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火、火。去年炎夏一场世纪森林大火差点把整个希腊送入火海之中。巴尔干半岛百年不遇的大火触目惊心，在欧洲许多国家参与联合救火的行动下，大火终告熄灭。今年正值寒冬到来人们准备过圣诞大节之际，12月6日雅典警察一颗令一名15岁抗议青年送命的子弹却引发了希腊“社会火山”的爆发，连日来街头火弹、毁物火焰、民众怒火在燃烧，直至圣诞夜前夕还在烧。希腊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关系呈现一片紊乱，“火”势之强似乎无以为克。
人们在问，何以西方哲学鼻祖苏格拉底、柏拉图、亚利斯多德等的故乡会招来如此熊熊烈“火”？何以2004年刚给世人重现奥林匹克精神的原主办国会喷发出如此大的怒火？
且先从希腊1981年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说起。在1975年之前，希腊还是一个君主立宪制和军人寡头制混合政体的国家，与西方民主政体相去甚远。尽管如此，由于地缘政治需要，北大西洋公约组织1952年还是把希腊拉进其军事组织里。1975年军人政权垮台后，希腊废除了君主制，成为一个议会制民主共和国。出于政治、经济和外交发展需要，希腊便申请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欧盟前身），1981年顺利成为欧盟的第10个成员国。此后，希腊获得欧盟富裕成员国的经济援助，国民经济发展水平逐渐缓慢地与西欧发达国家的水平接轨。但希腊政治却一直存在极其严重的亲左和亲右的两极分化，经常产生对立情绪。希腊的这种特殊国情似乎无法使任何一个执政的政党能够获得其全民的认可（legitimacy of governing）。不管是中间偏左的泛希腊社会主义运动党，还是中间偏右的新民主党，这两个希腊当代最大政党的任何一党执政都无法消除这种对立情绪，一有机会就爆发出来。亲左选民本来对新民主党政府在新近全球金融危机中拿出280亿欧元（占12%希腊国民生产总值）来挽救豪赌失败的银行深感不满，并已准备举行罢工来抗议腐败、失业和政府削减社会福利的开支，却突然发生一名示威者被警察不慎开枪打死的事件，这下群情激昂，冲突场面就变得一发难以收拾了。
说到希腊政治两极分化的特殊国情，又须追溯到希腊一战后的历史。一战后活跃在希腊政坛的两个最主要政党：主张共和的的自由党，保皇保守的人民党。这两大党通过选举和利用各自的军人势力在二战前争权夺利，拼得你死我活，誓不两立，直至意大利和德国法西斯势力入侵希腊才被迫退出历史舞台。在希腊被法西斯占领期间，原是一个小政党的希腊共产党一跃成为希腊最主要的政治和军事力量，领导希腊人民抵抗法西斯侵略。然而，二战后的欧洲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欧洲，热战转化为冷战，进行冷战的双方是赞成共产主义的苏俄东欧阵营与反对共产主义的美国西欧阵营。在这种新形势下，希腊共和与保皇的斗争也跟着转化为亲共与反共的斗争。希腊又地处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南欧巴尔干半岛南端，英国首相邱吉尔视之为西方阵营在巴尔干半岛所剩必须留守的最后一块基地。因此在1945年的雅尔塔会议期间，邱吉尔便和斯大林就希腊前途达成一项“我九成影响你一成影响”的秘密君子协定——斯大林也迫使邱吉尔同意苏联战后瓜分波兰原东部大片领土。因此，法西斯势力从希腊撤退后，希腊共产党并不能如愿以偿地建立其统治地位。英国大力支持原保皇军与希腊法西斯傀儡军向希腊共产党解放军发动进攻。从1944年到1949年希腊陷入一场内战。由于希腊共产党面对的是一个抱有誓拿下希腊决心的英国，又得不到苏联和东欧兄弟党的积极支持，最后终究不敌，大部分人逃往国外。
战后右派保守党执政，1967年发生美国支持的政变后改由军人执政；1974年希腊陷入严重内外交困境地，军人不得不退出政治舞台。人们看到，希腊从前的历届政府都不是容许所有政党参政的政府，这样，这种政权也就得不到全民的认可。1975年建立民主共和体制和1981年顺利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后，希腊的政治开始走向比较健康稳定的发展。泛希腊社会主义运动党得以从1981年到2004年执政长达23年，也许可以看作是希腊的一种政治性补偿。
任何补偿都有可能演化成“超补偿”的潜在危险。1973年11月17日雅典理工大学的学生举行抗议，反对军事独裁，遭到军人动用坦克镇压。学生的抗议导致军人执政出现危机而最后垮台。希腊的民主和共和国体制建立起来后，为了对学生所遭受的镇压进行补偿，希腊“大学大赦法”里就规定，警察没有校方允许不准踏入学校校园。一些极端分子就利用校园的这种“主权”避开司法人员的追捕。这次希腊街头的纠众闹事和纵火事件，有一部分就是潜伏在雅典理工大学校园内的极端分子策划组织。他们的行为就是一种“超补偿”行为。
希腊面临广泛腐败、经济滞胀、就业、治安、教育改革和社会救济等多方面的问题。在希腊社会存在亲左亲右两极分化的对立情绪下，任何希腊民选政府要解决这些问题都将遇到巨大的阻力。如何化解“社会火山”底下积聚的各股“熔浆流”，对任何国家的政治领导人都是一个挑战。一种可资借鉴的方法就是发动全民“直面自己的过去”，即诚实、勇敢、客观地直面个人自己、民族或国家过去的黑暗面（注）。这个方法与中国老一代领导人1949年建国前倡导的作法有部分类似之处，当时提出的格言是：“人类总得不断总结经验，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停止的论点，悲观的论点，无所作为和骄傲自满的论点都是错误的。”但真正能做到总结自己过去不光彩经验的国家，目前仍只有德国和梵蒂冈而已。此外，美国选民今年在总统大选中所投出的一票，也是对他们过去种族歧视历史经验的一个很有意义的总结。
注：Aufarbeitung der Vergangenheit或称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是一种诚实、勇敢、客观地直面自己过去所犯错误的过程。这个心理学术语的字面中文翻译是“直面自己的过去”。翻译成“战胜旧我”也许更好懂一些。众所周知，德国人勇于直面他们二战的军事惨败、政治灾难和战争罪行，对其做了深刻检讨和很好的总结。这是因为德国二战后的历史很大一部分就是关于“战胜旧希特勒第三帝国的我”；而且，东西德统一后，德国人也经历了一段“战胜旧东、西德的我”过程。梵蒂冈这十多年来也在执行“战胜旧我”程序，纠正了历史上旧教皇所判的一些冤案，如给伽利略平反，公开承认战争中的共犯罪行以及对天主教神父的渎职犯罪行为公开表示道歉。从心理学观点来看，旧我是顽固、难以改变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由于旧我极其顽固，对其缺点或所犯的错误，旧我就会想方设法压抑或找开脱借口。一个民族要引入“战胜旧我”程序并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