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62017
Last update四, 14 九 2017 10pm

 

法律文化

中国人的国骂与家骂

我在法语地区生活了30多年,体会到,相对来说,中国人更喜欢骂人一些,骂起来更恶毒一些。因为若让我用法语开骂的话,大概只能脱口而出个“Merde”,然后就没词儿了,无论我怎样绞尽脑汁。这主要是因为,我没怎么在大街上听到过吵架骂人,而外文书里又看不到,我到哪儿、跟谁去学骂人呢?外国当然也有下流社会,阴暗角落,但我们一般人与之没有接触。

其实,严格地说,“Merde”算不上骂人,只能算一个脏词。因为人们也常用它来叹自己,比如干了一件蠢事、闯了一次祸之后,仰头对着空气,骂一声“Merde”,表示懊恼,发泄郁闷,相当于中文的“我靠”或“他奶奶的”。我相信,一个老外到中国生活30年,绝不会只能脱口而出类似“Merde”这种轻量级别的脏词,一定成百上千次地在街上听到过中国的国骂,就像看到中国人的随地吐痰,到处抽烟,胡乱超车。

许多人著文批评过中国的国骂。例如鲁迅,1925年7月19日专门写过一篇杂文《论“他妈的!”》。鲁迅认为,中国的国骂是一种文化现象。他在文章的最后写道:“我曾在家乡看见乡农父子一同午饭,儿子指一碗菜向他父亲说:‘这不坏,妈的你尝尝看!’那父亲回答道:‘我不要吃。妈的你吃去罢!’则简直已经醇化为现在时行的‘我的亲爱的’的意思了。”

本来是在外面使用的国骂,拿到家里,竟然表示“我的亲爱的”的意思!您不能不叹服中国人使用骂人词汇的纯熟和普及。而正因为这种纯熟和普及,使得家骂——在家里骂自家人——泛滥。这里的骂是广义上的,包括刻薄、贬损、奚落和使用侮辱性的称呼。中国的家骂同国骂一样,也是很厉害、很独特的,很中国文化,但至今没见任何人著文予以批评,至少,我用谷歌没查到一篇文章。

对国骂,我深恶痛绝;对家骂,我更深恶痛绝。我这辈子能记住的,只挨过一次国骂。那是1984年秋天在武汉街头。武汉人暴躁,动辄骂人;北京人油条,老爱损人;上海人高傲,喜欢揶揄人。这些知道了,小心点儿便是,但家骂则知道了也躲不开,我自小生活的家庭便是一例。

若说我家无日没有家骂,当然有些夸张,但三日一小骂,五天一大骂,则是肯定的。所谓小骂,不过三、五分钟,主要是刻薄,贬损,如您将在本文后面看到的芦紫家那种;而大骂,则至少持续半小时,烈度惊心动魄。骂人的主角,我母亲;被骂者,我父亲。骂的起因,常常是为了我父亲兜里的几块钱不知去向。但有时,母亲也会无缘无故地骂将起来。母亲可是受过教育的,抗战时期护校毕业,曾喜欢读小说。在她那一辈女性里,母亲应该算是文化水平比较高的。至于用词,她倒不骂什么“老不死的”,“老天杀的”,“饭桶”,而是诸如“就你那德性”,“什么玩意儿”,“绿豆眼”,“矮矬子”,“做孽”。她也使用过“妖精”,是隔着两千公里遥骂我奶奶。可能是因为人天生具有的选择性遗忘吧,母亲骂我父亲以及他家族的那些话——几十年如一日地骂下来,肯定能装满一火车——我现在基本想不起来了,除了以上那几个词,但儿时在父母的家骂中,所感到的惊心动魄的痛苦,我终生不会忘记。

母亲当然是好人。母亲爱我,我爱母亲。如果不是母亲的爱,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父亲的偏心眼和歧视,我的性格不知要糟糕上多少倍。我的心智大致正常,如今过着正常人的生活,首先应感激母亲。如果这世上,有谁值得用我的死换他/她的活,就是母亲。但母亲的家骂,我在心里一直无法原谅。我不能明白,亲人之间,彼此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人,为什么表面上要搞得如同死敌,不共戴天?

母亲的家骂,使儿时的我以为,父亲是坏蛋,十恶不赦,而我美丽的母亲,不得不与这个坏蛋一起过日子。因为,每次大骂中,母亲必会伤心欲绝地骂出这样的话:“就你那德性!我真是瞎了眼!千为万为,就是为了几个孩子!”这加重了我的自卑感,恨自己为何要来到这世上,不仅背着“小地主”外号的黑锅,还要连累母亲受苦受难。如今,父亲已去世四年,每逢父亲节,吃饭时,母亲要叫家人给父亲摆上一副碗筷。离母亲万里之外的我,每念及此,都要为母亲感叹:又何必当初?

母亲的家骂,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父亲的不忠(幸无伤家庭)。我现在能理解父亲。男人的品行的上限,取决于学识和修养,下限则由荷尔蒙水平决定。人类历史证明,在能偷腥的时刻,男人鲜有好东西。女人温顺,举案齐眉,尚不能保证男人不偷腥,更何况我家那种氛围?

母亲是在33岁上生我的。在我对家骂敏感时期,也就是从我10岁到19岁离家下乡,正是母亲跨越更年期。也许,这可部分解释母亲为什么老要骂我父亲。虽然我父母养了五个孩子(两个40后,三个50后),个个大学毕业,这在那个时代比较少见,父母的同事和朋友都很羡慕,以为我家教育多么有方。其实说老实话,那是我父母有运气。五个孩子的天资都不错,社会风气比较朴实,做父母的,只要在家里树立起正当的人生价值观(尊重知识和劳动)就行了。其它方面,我父母做得并不好,他们其实不适合作父母。他们完全没有概念,当父母的,不应在孩子面前讽刺挖苦对方的长相,吵嘴打架要避开孩子。

一直以为,家骂是我父母那一代人的陋习。因为在我自己的家庭里,没有家骂;在我常走动的几个中国朋友家里,没观察到家骂的迹象;在我认识的外国人家庭,从未听说过;在外国小说、外国电影和电视,我从未见过。但最近看到的芦紫《饭桶》及相关读者评论,改变了我的看法。家骂依然存在,而且,就在我这一代人甚至下一代、下下代里。

芦紫是安徽阜阳人,老三届初中,1978年考上中科院生物专业研究生,现定居美国。他除了本职工作,业余写作很勤奋,在华夏文库《芦紫文集》目前有228篇文章,是我文集的两倍。芦紫的散文《九九艳阳天》写他青春期倾心过的几个女子及其命运,我读过两遍,留下深刻印象。

在《饭桶》一文里,芦紫写道:(他夫人(大学学历)某天在赞赏儿子能干后),“照例又开始扁(贬)损老芦:‘你这个老爸呀,从前就是个大饭桶,现在老了,除了上网打情骂俏,在家里啥也不能干!就是个老饭桶,老吃货!’

儿子说:‘老爸这么饭桶,你咋不跟饭桶离婚呢?’芦太说:‘不离婚是没到时候,这个老饭桶现在还有一点用处,还能挣点饭票。哪天不能挣饭票了,油水榨干了,就离!’”

在与读者互动的讨论中,芦紫补充道:“在老芦的茅庐里,老芦就是人下人,妻管严,子妻管严,老芦被压在最底层。芦太做威作福就不用说了,女儿也从来没叫过老爸,开口就是老K瓜(因打牌时老芦把老K叫做老K瓜,由此得名),两岁的孙女小丫丫也管老芦叫饭桶,你说这过的是啥日子!?”

在与《饭桶》相关的读者评论中,有人指出,芦太饭桶一说是家庭语言暴力。对此说法,我统计了一下,只有2帖次赞同,250帖次不赞成或不表态。不赞成的人都认为,芦太称芦紫饭桶很正常,算不上骂,更算不上语言暴力,在家里,夫妻间,打是亲,骂是爱。

对以上芦紫所写及读者评论可作如下分析:

1. 芦夫人骂惯了芦紫,以至于在孩子面前根本就不知道掩饰。其影响是很坏的,所造成的后果是,孩子甚至孙子辈的也跟着骂。这个现象,在我儿时的家里也存在。别看我父亲在7千人的企业里当到副总工程师,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可到了家里,基本谁都可以骂他,贬损他。
2. 芦紫本人对遭受的家骂并不特别反感,字里行间可看出,他甚至有些沾沾自喜。这一点和我父亲完全相同。因此,两人便有些共性。共性在哪呢?就是长期遭受家骂的人心理已经变态。就如同贾桂,不跪着便不舒服,所谓奴在心者。我在父母家生活了22年,从未骂过我父亲,但他至死视我如土匪。这只能用心理变态来解释。
3. 在华夏文摘发表评论的读者,都是在国外长期生活的人,比我年轻些,大多数有博士或硕士学位。这些人如果在国内,便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但就是这些精英,绝大多数认为,家庭里,夫妻间,打是亲,骂是爱。说明什么呢?说明了一种文化。即使在外国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这些前留学生,依然没有改变他们在国内形成的观念。这说明,家骂是中国人特有的一种文化糟粕。按欧美各国现行法律,家庭里的打,不管谁打谁,根本就不是亲,而是犯法,肇事严重(根据青淤或伤痕确定)者可被押送坐牢。由此可知,骂,当然也就不是爱。因为骂人,也就是用言词打人,与用拳脚施暴,性质相同。只是因为现在还没有仪器,能探知和度量骂人造成的精神伤害,如同拳脚施暴所造成的青淤或伤痕那样,所以司法和警方暂时还没法管。但我相信,随着科学发展,总有一天,骂人者,无论国骂,或家骂,也是会被押送坐牢的。
4. 家骂与国骂,是正相关的。与《饭桶》相关的读者评论,绝大多数(99.2%)把芦紫家的家骂不当回事儿,显得极其麻木。这很可能是因为,这些读者成长于类似的家庭。

一个民族,如果家家成天“饭桶”、“妈的”,社会又怎能不充满低俗、暴戾之气?欲消除中国人的国骂,必先消除中国人的家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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