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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日, 10 十二 2017 11pm

 

欧华小说园

蛋炒饭

电梯到达七楼时,出去三个人。到达二十八楼时,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徐坚。他看了看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叮——”,三十楼到了,他跨了出去。

徐坚,三十四岁,高个子,一头浓密的黑发,鼻梁很挺。如果近视算是缺点的话,那被扣分的就只有他这副眼镜了。不过这副眼镜也真的有点老式,还是《围城》时期流行的那种无框眼镜,现在还有谁戴无框眼镜?

“先生,晚上好?有定位吗?”徐坚皱了皱眉,这个“有”让他反感。他傲慢地不去看服务生,自己往餐厅里看,含糊地发出“徐坚”两个音。“好,请这边走。先生订的是两人位,请问客人是先生还是女士?”服务生没有说“小姐”而是“女士”,这又让他的反感退掉一点。


徐坚是读文学的,最不能容忍语病和那些时髦的洋泾浜,比如“联系我”“治疗他”“墙你”,再就是这个“有”字——你有看过吗?你有去过吗?读大学时一位福建同学为自己习惯性的说出这种句子害臊得差点自杀,家伙姓林,除了普通话说得差外,还有洁癖,为了讨好同寝室的经常买啤酒请大家喝,倒到杯子里递过来时总说“有洗过”,结果得了个绰号“您有喜”。

徐坚要了一小瓶冰啤酒,半小时过去了,两小瓶喝掉,他的心情又开始变糟。他讨厌不守时,梁静就从不迟到,还总是提早,多数是她等他……梁静,徐坚同学、女友、未婚妻,两人要好了十三年——不,是十二年,第十三年她已经上了别人的床。


电梯很挤,还好,七楼下去一批,二十八楼又出去几个,三十楼到了,刘嫤妤掏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理了一下刘海。

刘嫤妤,长发披肩,眼睛眉毛鼻子嘴唇的位置都很谐调,皮肤洁白无瑕,甚至还有一些婴儿的白里透红,微微有些胖,但胖得恰到好处,是那种很招人爱的卡通女孩样。

今晚与徐坚见面是妈妈同事容阿姨安排的,徐坚是容阿姨小学同学老公的侄子,不久前和女友分手,结婚的房子都准备好了。独子,在德国留过学,家里条件很好,就是年龄大些,比刘嫤妤大十岁。


“你好……是容阿姨叫我来的……”刘嫤妤的自我介绍。徐坚站起来让座。嚯,个子还挺高,自下往上,刘嫤妤看到徐坚的两只鼻孔,细长的,很好看。“刘嫤妤?哦你好,请坐,我已经先给自己要了饮料。”就是这声音不够低,与这大高个不般配,人越高,音区应该越低。余智斌的声音是那么好听,是倍大提琴。

余智斌,刘嫤妤的同学、男友。刘嫤妤追了一年才追上,因为女友和他分手低落了一年,勉强接受了刘嫤妤的爱情。两人谈了三年,又与旧女友重归于好,奔赴德国去团圆。

“喜欢喝什么饮料?”,“喜欢”这两个字很亲切,刘嫤妤的拘束和不自在顿时消失。“喜欢喝什么”只有爸妈才这么问她。现在,这个高个子第一次见面就用这两个字让她微微有些感动。“酸奶吧。”她回答。

手机在桌面上挪动了两下,“吱、吱”了两下。有微信进来。刘嫤妤拿起手机看,迅速地回复,大拇指按键灵活无比。“再来一杯”,徐坚又要了一杯啤酒。“你在埃取阿埃斯上班,只要是做哪方面的工作?”酸奶和啤酒来了。“客服。一天到晚加班。”刘嫤妤从容阿姨那里了解到,徐坚和他叔叔一起开公司,做防静电手套,做得还挺大,好像经常去马来西亚和韩国什么。

“你的公司远吗?有地铁吗?”她问他。

“地铁?不太清楚。”他回答。话又断了。还好可以吸酸奶,吸和咽的时候不用讲话。

“这家餐厅我还没来过,你来过吗?”他问她。“没有。”她回答。

“吱、吱”,微信:年复一年吐在秦桧脸上的吐沫收集起来,可以浇灌黄河沿岸干枯的土地,可以让沙漠变成绿洲。刘嫤妤差点笑出声。

“那——你在埃取阿埃斯工作需要用德语吗?”那个和他身高不匹配的声音再次响起。

“什么?”她放下手机。


刘嫤妤妈妈坐在沙发上,刘嫤妤爸爸正在欣赏莫扎特小夜曲,多,索多,索多索多咪缩——耳朵都听出老茧了,但刘爸爸听不厌,天一暗他就想听,而且认为“小夜曲就是夜里听的”。刘嫤妤妈妈的左手拇指飞快地按键,给正在约会的女儿发“即时提醒”:少说话,听他说,不要动不动就纠正人家,对他感兴趣的电影、文艺作品不要去贬低……对于女儿,母亲真是操心,二十四岁,与男朋友分手了。宝贝女儿啊,除了余智斌,她没人看得上,这个太弱不禁风,那个太恋母情结;这个缺乏理想,那个不关心环保。咳,简直没一个有优点,这样下去一晃就二十七、八了。刘妈妈就看不出那个余智斌有啥吸引人的地方,除了不怕冷(大冬天穿衬衫),可宝贝女儿偏偏认为不怕冷的男孩子最吸引她。

五度加四度微信提示音响起,女儿的微信:知道啦——还发来一个双手捂住耳朵的小人头——刘爸爸很不满地看了妻子一眼,听音乐的时候他最不喜欢被其它声音干扰。刘妈妈赶紧把手机调成振动状态——容佩雯介绍的这个人,听上去各方面都挺不错的,人绝对诚实、可靠,小容打包票的。咳,但愿他除了开公司,还有其他艺术爱好,否则妤妤肯定看不上。妤妤有时会很刻薄,那次她和一个候选人说,每星期天音乐学院有音乐欣赏入门讲座,建议他去报名。不过现在的男孩子也够脆弱的,女孩子比他多听过几部交响乐、多看过几幅油画、多了解几种电影流派,就逃跑了。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当年妤妤爸爸追自己时,还就是因为自己比其他女孩子好学,有求知欲——至少他是这样表白的。今天的男孩子怎么又回到了“无才便是德”的落后时代?她抬起头,望着墙上巨大的油画复印像,雷诺阿的《弹钢琴的女子》。

“叮– 咚”门铃响。是妤妤。

“咦?这么快就回来啦?”妈妈弯腰给女儿拿拖鞋。女儿把包交给妈妈,一边脱鞋一边说:“还行,不是富草包。”妈妈知道女儿准又刻薄地对待人家了。她跟着女儿来到洗手间,看女儿洗手,擦干,又跟着女儿来到客厅。刘爸爸早就按下“暂停”,等母女俩进来。“那边饭好吃吗?”他问。“就是西餐嘛,牛排,”女儿懒洋洋地回答,“有点老。”刘爸爸不知道是牛排有点老,还是那个男人有点老。“非要点牛排,西餐不等于牛排,还有鱼排呀。”刘妈妈是很洋派的人,她还去过法国。“妈我渴。”


徐坚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这样一个城市夜晚,有多少对男女初次见面,或深入了解;有多少男人和自己一样站在关闭和敞开的大门前,选择、决定、争取、放弃。他想让梁静知道自己已经有了比她年轻十岁的候选人,他想让梁静妒忌,让她后悔——她会后悔吗?也许她只会松口气,“他总算也不孤单了”,也许她反而会从内疚中解脱。她和那开饭店的家伙的孩子就快出生了,没有一个男人听见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人生孩子不怒火万丈的。


一年后,徐坚和刘嫤妤结婚了。

为了布置新房两人差点吵翻。刘嫤妤要把爸妈的照片挂在墙上,而徐坚最好墙上没有任何装饰,一根钉子都不愿敲;刘嫤妤喜欢浴室安装落地镜,徐坚则认为浴室都是蒸汽,照什么镜子;刘嫤妤喜欢每个房间都挂一个大钟,像爸爸妈妈那里一样,一抬头就知道时间,徐坚说最讨厌房间里挂钟,又不是火车站候车室;刘嫤妤要把大书橱放在客厅,书香味,徐坚讽刺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识字。最后,为了买方桌还是圆桌又别扭了一阵子,刘嫤妤气呼呼地对妈妈说:“你还说找个比你大的会疼你,处处让着你,根本不是!什么都是他有理,你说一句他要说十句!烦透了!”刘嫤妤非常吃惊,一个男人居然能说这么多话!余智斌可不是这样,他总是听自己说,“嗯、嗯”答应,最多说句“不会吧?你理解错了吧?”或“我不知道,也许吧”不置可否,表情极为放松。哪像这一位!简直比老师还受不了,那么喜欢纠正别人,显示自己比别人知识多,还那么个嗓音!谁受得了!

徐坚觉得自己在许多方面做了让步,比如床垫,虽然自己从小到大都不爱睡软床,还是买了软床垫;卧室窗帘,她非要小熊小兔的,又不是儿童,但也依了她;家里不许摆电视机,说小市民;浴室地板瓷砖要全白的,厨房要放三只分类垃圾桶,客厅窗台要放满鲜花……看来与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女人结婚真的是个错误,奇怪,怎么所有男人都以此为荣,把它当作炫耀的资本呢?小十岁还不够一代,怎么和刘嫤妤就好像有了代沟呢?你听过的歌她没听过,你喜欢的电影演员她嫌“土”,你好好和她交谈,她说你“一本正经”。再看看她,和别人在一起她玩手机,连与公公婆婆共进晚餐时,手机都可以放在饭桌上;裙子短得不能弯腰、T-恤衫底得能看见胸罩,看书可以看到忘记下站,睡懒觉可以睡到下午一点。最让徐坚不能接受的是,刘嫤妤喜欢炫耀自己的“书香味”,喜欢嘲笑徐坚只背诵“名言摘选”而不读全书。要知道,徐坚可是中文系毕业的,还在德国读过经济。徐坚读书是有选择的,他脑子里都是分门别类的“抽屉”,这只抽屉是维多利亚时期文学,那只是晚清白话小说,哪像她,横七竖八不分经典与垃圾,只要是侦探小说,翻开就读。侦探小说从来就是通俗文学,里面不可能有精彩警句。要读就应该读精华,每本书中精化汇总成册,难道不比整本垃圾有益?


这天,刘嫤妤下班直接去了爸妈家,徐坚又出差了。她拿出钥匙开门,连爸妈家的铁门要都设计得比徐坚的那个合理,什么先顺时针转两圈、再逆时针转一圈,再往外抽一下。“这恰恰是它的巧妙之所在……”耳边响起徐坚那细高音教学声。“啊呀真香!妈!”刘嫤妤手也没洗,直接捏起一粒小肉园送进嘴里,还咂巴咂巴吮手指。“太好吃了,妈!”女儿今晚住在这里,刘妈妈随时都准备女儿来过夜,房间和被子永远是干净的。远是远了些,但总算是有公交。女儿不喜欢坐出租,在高中时形成的“环保哲学”,雾霾,尾气是罪魁祸首。

“爸你不知道,徐坚连我在自己家里看书嗑瓜子都看不惯——”爸爸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不能火上浇油,不能跟着指责女婿,就问:“那是呀,你一吃吃一袋,等下是不是饭就不好好吃了?”

“那怎么啦?非得吃饭呀?瓜子也能当饭吃,还更健康呢。爸,这个人老气横秋的,什么都得照他的规矩。烦透了。”

“那么他是不爱吃零食的,到时他吃饭时,你吃不下,多扫兴。”

“扫什么兴,他吃饭的时候我不是也陪着他坐在饭桌上吗?”刘嫤妤白了白眼。

“你一定不停地看手机——妤妤,他既然不喜欢你和他在一起时看手机,你就别看,两人在一起也要尊重对方。”刘妈妈说。

“我要是不看手机,他就又会不停地教育人,比小学老师还吃不消。”

“那你可以问问他的工作呀,他一定会愿意和你讲。你关心他的工作就等于关心他。”刘嫤妤多么思念她的余智斌,两人在一起,怎么舒服怎么来,余智斌从不试图改变她或说服她,也不用没话找话,引出对方爱听的话题。和余智斌在一起就是自在,自在,自在。两人各看各的手机谁也不干涉对方。余智斌的口头语:“随你大小便”——刘嫤妤扑哧一声笑了——“徐坚年龄大一些,喜欢说说,没什么不好,这个人稳重,而且认真,他啰嗦其实是他在乎你……”

刘爸爸说着,看了妻子一眼。刘妈妈赶紧说:“妤妤,你说那个余智斌。其实他,妈觉得其实他不太在乎你,你爱怎样就怎样,不关他痛痒,你说对不对?”刘嫤妤上门牙咬下嘴唇,不作声了。


徐坚打开那扇牢固结实无比的大铁门,房间里静悄悄的。他放下箱子换鞋,刘嫤妤从里面跑出来,很开心的样子:“回来啦。”然后就站在那里看他。刚才在飞机场发了一条短信给她:到了。她回复:等你。他进洗手间洗手、洗脸,她在一边看。他关上门撒尿,再打开门,她不见了。徐坚走进客厅看见她蜷缩在沙发上看书,听见他进来说:“马上马上,看完这一页。”

沙发上摊开一张大报纸,上面是堆成小山的瓜子壳。“我们不是有果壳盘嘛,跟你讲了多少次,用果壳盘。”刘嫤妤没有听见似的,肯定又是犯罪嫌疑人不在现场的证明被推翻了。

“好,先不看了。”她合上书,“怎么样,你这次有收获吗?”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却稳坐沙发开始和你谈工作。“家里有什么吃的吗?”他问。“有啊有啊,冰箱里。”人却坐着不动。他只得站起来,自己去看冰箱里有些啥。她没有跟过去,急忙打开书一头又钻了进去。

开灯,他看见桌上的桔子皮苹果皮,地上一只装满食品的大购物袋,显然是从超市回来后就扔在这里。电饭煲里有一点剩饭,冷的。他打开冰箱拿出两只鸡蛋一根葱。梁静也不太会做饭,但他回到家,家里总是香喷喷的一股饭菜味儿。那时两人在汉堡,梁静去买来便宜的鱼头鱼尾,扔一把意大利香葱,一根胡萝卜,就煮成一锅极鲜美的鱼汤!后来回国后,两人住在叔叔免费给他们的高楼群租房中隔开的一间。她去超市买半成品,回来自己加一些蔬菜、土豆,她把它们叫做“填充剂”,立刻,两大盘菜做好了。

要知道,那时他们只有电炉,什么都靠它,蒸煮炒炖。她总是等他回来一起吃,再晚都等。菜要热酒要冰,上桌、碰杯、吃饭。那是多么浪漫的一段时光啊。梁静陪他一起喝啤酒,就像她陪他一起看间谍片,两样都是她不喜欢的,天天喝、月月看也就喜欢上了。哪像这位刘嫤妤,缺乏宽容,对不喜欢的东西横不接受竖讥讽,再不就是不赐予任何一丁点关注。


冰箱里一瓶啤酒都没有,墙角倒是站着两瓶,不冰的啤酒徐坚是决不喝的,就像不烂的香蕉刘嫤妤是决不碰的一样。他苦笑了一下,开火,放油,打蛋、切葱。饭炒好了,刘嫤妤探头进来,“真香哪!”徐坚盛了两碗,刘嫤妤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你炒的蛋炒饭不比我妈的差。”她说得很真诚,吃得很香。


结婚一周年,徐坚想带刘嫤妤去维也纳看新年音乐会,然后去汉堡,自己留学的地方。没想到刘嫤妤不愿意,她不要去欧洲,特别是德国。余智斌就是和把他抛弃的女友去了德国,准确地说,是那个她,先自己去德国甩了他,又把他召唤去了德国陪自己。可刘嫤妤偏偏又和在德国留过学的人结婚,真是命运的捉弄,她有时想,怪不得无法与这个徐坚相处,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德国结”。

去黄山吧。黄山?对呀,听说好多大学生考上了大学就去爬黄山,然后坠落身亡。徐坚觉得刘嫤妤的脑子真的有点不太正常。结果之前发生了两件事——刘嫤妤公司派她去科隆培训两周。我不去,刘嫤妤回来对徐坚说。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去,他试图说服她。她主意已定。她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她不愿意看见德国,更不用说踏上这块土地,因为“他和她”在那里。徐坚说他可以陪伴她,不就两星期吗,就当度假。徐坚的“痛”也在德国,他的她,已经成为他情敌孩子母亲的梁静也在德国。但他要让她看见自己年轻美丽的妻子,让她看见他俩在科隆大街上亲密地散步。刘嫤妤坚持不去培训,说自己接收了培训,今后辞职,公司可能会让她赔偿这笔培训金。徐坚则认为,这笔钱可以让下一个愿意录用她的公司缴纳。刘嫤妤说他简直是异想天开,徐坚说她鼠目寸光,两人争了三天,刘嫤妤作了决定:她的决定是就是不做决定,让她妈决定。

随后,刘嫤妤接连和过去一个大学同学吃了两次饭(还是和同龄人在一起有共同语言啊!),还接收了他送她的一个亚马逊电子书阅读器。徐坚大发雷霆,说一个有家教的女孩子最多只能接收男人的鲜花和巧克力,难道这一点她母亲没有教她?刘嫤妤看着这张戴老式无框眼镜的脸,发出男高音指责自己妈,她受不了了,想以恶毒的言语还击。可书到用时方恨少,一句也想不出来。她抓起自己的包和手机,甩门而出。徐坚心中压制很久的超短裙磕瓜子玩手机也一股脑涌了出来——本来想语气缓和苦口婆心地教导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人家不听,跑了。


徐坚和刘嫤妤离婚了。二十七岁,刘嫤妤成了离过婚的妇女。刘妈妈担心女儿与剩女为伍,现在好,再降一级。徐坚呢,更坚定了与比自己小十岁的女孩子结婚不行的看法,幸好解决得利落。刘嫤妤请徐坚把自己的衣物和花草装到箱子里送回她父母家,徐坚在鞋柜里发现一双德国搂瓦登山鞋,很大,看来不是她的。问她,她轻描淡写地说,是给他买了准备去黄山的时候拿出来的,扔了吧,她说。

两人分开后都轻松畅快,徐坚每天回到自己整洁素雅的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小熊窗帘换成了白色!),香喷喷的,保姆已经把饭菜做好。他喝着冰镇啤酒,享受着安静,再没有五度加四度微信通知音。周末他在父母家,也不必再为妻子的大胆着装和幼稚行为而害臊。直到那次母亲来给他送菜时问了句“哟,花都被她拿走了”时,徐坚的记忆才被唤醒,刘嫤妤是如此爱花草。送她礼物没有什么比盆花更能让她高兴的。有次他发现屋里静悄悄,猜刘嫤妤准又在看侦探书。结果发现她在欣赏窗台上的植物,一盆一盆看得这叫细致,还不时用手指撸撸这片叶子,捏捏那根枝干,连名摆着已经枯掉了的也不愿扔。而这场婚姻也治好了刘嫤妤对余智斌的病——她不爱他了!她完全解脱了!她现在谁也不爱,浑身的自在和幸福,觉得其实女孩子就不该离开爸妈,和爸妈在一起才是最幸福的——直到那天冰箱坏了,晚上妈妈炒蛋炒饭,刘嫤妤闻到葱香,模糊的记忆,隐约的温存。

一年后刘嫤妤收到徐坚发来的一条短信,说这天是他俩的离婚日,约她到那家三十层西餐馆吃饭。又补发了第二条:呵呵,现在据说离婚纪念日也是节日,要一起度过的,听说是时尚。刘嫤妤笑了,一口一个“据说,听说”,毛病还是没改。她想,去就去,现在反正是无夫一身轻。

电梯到七楼时,出去三个人。到二十八楼时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徐坚。他看了看天花板,深深吸了口气。“叮—”,三十楼到了,他跨了出去。他进入餐厅,服务生把他领到桌前。

电梯很挤,还好,七楼下去一批,二十八楼又出去几个,三十楼到了,刘嫤妤掏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理了一下刘海。“福尔摩斯向你发出邀请”,刘嫤妤想都没想就按“接受”。

朋友圈越大越值得骄傲,再说,这么个神秘的名字,和自己太对路了!餐厅已经很满,她说没有定位,服务生让她稍等。马上福尔摩斯就发来文字:大侦探看见你了。刘嫤妤:是你?福尔摩斯:晚上好。刘嫤妤:你坐在哪里?她东张西望。

“女士,那边靠走廊还有一张空桌,”服务生说:“您要不先坐那里?好,跟我来。”刘嫤妤跟着服务生来到桌前坐下,五度加四度响起:你离开了我的视线。刘嫤妤:这里比几年前热火。徐坚:我过去你那边好吗?刘嫤妤:请便。

好一会儿,徐坚端着酸奶走来,一欠身,“我可以坐吗?”刘嫤妤笑出了声,“做作,间谍片男主角。”她把手机放到桌上,他也把手机放到桌上。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她一低头,看见他脚上的搂瓦登山鞋。

“吃西餐穿登山鞋,德国派头。”她说。

“特合脚。”他说。

“吃饭怎么可以把手机放饭桌上?”她说。

“跟你学的。”他说。

他的手很热,她发现他的无框眼镜很另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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