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购得一英制小盘，引得我陶瓷“病”大发作。在家翻箱倒柜，家中一时杯盘狼藉，瓶罐满桌。我从中搜出美丽的英伦陶瓷，小心洗擦，认真摄影，继而反复观摩，专心“格物”，遂成此文。意外获宝
今年2月某日与儿子在慕尼黑逛街时，无意中购得一件英伦美陶。我们在市中心繁华地走着，经过一家门面不大的陶瓷店，只见门口陈列着一些精美的陶瓷，都降了价。我一眼即看中一个蓝色陶盘，盘子不大，正中镶着一头白狮侧身浮雕，狮脚底座刻有德文慕尼黑字样，标价也就5欧元，原价没了影儿。儿子曾多次在英国逗留，看到包装盒上的威基伍德(Wedgwood)，立即告诉我，这是英国大名牌，名声之大就如德国迈森陶瓷，并说可惜威基伍德破产了。我知道，德国的卢臣泰(Rosenthal)也破产了，原来它是威基伍德品牌之一。
径直走近店内，一心专用，就找这种盘，就捕这头狮。在规模不大的店中扫描了一遍，因没见着便开口询问。女售货员从柜台内某处拿出一个淡蓝的包装盒，我打开验货。因盘面不够光洁美观，又请换了一个。第二个选中后便付款。询问之下得知，原价为 22 欧元。分明是贱卖了，卖一文是一文。一切有关危机、破产的晦气话在这里都不便说，将盒子在挎包中小心放妥，心满意足离店。
我收藏的一些陶瓷，有的是跳蚤市场“跳”来的。一般不敢任性乱买，哪天我回国去，拿我的宝贝怎么办？正儿八经在陶瓷店买对我还是头一回，不过出的也就是“跳”价，凭我的直觉买回了一件好货。便宜没好货在经济危机时会出现例外，应另当别论。
回家后，因缺一个合适的支架，此盘之美还藏而未露，它一直就在包装盒中。但我不知将它打开看过多少回，为它不知翻了几本书、上了几次网，甚至它老家的威基伍德博物馆我也“逛”过了，因而有关它的疑问便一一破解，它的身世也越来越清楚。
约·威基伍德（1730-1795）是“英国陶器之父”，他出生于制陶世家，小时因患天花，腿留残疾，不能踩踏转盘，一开始就从事设计，于 1759年研制出一种诱人的绿釉，这年便作为厂家诞生年。我买的盘盒上就标着此年，至今已有250年历史。1760年他又研制出绝妙的奶油色陶器。奶油色茶具赢得了英国王后夏洛特的青睐，所以王后特许威基伍德制品标为“王后之品”，是莫大的荣誉。历史上最为有名的“王后之品”是俄国女皇凯瑟琳为其在圣·彼得堡皇宫所定的餐具，共952件。每件上都绘有一只绿色青蛙和英国风景。
威基伍德最伟大的发明——他的标志性品牌是1774年推出的贾斯珀器（英文：Jasperware）。为追求完美，他研制了五年，试验品上万。贾斯珀是一种合成的类似于陶的材质。因两者烧制要求不同，业界将它们区分得很清楚。当年为严格保密，寄配方给合作伙伴都要分两次寄。一般底色为单色，有海绿色、橄榄色、黄色、紫色、黑色、蓝色，蓝有深浅不一种种。打磨后烧制，再粘上白色浮雕。尤以蓝白相配最显典雅，最为有名。威基伍德崇尚古希腊、古罗马之风，在蓝底白雕制品上常常洋溢着这种古风雅韵。后来这一技术也用于高档的宝石(粘浮雕)，用于制作纪念章等。
我这次所购即为一件装饰简单的贾斯珀器，且为蓝白相配，是厂家为慕尼黑特制的旅游纪念品，仔细端详确有独特之美。首先这种蓝蓝得很特别，比青花之蓝要淡，比天之蓝要暗。我在厂家色彩表上找到此蓝为灰蓝。再者，盘体和浮雕都没有施釉，有别于一般的陶器瓷器，显得自然、深沉和含蓄。还有白狮浮雕雕工精美、粘贴无痕，为点睛之作，凸显其雅致。
威基伍德厂家今年初破产前有近万员工，一直掌控在威氏家族手中。原本厂家出口量很大，为产品的百分之八十多，其中近一半出口到美国，这次破产与此相关。这一家族既创造了英国陶瓷的传奇，还孕育了《物种起源》的作者查·达尔文。达尔文由约·威基伍德的大女儿所生。毫无疑问，在今年纪念达尔文诞辰200周年之时，英国人也会为光耀了250年的威基伍德的破产而伤感。我观赏了威基伍德的精美之作、了解了威氏家族的兴衰史后，心中的悲哀远远大于我这次意外获宝的欢乐。
宝塔倩影
好多年前，我在基尔跳蚤市场还“跳”过一件英伦美瓷。要是我没记错，当时掏了6马克。
这是一个蓝白青花圆罐，白地蓝花，造型滑稽可爱。我之所以看中它，是它的纹饰很投我兴趣。在这个“大腹便便”的罐上印有两组对称的图案，为中式风景。整个构图虚实相间，很有立体感。说是中式风景，因为我看到了罐上的宝塔倩影：有两个塔形建筑位于中景，大而全；另有两个玲珑宝塔位于远景，塔身半隐于树丛中。
抱着这个罐子回到家便受到儿子夸奖。他的出发点和我完全不同。我是凭直感，靠眼力，如果很喜欢、有文章可作就买下。而他看到了罐底的英文惊叹不已。罐底写有“Royal Cauldon”，为厂家名，又冠之以“国王的”，并标有“产于英国最老的陶厂，始于1652年”。真假一时谁能辨？英国陶瓷铭文一般都写得较满，是其特色之一。就从这个罐底来看，顶部还有王冠，连图带文共十行。顺便说一下，前文介绍的盘子，铭文连图带文共九行。厂家名既印了，又刻了。图为慕尼黑标志—— 圣母教堂双塔，位于盘底正中。
说起宝塔，它在17、18世纪欧洲流行的“中式时尚”(Chinamode)中非常受宠。关于这一时尚，在西方文化史上是不争的事实，主要流行于法国、英国和德国的王公贵族阶层，对洛可可艺术风格的形成也有影响。在精神方面，知识阶层开始研读翻译的中国典籍，并有所汲取。如中国元朝杂剧《赵氏孤儿》在法国伏尔泰笔下成了《中国孤儿》，在德国歌德笔下成了《哀兰伯诺》。歌德还写出组诗《中德岁时诗》，吟出了“此时在那东方，该有朗朗月光” 的诗句。在物质方面，刮起了收藏、模仿中国瓷器等工艺品之风，如今在西方王府皇宫的中式陈列室都能见到这一历史遗迹，它也波及到园林建造领域。
我在慕尼黑王府中式陈列室的壁毯上、凝芬堡中式陈列室的漆器上都见过宝塔。法兰克福歌德故居北京厅的墙布上也有宝塔，掩映在绿树丛中。凝芬堡的一园林小堡就直接叫做帕哥登(Pagoden)，意为中国宝塔(复数)，堡内中式客厅天花板上可见众塔林立。慕尼黑英式公园中有中国塔，仿效对象英国伦敦的丘园内也有中国塔。在仿制的中式瓷器上，宝塔倩影更是时时闪现。
我圆罐上的纹饰就与以上历史密切相关。按我罐底铭文，我的罐产于1963至1977年期间。也就是说，历史上的中式时尚还在延续，宝塔魅力经久未衰。其厂家诞生于1802年，与罐底标注差距较大，属常见现象，因不同时期人们的标准、认识不同。
我后来上网看到与我同样的罐，只多了一个盖子，就变罐之滑稽为端庄。我这才发现，我是多么糊涂！从罐口造型看，绝对有个盖子。罐子已伴我多年，我怎么就从没想过缺个盖？我就迷恋塔啊塔的，如同喝了迷魂汤而忘乎所以。
露胎出奇
家中还有一个陶瓶也是来自英国。此瓶瓶底无任何铭文，我没花分文，得之惊喜。它在我客厅的装饰橱中始终占有最尊贵地位，为我至爱。
2005年夏末，我陪一女友去吕贝克游览。当天我儿子从英国回来，飞机在吕贝克降落，我们就接他一起回家。当我们三人等火车的时候，儿子从背包中掏出一团乱纸，从乱纸中拿出一个陶瓶，说是给我的礼物，并说是自己做的，令我万分惊喜。
我和女友轮换着把陶瓶拿在手中看，觉得很美。这个陶瓶的造型匀称、简洁、大气。瓶身下半部先放后敛，略有变化，显得沉稳，最宽处恰在中点线上。上半部先敛后放，最窄处也恰在中点线上，好似经过数学计算。陶瓶的纹饰如野花盛开怒放。看得出来，儿子是想做一个蓝地白花陶瓶，因色彩未填足，烧制出炉后即露了胎，所以在蓝白青花双色上又多了淡橙色，反倒打破了蓝白青花的固定格局，增添了新意，出奇而制胜。这个瓶摸在手上凹凸不平，惟其如此，从视觉效果看才有立体感。
这次儿子利用德国大众奖学金基金会提供的机会去英国进修英语，在众多的业余活动中选了制陶。回家之前，只字未漏。后来他告诉我，作坊就在校内。参加制陶的有五、六人，在一位中年男性的指点下，大家围着一张大圆桌而坐，就在上面操作。其实一共也就制了三次，最后一次去取作品。儿子制的一杯一盘，都很粗笨可笑。在有了感觉后，制出了这个很有审美价值的瓶。我事后很难相信，从器形到纹饰他都是即兴创作，完全依靠积累，凭借灵感。因时间紧，老师没让使用转盘，就用泥条旋转造型，再用木条抚平凹痕，晾干后上色。当这个瓶出炉后，大家都很羡慕。有人提议：回家去做花瓶吧！意为可以靠此过活了。
我从这个瓶看到了我的爱好对儿子的影响，也从中感受到他对我的深情厚意。我非常珍惜这件为我特制、不可复得的礼物。如果你看过毕加索制的陶器，我相信你一定会承认：这个陶瓶是一件美丽的工艺品。
提起美丽，令我想到“美丽的垃圾”这一概念，指弃之可惜的书籍、画册和工艺品等，由送“垃圾”来的某同胞所创。同胞举家离德前为我送来“美丽的垃圾”，我都笑而纳之。“垃圾”到我这里随即升级为“文物”，我这里就是文物保护单位。有次一位女同胞送来一对英制瓷质大盘大碗，上面风景如画，我就没再将它们当盘碗用过。这次翻找出这对盘碗，纹饰相同，为古朴乡村风光，除风景外，还有人物、马车和狗，连炊烟都很生动，为白地铁锈红，立体感很强，简直是一幅版画。房主留下的餐具中，有英制配套六大浅盘、六大深盘，白地绿花，色彩沉着，盘沿立体。我举办盛宴时从没用过它们。除了我的惜美之心，这些陶盘还很厚重。从这些盘儿碗儿我欣赏到英伦陶瓷之美，似乎也领略了英国绅士传统、沉稳、庄重的风格。
读者朋友，如果你是一位陶瓷迷，我很乐意再推荐一篇我的文章给你。请用谷歌输入：康熙青花的遗韵，就能找到。此文我写得很用心，配有形异纹似两件美瓷，恐怕只能在国外见到了。但愿你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