头要撸到耳后去似的。可她不看我。这么香喷喷的女孩子,居然接受这个脏男孩的脏鸡巴。
“军特布鲁斯,靠,反叛得一塌糊涂。您不会没听说过,他的艺术作品就是用他自己的身体,他在艺术展览会上赤身裸体,往自己身上抹大便,高唱奥地利国歌,手淫射精!靠!绝对的丑闻啊!我最崇拜他!”

荃今晚要去音乐学院听学生毕业演唱会,问我去不去。去!好久不听音乐会了,听觉艺术才是最高尚的艺术。荃显然没有思想准备我会和她一起去,马上打电话叫我们的Babysitter。
荃跨着她新近买的小皮包。在路上还买了一束花。
音乐学院演出礼堂门口我们碰到了今晚演唱的毕业生,咦?这不是安娜的钢琴老师吗?哦是啊,我主修声乐,钢琴也是我的强项。这个高高胖胖的声乐学生去招呼别的前来捧场的朋友,我猜荃手里的花是给他准备的。

Im wunderschönen Monat Mai,
Als alle Knospen sprangen,
Da ist in meinem Herzen
Die Liebe aufgegangen.

Im wunderschönen Monat Mai,
Als alle Vögel sangen,
Da hab ich ihr gestanden
Mein Sehnen und Verlan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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