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看丹麦的“多格玛电影”时,真是被惊着了:好家伙,电影还能这么玩儿呢?而且玩儿得这么棒!从那时起就有了一个清楚的感觉:形式虽然只是为了表现内容服务,可是,要表现一种特殊的内容,
有时还就是靠与它相应的特有形式来决定,所谓相得益彰,非它不可。就说《家宴》(Festen)吧,你能设想用好莱坞家庭悲剧片的模式来拍吗?那该会是多么老道,多么苍白失色!后来看了 Gas van Sant 的《Gerry》,又领教了电影的一种新玩儿法:把一个原本很概念化的“故事”,用两个同名主人公无休止的走、走、走来反复表现,让他们一直走进观众的神经,无以摆脱地跟着他们一起走,去体会他们的思维,感受他们的命运,使那个残忍的结局更加刻骨铭心。看完电影的好长时间,只要在戈壁、沙滩上走,那单调的声音、重复的节奏,就好像自己的脚总踩在自己的心上似的,特别沉闷压抑。走过荒僻岛屿上的小镇、走过非洲那些偏远山村的时候,总想着能再多走几步,走进那里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里去,获得更贴近人们情感的体味。可是,常常只能是走马观花,留下不少遗憾。这时候,心里就总在抱怨那些好莱坞的影人们,有无数挥霍的银子去拍那些不着四六的东西,就是没有人来用心表现这些荒山野岭里的人和事!普通人、普通日子里的普通经历,不一定不比作家笔下编造的那些故事更经得起咀嚼……
刚刚看了贾樟柯的《二十四城记》,激动不已,又要为一个玩儿电影的新招儿拍案叫绝了!我甚至愿意相信片尾的诗句“成都,仅你消逝的一面,已足以让我荣耀一生”,就是他拍这部电影的最初构想。而用什么形式才能把这么一个宏大的内容玩儿得精彩,玩儿得震撼人心,就要看导演不同凡响的真功夫了。贾导彻底抛开了传统“故事片”的思维格式,不在乎给你表演什么故事,让你在“看得见”的几十年的悲欢离合里沉痛深思,他只巧妙地选用了最简单的人物访谈的形式,从一开始就把观众直接拽进戏里,它要求你调动全身心的所有感官,用你自己对那几十年沧桑的所有切肤的感受,和剧中那一个个真实人物的真实故事呼应,理解,同情,欢笑,痛哭……整个影片几乎都跟所谓的政治无关,完全是普通人家长里短的普通经历,可是,一幅包容万象的社会和历史的图画,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在观众的心里完成了。看完电影,那种厚实和深切的感觉特别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荣耀”从此再也无以摆脱。
真不是随便说的,新一代的导演们比起当年红极一时的“第五代”,不知又上了几层楼。能有有志的影人们,以对生活真实的关爱,常把电影玩儿出新花样来,咱们这号爱看电影的人就有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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