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福书展举办了几百年,德国社会无人问津,直到今年才出现了亮点:中国作为主宾国!戴晴成为主宾国皇冠上的一颗闪光明珠!以戴晴的激情洋溢和天真烂漫,频频出现在德国街头巷尾的报刊头版和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以中国政府捐助法兰克福书展的五百万大洋,总算捧出第一位享誉欧洲文坛的中国女性——戴晴。中国幸甚!中国万岁!
手挽手 集体撞死在南墙
中国政府阴差阳错而歪打正着。为了给书展创造气氛,书展方与主宾方画蛇添足地提前一个月联合举办“中国与世界——感受与现实”研讨会。书展方邀请作家戴晴本无可非议,只是那脑子灌水的书展项目负责人里布肯 (Peter Ripken)居然将邀请函寄到中国新闻出版署代转。进了中国衙门能有好下场?新闻署大为恼火地威胁法兰克福,如果他们邀请戴晴出席,中国代表团将全体退场,集体撞死在南墙!吓得那里布肯赶紧收回邀请以免闹出人命。没想到此事闹到德国媒体引起全社会哗然,法兰克福书展被搞得灰头涂脸,举办了几百年书展还从未蒙此奇辱。法兰克福市长都怒道:哪有发出的邀请再收回的?!这时德国笔会立即发出邀请戴晴按原计划访德。
戴晴来到法兰克福,坐着飞机也算是腾云驾雾而来,一下飞机就被焦急等待的德国记者们围住,闪光灯、话筒……就像她刚从月亮上下凡那样。她用流利的英语应对记者们的好奇。最可怜的是那里布肯刚好也来迎接其他中国代表团成员。他以为戴晴不会来的,机票座位都被他取消了,没想到戴晴居然当场把那张刚退掉的票又买下,同机而来。他赶紧躲到一个冷辟角落装着没看到戴晴——鸵鸟政策——却被一群记者发现,一涌而上,他只能从暗处走出与戴晴握手言欢,无可奈何地表示戴晴还是算书展方邀请。
中国衙门阻止戴晴只是暗暗的,不想在国际社会背上“阻止异议作家参加书展”的黑锅。所以对德国媒体炒作非常恼火,说德国媒体造谣中方阻止戴晴以煽动对华攻击。中国官方解释:德方爱邀请谁就邀请谁,但主办者却把邀请书寄到新闻署转交,就等于中方也参与了邀请戴晴。“我们不能上这个套”,“客气地退回了(德方对戴晴的)邀请书,请他们自便”。中方以德方寄邀请函程序有错为自己下台阶找到一个理由,没想到不识时务的中国官方《环球时报》还没弄清主子的意图,就于9月11日冒然刊文《研讨会突邀不速之客,中方组织者严词拒绝,德媒借书展恶毒攻击中国》,称“中国方面已经表明立场,如果德方不放弃邀请,中方将不出席此次研讨会。”接受采访的社科院赵俊杰更吐出粪青言论,“对于公理和正义之举就要坚持,丝毫不能妥协,爱国主义不能打折扣。”真是跟着德国媒体瞎起哄,简直蠢驴笨奴!中国政府叫苦不迭。
官办大使就不如民间大使
9月12日德中讨论会首场,因为阻止戴晴来德事件在德国社会炒得沸沸扬扬,本来无精打彩的讨论主题引来了许多德国媒体,会场上人气很旺,就想看看书展方出丑的好戏。戴晴胸前挂着正式代表名签坐在观众席上,本扬言“汉贼不两立”的中国团队还是忍气“两立”了。没想到法兰克福女市长发言中居然不说一句欢迎中国团队的客套语,开场就欢迎戴晴前来参展,发言结束后又下台与戴晴亲切握手,错把戴晴当作中国团队的总领队,把那位前中国驻德大使给晾在一边,气得那大使怒从中烧,官派大使就是不如民间大使受人尊敬。为了应付德国媒体,书展方勉强邀请经受些许挫折的戴晴与贝岭上台谈几句“来德感想”。戴晴上台后拿出小纸片开始念她天真烂漫的小学生感想:“我的祖国,中国,作为现代国家……”当她刚要念到“我和贝岭在这里,而中国官员没有像他们曾经说过的那样集体退场”,猛抬头,发现前面座位上空空如也,就剩下北京大学教授秦晖——戴晴女儿在清华时的硕士导师,又与戴晴同机谈笑而来。当时离座的还有莫言、李强、黄平等作家,太掉价了,一介犬儒。他们在国内好不潇洒,一副笑傲江湖的作家风度。这回当官的只使了半个眼色,他们赶紧乖乖出走,就怕回国后党妈妈训斥他们“立场不坚定”。过后受到国内中文网客们的嘲弄,莫言申辩说他可没有退场,而是刚巧出去方便了一下 ——估计他屁滚尿流、慌不择路地躲进了厕所。
讨论会正式开始了,台下戴晴坐在最醒目位置,频频提问。中方主持人为了表示大国风度,还真的让她提问。只是每当她站起提问,记者们的录音话筒全都涌过来,摄影闪光灯亮成一片。等到台上的学者们回答时,那些闪光灯全熄火了,记者们忙着擦镜头,等待戴晴的下一任提问……那些台上的学者们把书背得汗流浃背,闪光灯就是没有亮过一回,他们的照片怎么可能上德国报刊?不上西方报刊怎么向国人吹嘘他们这回在出版界奥运上“名震欧美”?过后会议主持人、政协委员(政委?)张蕴岭愤愤撰文:“戴晴很活跃,每个议程都提问题,做评论,德国记者也是蜂拥而至,给她拍照。我们这些国内来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像在德国也很有影响的作家莫言等(这回拉着裤叉方便回来啦——引者注),没有一个记者来拍照。”怨!怨!怨谁?
爸爸就是爸爸 作家就是作家
九月的讨论会后戴晴回国转了一圈,十月份又腾云驾雾飞来德国啦。网友们认为中国政府还算大度,这样一位搅乱主宾国阵角的异议作家居然能独往独来。确实,今日中国已非昔比,不仅衙门多如牛毛,而且这个衙门要那个衙门办点儿小事,不是求爷爷告奶奶,就得靠鼓鼓的红包。负责主宾国的是新闻署,把守海关的是外交部,而列海关黑名单的据说是安全部(注意,不要泄漏国家机密!)。这回新闻署仅仅供奉给法兰克福书展就是500万欧元,同城举办“收租院”展览又是500万欧元,还要布置展台、供养这么多前来公费旅游的官员作家,估计已是山穷水尽,哪还有余钱再来打通各个官府?更何况在外交部、安全部眼里,你新闻出版署算老几?
或许是中国阳历、德国阴历换算出错,戴晴在法兰克福下机后才发现订的旅馆原来是从明天开始,只能先来我家投宿。可幸那晚有两位前朝遗老的后人就住法兰克福,一位是习仲勛的公子习近平,习仲勛因为一场文字狱(电影《刘志丹》)而被毛皇帝整肃得死去活来;另一位是叶剑英的养女戴晴,叶剑英是毛皇帝生前的最后一位元帅级重臣,也是猫皇帝得以复出的恩帅。现在风水轮流转,习近平代表中国当权者,戴晴却成为民间呼声的传人。三循酒过我开玩笑地说,尽管你身居陋室却能畅怀痛饮,而习近平为了躲过抗议,今晚只能偷偷下塌在飞机场里的旅馆,还要担心明天书展开幕式上被德国女总理戏弄。这不,开幕式上梅克尔大谈在当年共产专制下,她是如何希望读到来自自由世界的书籍,指桑骂槐说你这习小子,居然敢在柏林墙倒塌20周年之际扮演昂奈克来回访德国,不就等着被人啐弃?习小子本当奋起反击,只是发言稿早在来德前就由中央拟定,只能装蒜地听不懂梅娘的东德语。
戴晴的生父被日军杀害后,挚友叶剑英把年仅几岁的戴晴接去当自己的女儿。小戴晴生活在叶家,叫叶剑英为叶爸爸。十岁那年叶爸爸有点不高兴了:“什么叶不叶的,爸爸就是爸爸!”小戴晴这才开始叫爸爸。在叶家的几个孩子中,可能只有戴晴继承了乃父好学而不为财累的遗风。只是在一个专制社会,好学与思考都是人生大忌。她没像太子党那样沉浸商海,而是关心民间疾苦,采访前卫学者,反对三峡工程,她成了作家,但是作家中的异数。经历半年的铁窗岁月,她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作家,而官方却冠以她“异议作家”的名衔。其实,世界上的作家都是异议的,不是异议的哪算作家?只是如果叶爸爸活到今世,一定要跺着拐仗拿胡锦涛发落:“什么异不异的,作家就是作家!”——在那年头,胡锦涛想跟在叶帅后面拎皮鞋都没资格呢。
今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当年罗马尼亚的异议作家,戴晴发言:“感谢诺贝尔文学奖评委关注专制社会下人民深受的心灵创伤,特地在柏林墙倒塌20周年之际将这一国际大奖授予米勒女士,以对全世界专制下的人民寄予道义上的支持。尽管获奖的是她一人,但受到鼓舞的是全世界专制政权下顽强抗争、甚至身陷囹圄的作家们,这里包括经历种种磨难而前来参加法兰克福书展的中国异议作家们,及他们所代表的中国异议作家群体。”展厅中刚好遇上米勒,戴晴上前祝贺,米勒一眼认出了她,热情拥抱,左一吻,右一吻,没几下米勒的口红就印满了戴晴的脸,过后朋友帮戴晴擦了半天,脸上还是红印点点。
你出名了 我倒霉了
书展一周,天天看戏。直到周日正惋惜大戏即将落幕,不意接到贝岭电话,说书展闭幕式上本来安排戴晴发言,居然被临时取消,戴晴正在与书展理论。那项目负责人里布肯明言,这不是出于中方压力,而是德国外交部的决定!我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这下又有好戏看了。这些天来书展方已经被媒体攻得像一头死猪,得另找一头活猪烤烤。外交部负责外交,外交部不让一位中国作家发言只能出于外交(对华政策)考虑,这简单数学一推导,就可以得出“外交部受中方压力粗暴干涉以自由为精神的法兰克福书展”的结论。得赶快通知德国媒体,让记者们蜂涌围堵外交部,谁做出决定谁就得下台,搅得德国外交部鸡犬不宁。
果然,第二天《法兰克福环视》头版上刊登了戴晴的大幅照片,披露事件真相,接着《图片报》等纷纷报道,一场本当落幕的大戏烽火再起,兴哉,兴哉。不意书展方突然宣布,立即解雇书展项目负责人里布肯——在这万急之际,书展方推出替罪羊来转移媒体视线,脑子简单的德国媒体果然跟着起哄,让德国外交部落荒而走。
周二晚接到戴晴电话,说要请我吃饭,周三她就回国了。我还处在兴奋之际,问她怎么回国了呢?她不解地说:我家在北京,不是要回家了吗?我这才缓过神来马上说:对对对!你家在北京,不在法兰克福。匆匆驱车赶往饭店,在一家法国式饭店中举杯慰问她的不平静之旅。这些天来我当个看客都累成这样,更何况演戏的人了。
她一到北京就来电邮:“向大家报告,我已经到家啦!满飞机都是从免税店出来的书展中国代表团员,大包小包提着。机舱里一位估计是领班的向大家用中文问好。我回他 good afternoon后,他睁大眼睛:你就是那个作家么?我在电视上……。他悄声说声佩服,看了我的座位号,说给我到头等舱或商务舱去找个空位……”。
戴晴回北京后我冷静了,想想这回中国政府筹备十年、花了几百万银子想在国际舞台上唱一番“软实力”大戏,却被戴晴独占明星,剩下的被她搅得一塌糊涂。好在中国政府已在“三十六计”之外又独创一计:冷处理。对那些搞得倒霉的活动,往事不堪回首,过后就不愿再提起。主子心烦,奴才报刊也不敢再对“国际出版业的奥运”炒作添乱。但是否会把所有窝囊气都出在戴晴身上?天天上网看是否有她的坏消息,几天后还是不安地给朋友打电话询问,不意次日就接到戴晴函件,她还在忙着呢,在忙里布肯的后事,冤魂缠身的里布肯把恶气都吐到了她的身上。
里布肯被解职后一肚子怨气无处出。这次书展上他一错再错,那些天里他几乎精神崩溃,不停地给朋友打电话,语无伦次地念叨“我完了”“我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了”。这位68学运中的活跃分子搞了一辈子书展,最后却栽在中国担任主宾国的书展中。他给戴晴写函,带有挖苦地说他没有败在中国的新闻署手上,却败在你戴晴手下。“你出名了,我倒霉了”……《法兰克福环视》驻华记者建议戴晴给他写反驳函,所以她正忙着写词呢。其实,里布肯是没有政治头脑的糊涂虫,当时外交部要他堵住戴晴发言,他要么顶着外交部压力当一回英雄,要么就咽下苦果说是他出于技术考虑而做出的安排,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吐出德国外交部的“国家机密”?他被人出卖,迄今还没有搞清被谁出卖、为什么被出卖?可见他也有天真浪漫的可爱之处。
德国左营的一班酸秀才们在网上为队友里布肯的含辱去职而呼天呛地、鸣冤叫屈。我就等着烽火再起,又可以隔岸观火,笑侃风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