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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中间阶层的困境 Mittelschic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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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定义,中间阶层(亦译成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是指净收入在中间收入(注一)的70%-150%之间的群体。按照当今德国的收入水平,即除去税和社会保险后的月收入在933-2000欧元的群体。以此计算,中间阶层占了德国人口的半数。中间阶层不仅是德国社会政治稳定与经济发展的支柱,而且成为各党派争取选票的兵家必争之地。自民党FDP自命为中间阶层的代言人;基民盟CDU声称为德国唯一的全民党,中间阶层是该党主体;社民党SPD除了其左翼外,

政策重点面向“新的中间阶层”(Neue Mitte);绿党的组成和选民更是中间阶层,定位在代表“有教养的中间阶层”(urbane Mittelschicht)。甚至左翼党都提出他们代表低收入和中收入的选民。而在实际政坛上,各党关注的却是富裕阶层和贫困阶层两极,很少关注中间阶层。随着经济全球化发展,德国的中间阶层在萎缩,从1970年代的64%下降到2007年的54%,预计到2020年将低于50%,从而引起整个社会的担忧与关注,因为这是经济危机引发社会危机的前兆。

中间阶层的划分

由于社会的不平衡发展,社会上自然形成不同的阶层。古罗马为了对不同经济地位的人确定不同的税额,将社会划分成五个“阶级”(classis),从最高的贵族assidui到最低的无产者proletarii(直译:只持有孩子者)。到欧洲进入工业社会,产生了社会主义思潮,便将古罗马的这种划分沿用到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分析,连名词“阶级”、“无产者”都沿用,而研究阶级产生、阶级斗争、各阶级在社会中作用最系统的要数马克思。在马克思的早期论述中,他的阶级划分除了考虑财富外,还考虑人的生活方式、兴趣、受教育程度和政治倾向,而到《资本论》时期,马克思则根据资本的运作、即资本持有者与使用者关系而将社会抽象地划分成两大敌对阶级: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前者榨取后者的剩余价值。所以还是在他的早期分析中提到和分析了介于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中间阶级,成为今日学术界讨论中间阶级的经典理论。
一个社会中,贫富两极都是社会动荡、引起暴政和乱世的因素,只有生活平稳、略有积余的中间阶级才是社会稳定的支柱。法国大革命、欧洲1848年革命都不是贵族或贫民革命,而是介于贫富之间的中间阶级革命,从而引来了欧洲民主。就如黑格尔在《法哲学》中所言:“国家意识与教育存在于中层阶级(Mittelstand)”。如果一个社会的中间阶级消失了,民主制度也就消亡了。古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在分析了社会分布后就说:“中间的生活才是(对社会)最好的生活”。
资本主义早期的中间阶级是家庭作坊、中小商贩等个体户。马克思担忧,随着大工业发展,中小型企业或者发展而跻身于资产阶级,或者无法与大工业生产竞争而淘汰成工人阶级。随着中间阶级的萎缩,社会贫富两极分化,社会就将走向动乱。只是马克思没有预料到,到他1883年去世后,欧洲资本主义社会发生了新的转变。一方面出现了股份公司(1900),大型企业不再是一人所有,企业资产随着股票而分散到全社会。另一方面因为企业规模越来越大,技术越来越进步和细致化,企业主或其后代已经无法胜任企业经理兼总工程师,于是出现了经理阶层与技术人员阶层,即出现了新的中间阶级补充甚至取代了老的中间阶级。许多经理的收入如此之高,他们与企业主共同分享工人劳动产生的剩余价值,所以马克思仅仅根据资本的持有情况来划分剥削与被剥削的理论也成为过时。

战后进入东西方冷战,德国学者们不愿再使用马克思带有火药味、政治经济学意义上的“阶级”Klasse概念,而改称社会学意义上的“阶层”Schicht,只是英语和法语等还在沿用马克思的“阶级”概念(middle class/ Classes moyennes)。

战后德国经济起飞,1913-1950年的人均产值GDP增长率只有0.4%,而1950年代达到9-6.6%。不仅就业率大幅提高,还要从国外引入外籍劳工以应对工业界需求,工资水平暨人民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就如当年经济改革时联邦经济部长艾哈德所许诺的,社会市场经济要促使“全民富裕”:Wohlstand für alle。于是,原来中间阶层的经理、技术人员跃升为富有阶层(Oberschicht),原有的工人阶级、尤其是技术工人跃升为中间阶层(Mittelschicht),剩下的贫穷阶层(Unterschicht)只有5%。中间阶层的人数从战前占人口25%,到1970年代达到64%。而且阶层划分不以古罗马的财富标准,也不以马克思的资本标准,而是综合考虑人的社会财富、经济财富和文化财富,尤其考虑培养孩子的情况。

当今德国中间阶层的困境

中间阶层是维系社会生存的支柱,带动社会发展的火车头。近年来却困境重重。

中间阶层成为政府最大的摇钱树。在纳税和交纳社会保险上,如果一个人月薪4000欧元(另加资方800欧元社会保险),到手只有2268欧元,即一半收入缴给了国家,相当一年中有七个月是在为国家干活。1958年时收入超过人均收入20倍才达到最高税收率,现在超过80%就达到最高税收率 ——最高税额已经降入到中等收入的群体,超过欧盟国家的平均值。如果在原有职业下再业余多劳多得点,这部分收入中的2/3要上缴国家,这个社会已经没有任何机制鼓励人们额外收入。而且一旦花钱,马上要再追加19%的增值税。德国实行社会市场经济,即有社会公正与社会保障(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资本主义)。而结果是,在劳工市场与商业市场是搞资本主义,在为国家贡献上却是搞社会主义。所以降低税收不仅是富有阶层的呼声,也是中间阶层的愿望,这些人将选票投到了自民党。

2000-2007年德国的实际平均工资不仅没有提高,而且下降。同时间的法国增长10%,英国增长25%。究其原因,法国、英国追求面向国内市场的内向性经济,而德国却自我感觉良好追求外向型经济。至少在人力成本上如何与第三世界竞争?于是只能缩紧中间阶层的腰带,放弃涨工资。经济全球化给德国带来的是,企业获得更多的赢利,本土劳工却深受其害,而且工作位置得不到保障。过去,只要一个企业健康运行,是不可能裁员的。而现在的裁员与企业运作已经没有必然联系。一个赢利很高的企业,为了实现更大赢利照样可以裁员。甚至股票上市企业一旦宣布将裁员或关闭某工厂,其股票值会立即飙升,企业裁员成为企业股票升值的手段之一,雇员成为企业经理在股市赌博的筹码。

交纳了二、三十年失业保险金,一旦失业却只能获得12个月失业金,即延续12个月留在中间阶层队伍。然后就掉入Hartz II 到 Hartz IV了,进入贫困阶层大军。这次经济危机还没有过去,失业人数还将攀升,受到直接威胁的就是中间阶层中收入偏下的群体,难怪这些人将选票投到左翼党。而且根据社会调查,一半的德国人担心他们的经济地位会下降。之所以说中间阶层是社会稳定的支柱,是因为这个阶层生活稳定,略有积余。而在现今的体制下,中间阶层的人其实距离贫困阶层也就12个月时间,这些企业工作的职员(中间阶层)能不人人自危?哪里还有“稳定生活”可言?

在社会财富分布上,现今德国的人均财产是8.8万欧元(2007),中间财产(注一)却只有1,53万欧元。其中最富的1%人口占有总财富23%,最穷的27%人口没有财产甚至欠债——作为比较,中国最富的0.44%人口占有总财产70%,最穷的15%人口生活低于联合国定义的最低生活线(2006)。尤其危险的是,德国出现贫富两极分化趋势。最富的10%人口从2002年占57.9%财产,发展到2007年占61.1%;而最穷的50%人口中,从2002年占0.5%财产,发展到2007年占0.0%。

这也可以从根据财产来计算的基尼系数(注二):德国1995年的财产基尼系数为30.0%,2002年是77.7%,2007年达到79.9%——作为比较:最“资本主义”的美国为84%(2001),中国为55%。当然,如果根据收入来算的基尼系数(2006),最“资本主义”的美国达到45%,中国是44%,而德国还只有28.3%,德国就算非常“社会主义”了。

中间阶层是一个国家社会稳定、经济发展的最重要支柱,所以中间阶层问题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而且是一个社会问题、政治生态问题。德国经历战后40年的黄金时代,全民富裕的最重要指标就是中间阶层的比例翻倍。如今中间阶层在走向萎缩,全社会都看到这一问题的严重。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又遇上百年一遇的世界经济危机,如何实现中间阶层的稳定,新一届政府任重而道远。


注一:人均收入(Durchschnitt):全国总收入÷全国总人口。中间收入(Median):将全国人从富到穷排列,排到当中的那个人收入即为“中间收入”,2008年为年净收入(去税、去社会保险后)1,6万欧元。人均财产与中间财产的概念也类同。
注二:财富的基尼系数(0-100%)越高社会越不平等。例如现今德国的79.9%表示,全德20.1%的人口占有全德99%的财富,而79.9%的人口占有所剩的1%财富。收入的基尼系数也类同。
备考:在中国,2005年国家统计局根据人均GDP和购买力平价给出中产阶级的家庭年收入在6万至50万人民币之间的结论(维基百科)——显然与德国算法不一样,在中国能有百分之多少人口年净收入6-50万元、即月净收入5千 - 4万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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