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不小心,竟然撞上今年两施(施罗德和施多伯)竞选演讲的焦点话题,成为载入德国史册的四百万失业大军中的一员。那是一个六月酷暑的下午,我正在没有空调、甚至没有窗户的闷热车间将刚运到的几箱待修理的汽车音响、方向识别器一个个整理出来,把每个电器上的数据,诸如型号,生产日期,产品编号等一字不差地抄写在附在机器上的每个小塑料袋,准备待会儿连同塑料袋里的用户投诉意见一起输入电脑,打印出分析表格给车间——这是我做了八个月的工作,虽然单调、枯燥,但这是我来德三年後的第一份正式签订的无限期合同工作,我一直珍惜有加,不敢怠慢。
这时部门经理走来对我说“请到老板那儿去一下。”是否老板要委任我重任?因为他不止一次地当面和背後(对我先生)表扬过我,并说设想今後让我做秘书或一个小部门的领导之类。我带着些许激动,来不及脱掉沾满灰尘的手套,跟他进了老板办公室。这里,曾是我作为公司员工前第一个落座的地方。在面试时,曾在此与老板愉快地交谈,他当时泡给我一杯上好的浓郁咖啡仿佛还香留齿间。
您请坐!老板一如往常优雅地微笑着对我说。“S小姐,西门子给我们的合同有所改变,你做的那部分工作他们自己做了,就是说,我们没有给你的工作了。”还没等我有所反应,他已把打印好的两张纸推到我的一边,说:“这是解雇合同和工作鉴定。鉴定写得很好,会对你找新工作有用的。”
仿佛晴天霹雳,打在我灿烂的心头。可能我什麽都想过,偏偏没有想到老板会这麽神速地炒我,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给了我解雇合同。现在怨、愤都迟,最该关心的还是可能得到的利益。我说,可是我工作不满一年就失业,连失业金都拿不到。“是吗?我不知道。你去确认一下,我对这问题有兴趣。”你堂堂一个百来号人的公司经理,连此基本知识都没有?是否太虚伪做作了?!我心里这麽想,但嘴上却说:不管怎样,我非常感谢您给了我八个月的工作机会。这只是礼貌,虽然有点言不由衷,或也染上了一点德式虚伪。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电脑上被近乎重复敲打了上千遍的、毫无生气的数据,突然鲜活生动了起来,因为不久我将与这些无数次被我抚摸过的数字依依惜别,眼泪竟时不时涌出来。想想自己从小到大,在学业、职业上都是得宠之人,就是现在这位德国老板和他太太(公司财务主管)也一直表现出对我超出一般劳资关系的友爱。如面试後居然请我和先生去他们的别墅喝下午茶,问寒问暖,有商有量。如问我想做全工还是半工?做每个半天还是集中为三天?老板一一依照我的愿望确定下来。更令我感激涕零的是,当我无意中谈起在冰封的马路上还没敢开过车时,老板即对太太说:你可顺道去接她一下。老板太太接了我三天,我实在不好意思,想这不拧了关系了?无论如何坚持自己坐公共汽车去上班。以後老板太太更是表现得与我情同姐妹,每次我上班时,她都会来到我桌前与我握手问候,并赞美一下我的穿戴,甚至借去了我的一件挂在椅背上的钩编衫作晚会服;午餐休息时常常拿来小瓶香槟与我小饮。
老板体现得更加亲密无间,远远见我,会做个飞吻,甚至太太在场,他也会拍一下我的头或撞一下我的肩,如同对他女儿那样打乐逗趣。他太太说过多次:以後公司组个旅游团去中国,你一定要做我们的导游。可现在我连短期休假都没来得及用,他们就一脚把我给踹了。
为什麽?除了不懂,还是不懂。理论上我理解公司用人、炒人的道理,就是西门子的资深工程师,不需要你了也是一纸解雇书。可我感情上难以接受,只要他们提前给我一丁点暗示,我都会知趣地自己提出走人。这样走,双方心里会舒服很多。
虽然心情黯然,但我还是工作到合同规定的最後一天,尽管一向本分老实的先生都给我出了个“寄个病假单赖工”的馊主意。
更具讽刺的是,最後一天还特别忙。我原来的那部分工作尚未做完,另一部门的经理来请求我几次赶快去帮忙输入即将发运的机器的分析资料。已经超过通常下班的 10几分钟时,我终於感觉我没必要用我的感情表现这伟大的工作热情。便对他说:“我很乐意为您工作下去,可是这不允许了。今天是我工作的最後一天。我感谢您几个月来对我的帮助。”我心里酸酸,眼睛潮湿,头别向一边。
“是吗?”他一愣,“真遗憾,您可以去找翻译之类的工作。我也感谢您的帮助。”
我控制着即刻下滑的眼泪与他握别:“谢谢您的建议,我会努力的。可能解雇我反而给了我更多更好的选择。”
炒你没商量。也好,至少让我坚定了一个信念:有一个人将永不炒你,那就是:你——自——己!
後来几个月,我开始了周末跳蚤市场摆摊的小买卖,虽然常常顶着烈日或遭遇寒风暴雨,我也出入国际级的大型博览会,用我的多门外语为诸国公司服务。虽然我现在只是个散兵小卒,可谁能断定我永远成不了大器呢?至少我能看到自己努力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