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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Feb 10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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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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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Lara,这是Boris。这是你们的老师Ksi先生。”Saar太太站在她的两个孩子身后,双手分别搭在儿子女儿肩上,“说您好。”
“您好。”叫Boris的男孩先向我伸出手。
“你好,Boris。”我和他握手。
Lara只是十分好奇地盯着我,不肯出声。
如不是为了生存,我才不喜欢和小孩子打交道呢,有什么办法?世界上有两种人最难对付,一是房东,二是小孩。
“你好,Lara。好,你们两个谁想先弹?”对付钢琴学生先要哄好家长,这是我的经验。“哦,看来Boris要让女士先选,不是吗?那么Lara你来说,谁先上课?”Lara低下头吃手指。
“那就先上吧Boris,嗯?昨天你不是还练来着吗?”他们的妈妈作了决定,“来,把琴谱拿出来。”说着带着女儿离开了房间,出去时把门关上了。

这是一间地地道道的练琴房,除了钢琴、琴凳,只有一只长沙发和一个书架,上面放着许多谱子。一副真的打算弹琴的架势,尽管钢琴老了点儿。
兄妹俩人像挤牙膏似的断断续续、跌跌冲冲弹了几首曲子,我也慷慨赠送了不少鼓励的词藻,布置了功课又作了示范。“好,今天先这样,好好练吧。”Lara仍旧坐在琴凳上,两个手肘支着琴键,问道:“练几遍啊?”
Saar太太和Boris坐在客厅的大桌子上,两个头凑在一起专心地看着什么。Lara靠着门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妈,转身跑了。
 母子俩抬起头。
“啊,上完了?怎么样,他们两人?”
“他们都很聪明,听觉很好。就是好像练习少了些,曲子弹得半生不熟。”和学乐器的小孩子家长永远是那么一套话,谁会说他们的孩子笨得一塌糊涂,学习乐器等于浪费钞票呢?
“是啊,他们从前的老师也那么说。”(听到了吗?音乐家教的行话!),Saar太太这才想起来请我坐下,“您坐呀,Ksi先生。以前的钢琴老师很喜欢我的孩子,和他们相处得也很好。就是他们练琴太少,我不催他们根本想不起来练。但我又不想强迫他们,要学琴也是他们自己的主意,既然自己要学,就该自己努力。”
Boris一直坐在那里听我们讲话,咬着笔,眼睛在她妈和我脸上轮流看。“这样吧,Saar太太,你们再讨论一下,到时打电话给我。”第一堂课我都是免费上的,这叫Probestunde,人家买酒前不是也可以免费品尝的吗?
“哦,这有必要吗?”妈妈向儿子望去,“刚才你不是已经把你的意见告诉我了吗?”Boris点了点头,说他可以试试看和我合作。他妈妈很高兴,让我等一下,她再去问问女儿。
现在只剩我和Boris两人,他又低下头去写他的东西。我环视客厅,嚯,好多中国瓷器!还有一只蓝色的麒麟,那种守在衙门外的石狮子。
“您看见了,我们家有好多中国艺术品。我丈夫迷恋亚洲文化,特别是远东的。”Saar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发现我在东张西望。“Boris上学后,我们的假期就只能是小学校的假,从前我们每年会去亚洲旅游,一去就两个月……”
  “我也去过中国!”忽然听见Boris说话。
就这样,我又多了两个学生,收入是增加了,时间自然也少去一块。从我住的地方去他们家要换两趟车,下车后还得走一段上坡。本人骨瘦如柴,四体不勤,生来最怕运动,这段上坡对我的折磨可想而知。
我一共教八个学生,除了一个成人外,其余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孩。这些小东西一个比一个笨,一个比一个坏,他们的家长更是一个比一个俗。没办法,穷艺术家在成名前都是要屈尊打工的,他们都曾经缴不出房租、付不起酒钱。再说,人家也没有歧视我,相反,我给他们的建议(要不要在学校学风笛、要不要参加合唱队、要买哪个牌子的乐器等)倒是真被当回事的。那个迷恋东亚艺术的S太太每次发我工资都比预期的多,有时我甚至怀疑她根本不会算术,否则她不至于发那么多“奖金”给我。
有次Lara病了,给她哥上完课后,S太太留我和他们一起吃点心。“我今天上午烤的蛋糕,您要不要尝一块?”Boris已经自己拿了一个盘子放到桌上。我平时不爱吃甜品,可那天不知是什么在作怪,头脑里的另一个我命令我吃这块蛋糕。“一小块,”我说,“真真一小块,谢谢。”我很拘束地坐到Boris旁边。
假如我们不在上琴课,我简直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功课做完了吗?你喜欢什么体育运动?不行,我最不会和小孩打交道,还是敷衍他妈得了。可是又说什么呢?您的花园真漂亮?您烤的蛋糕真好吃?也不行。怪不得人家要花钱上什么“谈话艺术”课,闲聊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Ksi先生,我们Lara可喜欢您啦。”S太太切了一块薄薄的蛋糕端给我。
“是吗?”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现在可爱练琴啦,每天早上一起床,还没刷牙,自己先跑去琴房弹琴。谁想得到?一年前她曾宣布不再上钢琴课了。”
“听到这个我太高兴了,没有一个老师会不为此自豪。”这倒是一句真话。今天我们那一套对付家长的陈词滥调可以暂时放着不用。我的脑子开始飞转,Lara最近回课怎样?我给她布置哪些功课?全想不起来了。长期以来我已培养出一种“关闭”的能力,和自己专业无关的或不值得思考的事情统统掐断电源,做完算数,绝不多花哪怕一分钟去多想。教学,这种不能使大脑细胞活跃、只能使人越变越笨的活动,千万不能占用额外的时间。课一结束,琴盖盖上,立即关闭大脑的这根线路。绝不给这跟无用线路供电,除非发痴。
“上星期奶奶过生日,她还自编了一首曲子呢!”S太太越讲越兴奋。她儿子左手支着头,右手拿叉子戳蛋糕。“Boris,你的进步也不小,那天你在弹印第安舞的时候爸爸夸你的,真的。他还把电视声音关小,侧着耳朵听你弹。”S太太伸出手去摸儿子的头,“你们两人跟Ksi先生上课后学了好多好听的曲子,不是吗?”
 
Boris和Lara长得一模一样,皮肤白得像曝光过度的照片,脸颊上两戳不规则的红色,一看就是红血球充足。他们两人都有一双深蓝的眼睛,只要他们在屋里,房间的色调就是蓝的,像游泳池。幸亏是小孩,随便怎么看都可爱(好比一首难听的曲子,要是它短小,便可将着听),可我相信他们一到青春期,会立刻变得丑陋无比。
“还要加点咖啡吗?”
“什么?哦谢谢不了,”我夸张地看了看表,“我该走了,你们这儿的巴士每半小时来一趟,我可不能错过了。”
“今天我可以送您下山,我顺便去拿药。”
“噢,不用了,Saar太太,现在我还赶得上巴士。”
“没关系,反正我顺路。”
Boris的眼光又轮流照在他妈妈和我的脸上。“Boris,妈妈一会儿就回来,要是Lara喊我,你进去看一看,行吗宝贝?”S 太太蹲下来亲她儿子。
“你不是说她会传染给我的吗?”
“请不要钻牛角尖。你看,她现在睡着了,妈妈一会儿就回来,嗯?”
“我要跟你一起去。”
“要是Lara 醒了,需要帮助怎么办?”
“请带我一起去吧,妈妈。”
“Boris,乖,你做功课,或者练琴,妈妈一眨眼就回来了。”
“那我弹琴不是会吵醒Lara 吗?”
我的天,这就是小孩!多难缠!我的背上都出汗了!谁要她送,弄得我站在这儿忍受一场家庭戏剧!我只得又开始“欣赏”他们客厅的中国瓷瓶。

没曾想,这个在我脑子里不占任何空间的学生和家长,竟然会掀起我心中的波澜,真是人生莫测。
S先生和太太要办一个派对,请我来演奏。我看看能否安排,我对她说,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叫我同学来。当然,尽量我自己来,我又补充道。演出费那么高,不接受或推荐我同学来担任除非发痴!但表面上还要矜持些,我是艺术家,又是她两个孩子的老师,不摆点架子今后别人瞧不起你。
那天我见到了那位迷恋东方艺术的S先生。
老天!这位S先生原来是位老爷爷!他和他太太大概相差一百多岁!我过去把他想象成留大胡子的历史老师,又瘦又高,身着麻质衣裤,脚踏罗马拖鞋,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啊,您好您好,您就是席先生!欢迎欢迎!”S先生居然会发Xi音!真不愧“热爱东方艺术,特别是远东的”。他太太说,他还练毛笔字。“您好Saar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我干巴巴地说,舌头好像和上颚粘在了一起。这么根老黄瓜,那么年轻迷人的老婆!我很被触动。
“听说您今天要为我们演奏拉赫玛尼诺夫,还有中国乐曲,我们大家都很期盼啊。”
“您喜欢俄国作品,Saar太太告诉我……”
“她告诉您了吗?我也喜欢听俄国作品,”他在“也”字上顿了一顿,应该说也喜欢。我们俄国是音乐之邦,您是专家,您比我更了解…… 啊,Wolfgang,你好,你们好……”
Saar先生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来,喝点饮料。”她太太对我说。我今天穿着西装,偏偏天很热,我又是走了那么一段上坡路。来这种地方、参加这种聚会没有人会坐公共汽车,或者说,坐公共汽车的人压根不会来这里参加这样的聚会。出发时虽然已是傍晚,但中午的太阳把大地烤得烫烫的。我曾考虑过叫出租,但一想,明明是去打工,何必作出一副赴宴的样子。我拿过一个盛着液体颜色怪异的小杯子,咪了一小口,呸!难喝死了!这么玩艺儿啊!杯沿上还用牙签插了一颗橄榄,这橄榄应该吃掉还是放着?我的头和背开始冒汗,痒痒得不行。我望着这群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男女,他们喝着魔鬼调制的饮料,说着妖怪使用的语言,男士裹着黑布,女士袒胸露腹。大厅里闪烁着惨人的蓝光——Boris 和Lara还有他们那三百多岁的的老爸三双蓝眼睛照的。
“您一个人躲在这儿啊,Ksi先生?”S太太的声音。我不在这儿在哪儿?一个人都不认识,难道我应该和一个女客去楼上做爱?我的脑子昏昏沉沉,眼睛迷迷糊糊。我发现S太太是个迷人的仙女,一丝不挂站在我面前,双乳只用长发遮住。“呼!您还挺能喝!”又是她的声音。废话!我不喝难道傻站着?“来,您跟我来。”她的声音怎么那么遥远?跟她去?去哪儿?去他们睡房做爱??“对不起,能不能给我一杯水?”我忽然觉得口渴。
“当然可以。啊,抱歉,让客人受渴了,真是难为情。”
“不不,其实我也不渴……”
“别忘了一会儿您还要演奏呢。”
S把我带到楼上的一个房间,推开门。“瞧,这是昨天运到的。”我一看,又是一件中国大瓷器。我又不是古董专家,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我觉得奇怪,既然她丈夫会发Xi音,怎么不纠正他老婆?S递给我水的时候,我忽然抓住她裸露的手臂,“您今天真是太美了!”我们俩都吓了一跳!发出这个声音的仿佛不是我,我是不是真是喝多了?

第二天中午我醒来的时候,望着我那十二平方的天花板。昨天唯一的一双黄色皮鞋浮现在眼前!哈!恶心哪,那么一个老头!淡黄格子西装,鲜黄色皮鞋,打得太短的黄领带。一个年轻女人每天被那么个老黄瓜亲着搂着,呜啊—— 我寒毛都竖起来了!
S长得很动人,第一次看见她就发现了。但她是我的雇主,我根本不屑花费哪怕一秒钟去多思考。就像妇科大夫给女人看病时应该忘记她们的性吸引,而纯粹把她们当成待解决的科学问题一样。她那双绿眼睛很深很诱人,鼻子微微上翘,嘴唇又细又长,听人说话时喜欢用牙齿咬下嘴唇——这个样子给人以无限的遐想。我去她家上课一年多(除了昨天的晚会上她穿露背的裙子),只看见她穿丝绸衬衫,上身绷得紧紧的,在第三粒钮扣和第四粒纽扣之间仿佛有个缝隙让人窥探。可惜她的一双儿女没有一个长得象她。
她那老黄瓜——事实上老黄瓜的形象并不糟糕,身材虽然不是一流,却也敦敦实实,像条牛。头发虽然白了,倒更显出一种“阅历感”。他脸色红润,皮肤光滑,一双蓝眼睛炯炯发光。再加上嗓音洪亮,吐字清晰(他发R音很夸张),还是属于有风度的那种。但无论如何,这位S先生也应该有六十五岁了吧?而S太太最多不超过三十五岁!Boris今年九岁,就是说十年前他们生了这个儿子,三年后又生了Lara。证明他的生殖力未衰。
我翻了一个身,不再看天花板,看墙。
就像我看见大银行家捐款造纪念碑——永远不能忘记二战向犹太人民犯下的罪——二、三百万弄这个破玩意儿,这钱捐给音乐学院多好!能买多少架三角琴!人家银行家的钱,爱给谁给谁,我操什么心!
难道我渴望得到S吗?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到昨天为止,我没有浪费过哪怕一秒钟去注意她的美或不美,而这一切都在我看见她丈夫S的一瞬间全改变了!此时,我听见她在我耳边轻声喘气,你这个小坏蛋,真会装。我感到她湿润的舌头伸进我嘴里,我再也按捺不住……

“您好Ksi先生,请进!那天您的演奏太迷人了!”S说这句话几乎和开门是同时。谢天谢地,她没有为那天楼上的事生我气。
“谢谢。那天你们的酒很爽口,我好像喝多了些。”
“后来夜里您回家还顺利吧?对了,这个,给您。”S交给我一个信封。她今天又穿丝绸衬衫,第三粒钮扣和第四粒钮扣好像随时会崩开。
上完课,她端上咖啡壶,很自然地摆上咖啡杯。请坐。好像我是来喝咖啡的一样。“那天我丈夫高兴极了,您弹的曲子。这些曲子是我给他选的。”S为我斟上咖啡。“您知道他是俄国人,也就是说,他是德国后裔,生在俄国的德国人。您了解那段历史吗?”怪不得我那天听他说话怎么像我们一个波兰同学。
“噢是吗?”我问,“俄国人不是都是什么托夫什么斯基吗?”我眯了口咖啡。S笑了:“您想,这不就证明他是德国人吗?他不是俄国人呀。”—“那那天在厨房里帮忙的也是他们亲戚?”我问。
“是的,那是他妹妹。”老天,我差点把人家德国后裔妹妹当成波兰清洁工了!“他们俄国人很重视音乐教育。”S说。瞧,她自己也说漏了嘴,我心想。咖啡喝完了我准备告辞。
“您急着走吗?”
“我得回去练琴。”
“回家?”
“不,回学校。我家里没琴。”
“否则我可以顺道带您,我正要下去一趟。”
“不用了,谢谢。”
“Boris的朋友等他去玩,我送完他送您,顺路的。”
“谢谢您,真的不用了。”
“可惜。那好,下星期见!”

下个星期给我开门的,是那个把头发染成金色、我差点把人家当成波兰清洁工的老S他妹。“Herrrr ... Klavierrrr Lehrrrerrrr ... herrrrein. Borrrja!”呵,今天是儿童狂欢节吗?S迎了出来,啊,她给忘了,今天Lara过生日,本来想给两个孩子放假的。她今天穿着一件银色的丝绸衬衫,与往常不同的是,第一第二粒钮扣全敞着,脖子上多了根项链。这样吧,她接着说,就让Boris象征性地弹一会儿。嗨,都是我忘了打电话给您。“要不今天就算了吧,下星期一起上吧。”我说。
S把滑到脸上的头发往后撸了撸,说:“也好……不过太抱歉了,让您白跑一趟。噢对了,您喝杯咖啡吧。”她不等我回答,自己先离开了客厅,我只得坐下。里面哇啦哇啦的震耳欲聋,还有敲鼓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S才端来咖啡蛋糕,把糖罐放到我面前。我局促地说:“我……今天咖啡就……”我正要站起来,肩膀被她按住,按得那么坚定,我只得又坐下。她俯向我时,我看见了她衬衫下面的丰胸。
我们两人默默地坐着,里屋传来小孩子的尖叫声吵闹声。她轻轻地往咖啡杯里吹气,我慢慢地用小汤匙搅咖啡(糖早化了,动作却停不下来),手没处放似的。
“我故意没有打电话给您……否则就见不到您了。”S看着那个糖罐,自嘲地笑了一下,拿牙齿咬下嘴唇。
“我……我在考虑……辞去您这里的工作。”
“什么?这不行!我请求您,Ksi先生!为什么?”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为什么您丈夫不纠正您的发音?”
“什么?”
“我的名字是Xi,那天我听他发得很准确,为什么他不纠正您?”
“she ?英文的她?”
“差不多吧。”
S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怎么到现在才说,让她叫错了一年,还有她的孩子。哦,他丈夫学过一点中文,他还跟中国做生意呢。他是做生意的?我问。S告诉我,他主要是给他儿子们出谋划策,因为他经验丰富,又闯荡过东南西北,可以给儿子们很多建议。她还告诉我,他儿子们也住附近,还有他妹妹妹夫,都在这儿买了房子。
“您是因为爱才和他结婚的吗?”我问。S 抬起眼望着我,我们近在咫尺,只隔着九十度桌角。“当然是因为爱。”忽然Lara冲到我们面前,两只蓝眼睛闪闪发光,把客厅照成游泳池。
“妈妈,Marion 出血了!快来啊!”
“别紧张,找姑姑去,啊?”
我坐在S 老头的豪宅里,他妹妹假金发S 老阿姨就三米之外,还有和他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男孩女孩,面前这个和我毫不相干的女人。现在,这一家人花费我无数的宝贵时间去想他们。
“你们怎么认识的?能讲给我听听吗?”
“在飞机上,我那时是空姐。”哈!坐趟飞机就可以和人谈婚论嫁!要是我们在原始部落,我就可以和那老家伙打一架!男人天生就爱斗!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世界上战争不断——动物本性。和平?动物世界才没有和平呢,和平是要讲条件定条约的,战争才刺激!强者就应该生存,弱者就应该消失。但我打得过老黄瓜吗?这么个壮牛,头对着我的胸口一撞,我就输了。看来,我们只能比“挺功”。
“您刚才说的不是真的吧?我们的小孩子都很喜欢您,他们的进步真的很大呢!您不能离开我!”她把手放到我手上,我浑身一震。不能离开她?她到底什么意思?她想和我写一段小小的历险记吗?望着她的眼睛,没有一个男人不会动心。我又低头喝咖啡,一边想对策。在她家是肯定没有机会的,那我那儿?不行不行,小得像鸽笼,其实在我那儿倒是最安全的。
“今天我能搭您车下山吗?”我问。
“可惜,今天我走不开,您看,这么一大堆小家伙。”
忽然间,一道蓝光闪过,一个圆嘟嘟的黄色物体出现在我们面前,S老头。今天他穿了一套比那天更鲜艳的奶黄色西装,红光满面,脑门子亮亮的。“啊——我看见谁了!问候您啊,钢琴家!”他走过来和我握手,又俯下身亲了一下他太太。
“怎么早就回来了,嗯?”她微笑着说。
“今天我宝贝女儿生日,当然要在家。”,老黄瓜又转向我,“那天我们客人太多,我都没和您多聊,您演奏得真感人!”他将十指交叉,做祈祷状。我弹得真那么好吗?我的主科老师总说我弹得没有感情没血没肉的,去读书看画、去吃饭喝酒,我亲爱的朋友,他的声音响起在我耳旁,去丰富自己,要体验生活,我亲爱的朋友,他说,到大自然中去,去呼吸去奔跑,去和女人约会。
“She先生正和我谈辞职的事呢。”S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那么一句。怎么说这个,吓我一跳。
“辞职?”老先生扬起眉毛,“不来教我们孩子了?”
“我也觉得很惋惜,Boris和Lara都和我熟悉了,我们相处得很好……只是……这儿太远了,每次来,路上要花很多时间,再说我下学期要准备考试和毕业演奏会的事。”
“呒——这是个问题——”他松开双手,右手中指轻敲桌面。
“这个……现在我暂时还会来,等您物色到一位新老师再说。还有,我还没告诉两个孩子……”说着我站起来,谢谢S太太美味的蛋糕,准备告辞。
“亲爱的,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开车把She先生送回去,今天让他白跑一趟……对了。我顺便去趟超市。”S也站了起来亲了一下她丈夫。这位鲜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奶黄先生起身和我握手告别,并说,他会觉得很可惜,如果我不能来给孩子上课,路远这个问题也许能想办法解决。

“您住哪儿?”在车上她问我。
“我回学校。”说出口我便后悔了,也许这是我们的机会!也许她想去我家?
“您知道吗,我们登了找钢琴老师的广告后接到不少来电,我丈夫听说您是中国人,就说要您来担任。”
“是嘛。”看来我是自作多情,历什么鬼险!
“您……有女朋友吗?”
“有过。”
“为什么分手?”
“她爱上别人。”
“……”
“女人真的会爱上和自己父亲一样年龄的男人吗?”
“?”
“老男人在床上会比年轻男人勇猛吗?我的前女友就是和一个比她大25岁的男人跑的。”
“也许有些女人并不是只要床上的享受。一个人其实有很多追求……”
“人类太无聊了,生下来时是一团臭烘烘的肉球,只会排泄,他制造的一切都是臭烘烘的,他活着对自然界有什么益处?鲜花还有花香呢!人呢?除了生殖就是破坏!还臭烘烘的!”我大喊。
“人可以制造美丽的声音,人可以作曲、弹琴。”
“那鸟也会唱歌!”
S伸过手来抚摸我的脸,然后握住我的手。“别生气啦我的朋友。”她这口气好像我是他儿子。我把她的手放到嘴边亲吻,今天反正豁出去了!“去我家吧。”我说。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回答。车开进了商场的地下车库,熄了火。
“我很抱歉。”S左手托头,手臂支着车窗,“我不应该那么靠近您。”
“我让您喜欢吗?请您告诉我。”
“您知道,人是很容易受诱惑的。意志再坚强也挡不住肉欲。”
“那我们为什么不放纵一次?就一次。”
“我们不可以,”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们不可以。”如果我能像电影里的猛男一把拉过她狂吻,她一定会软在我怀里任我爱抚。可我没有这个勇气,我只敢想,决不敢干。我拉过她的手贴在脸上,“那下次吧,下次。让我们爱一次,就一次。”我说。她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我们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还在垂死挣扎,心里已经明白,没戏了。
“这个您不懂,这个您现在还不懂。”
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还是沉默。看来是死亡。
“亲一下,就一下。”
“我们……不可以……”她的声音已经弱到听不见了,肉体快要战胜意志了。
我把头凑过去,“好香。”我说。我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我的手伸进了她衬衫的第三粒和第四粒钮扣间——要这是真的该多好!事实上我仍然僵硬地坐在原地,她仍然呆呆地望着窗外。
“让我们把它藏在心里。”她转过头看我,她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随您便。”我也不再看她,“在我的幻想里,我早已和您……”
“嘘——”
“再见。谢谢您送我。”我解开保险带(不是解开裤带)。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句话说出口,就像出游前盖上箱盖,锁上,东西全都放进去了,不再打开。
就等出租车按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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