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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旅游

花开一月——游记大加那利

“狗岛”新颜

Gran Canaria,念着音韵起伏,听着耳顺心顺,看着、想着都花枝招展,也就早把它的原意忘得一干二净了。这回上岛,发现几年不见,人家不知动了哪根神经,居然让潜藏了多少年的“寻根意识”,直接了当地都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图画,给日日夜夜在这儿涌动着的旅游大潮,平添了一条条四处张扬飘动、既新鲜又厚重的风景线:无论坐镇在首府 Las Palmas 南头那个超大号儿的Ana教堂的门前,还是旅游区里不少旅店的屋前门后,不约而同地都出现了许多狗的雕像,大小形态不一,或坐或卧或立,虽然都一动不动,那在空气里交流着的专注和好奇的眼神,似乎真的能搅动起一阵阵关于群岛的最初记忆,让所有从周围走过的脚步都蓦然带上了历史感,好像一下子走回了当年……不过,如果把这个名字愣愣地直译成“狗岛”,到底还是显得有失大雅,再说了,这中间几百年的逶迤变迁,也真的早让小岛生长出了处处述说不完的诱人的美丽,不再是几声简单的狗吠就能描画出的了,所以,还是继续让舌头绊在这十一个字母里去左右缠绕吧,可能,这倒更能般配它的姿色。

再一个醒目的标识就是在原来只有“群鸽起舞”的Maspalomas和早年本是荒芜的不毛之地、而今无中生有地汪洋起一片高楼的新区Meloneras之间,竖起了一个哥伦布在风中挥手的塑像,意在画龙点睛,提醒大家吃水不忘掘井人。

真是不能小看建岛的超级神速。小岛西南端沿着海岸通往Mogan的那片岩峡区,恨不能每一个“峡湾”的绝壁上都垂直地“挂”满了你争我抢的各色旅店。著名的Puerto Rico自不用说了,正巧我们带着一幅它的往年旧照,人在海滩,绕身180度,只有目瞪口呆,眼前的实景跟手里的照片绝对对不上号儿,真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纵贯岛东的一号高速公路,不顾环境保护协会的屡屡抗议,一味地延伸,愣是凿通了它以西所有南向的太行王屋,一个隧道紧连着下一个隧道,笔直通天,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到达通往Mogan的岔路口,让多少年一直都是缓慢盘山的那些周折那些悠闲,一甩手都变成羞涩的回忆。

看来,不管到哪儿重游,都不能先有熟门熟路的懒人错觉,真要试着跟上和明白人家日新月异的节奏。这么说,落地之后第二天参加旅行社专门安排的那个“找北之旅”(Orientierungs-fahrt),还真的不是多此一举。导游小伙儿也够风趣,指着高高在上的哥伦布塑像,变着声调,实实在在地给如今这改天换地的壮举幽了一默:“真正站在这儿指点江山的,其实是两大开发商家族Meloneras的首领(原来这个生造的地名是两家公司字头的缩写),他们正在洋洋自得地告诉路人:这儿的一切 都 - 是 - 我 - 们 - 的。”

事有凑巧,“找北”的节目刚结束,正兴冲冲地走向小岛正南端那个“欧盟最后的一个灯塔”,还没完全回过味儿来的时候,就让一串没有丝毫韵律的直愣愣的鼓声带走了所有的注意力。心里想着:这叫什么艺术?靠这么业余的技巧可是别想赚什么零花钱的,再定神一看,原来是一群站在那家高档连锁酒店RIU墙外的人们,以重复单调却很是有力的鼓声在示威抗议。看不懂一排排挂在墙上的西班牙文大字标语,当然也就弄不清事情的缘由,只是让这跟周围蓝天大海一点儿也不和谐的闷闷的鼓声敲得心紧,走出老远,也走不出它咚咚的震颤。

蓝天?往下头看!

这次游岛正巧有于芳和孙智中途加盟,于是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一路有说有笑声势显得特别壮大。借了曾有过几次“先来了一步”的经历,这回便也就自说自话地斗胆当起了无照导游。

大加那利岛长势浑圆,正适合东西线两路左右包抄,再来一条中线穿山越岭,就能把小岛的人文地理看个八九不离十。而由于中线要走海拔近两千米的山地,对空气的能见度有相对更高的奢求,大家商定要选一个最响晴的天儿。

西线从“蓝岩”(Los Azulejos)起步,像是大自然的精心设计,怕你用十万个为什么刨根问底,自己先就宽衣解带,主动大方地剖开缤纷的内里,把火山岛这一角当年是怎样生成的那些说不清的秘密,在阳光下展露得一览无余,如同流畅的画笔画彩虹,红紫黄蓝般层次分明,让你从此开始的所有脚步,不管朝着哪个走向,都能举一反三,慢慢感觉出脚底下正可能踩着的颜色。

于是,到鸥鸟关照的海边渔村小馆,去品尝加那利最有名的小吃“海水煮土豆”,简单而美味;看木瓜和香蕉园环抱着的只有两套客房的精巧客栈,体味海天一体的世外桃源;登上布满岩窟的峭壁,揣摩着遥想这儿的先人深凿洞、广积粮的原始温饱意识;俯瞰海湾大浪滔天,一边像锯齿一样啃噬、同时又难舍难分地悄悄抚慰,让一片片临海的民宅透着安居乐业的悠闲;去首府Las Palmas,穿过亮丽摩登的步行街,和满脸憨厚的老伯合影,继而再转上一片缓坡,去看迎面满眼错落参差、斑斓得像积木堆砌的古建彩屋;布满山岩的仙人掌、火爆热烈的三角梅,都不如一种昂扬潇洒在空中的“大狗尾草”能赢得于芳的偏爱……走进Mogan港之前,怕它那过分的捯饬影响了欣赏的胃口,先用“怯俗”一词儿给大家打了预防针,离开的时候,听着孙智那句“挺美的,不怯嘛”的感慨,心里觉得踏实了许多。

走中线前的那个晚上,于芳指着夜空里耀眼的星星,为大家许愿祝福。果不其然,第二天早晨头顶上的那个蓝呀,晴空真的特别万里!上山的路也就因此开阔、豁达,全都是能一下子走进心里的透亮。直到一道道彩虹在山弯里反复出现,也是让人只看到了那些夺目的奇丽,跳下车来拍个没完,兴奋之余,真就忽略了它们背后雨雾阴险的延伸。后来于芳关于小岛地理气候的那几句总结,说出了实情:几小时之内就能经历几个季节。其实根本不用几小时,只要海拔稍微高了点儿,不出短短的几分钟,厚厚地蒙住了双眼、怎么也撕扯不开的浓雾,就能让你心慌心紧,那刚刚享受过的无边的灿烂,此时竟自欺欺人一般,变成了做梦似的遥远!

忽然,一声“看,蓝天!”终于又把梦幻叫成了现实,不过,不是一般逻辑里的抬头看天,因为人正在山间浓云的缠绕里盘桓摸索,这会儿的蓝天,就都跑到了脚下,远远地在海边调皮地招摇:那一个个像气泡一样晃动着的蔚蓝,包裹着里面飘忽不定的沙滩和彩屋,真假难辨,绝对都是海市蜃楼式的引诱和召唤。下高山、奔大海的路,也就因此有了特殊的动力,有了一种急切,一份诗意和激情。

惊喜总在意外

还是那句话:无论你认为多熟悉了的地方,只要再去,肯定每次都会有新的发现,正所谓“人不可能再次走进同一条河流”。更何况,按常规来看,所有的惊喜一般都发生在意外之时,所以,事先的任何“功课”其实都只能是做个大概,都做不到家,还是张开你身上的所有感官,随时留心身边总在不停游走的风云,去捕捉和享受旅途上的那些出其不意吧。

走进山村小镇San Mateo的时候,原来只想着走一走它的静谧,开始时也很为小教堂周围悄悄的美丽和步行街上慢慢铺开的安详而感动:一家几代人围着桌子在谈论着什么,并听不见那种典型西班牙式的高声大嗓;坐在对面的单身大叔低着头在专心读报,只是从我的角度,才把他“搁”进了身后那幅描画当年劳作的风景,让往日洗衣妇拨响的流水打湿了他眼下正在读着的新闻……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阵震耳的乐声,还掺杂着热烈欢快的歌唱,绝对没有商量地就把我们的脚步拽了过去,原来是镇上的人们正聚在洒满阳光的广场上载歌载舞,打发周日下午的闲暇。静静地旁观是很难做到了,那动情跳跃的旋律,还有那些来回绽放着的笑脸,都是最简单最直接的邀请,你发现,身体的哪个部分里其实早就有搭上这份儿声色的“天线”,人人心里都有闻鸡起舞的天性,这时候经不住撩拨,经不住忽悠,这些“本分”全都自然而然地被开发出来,合上了那一片晃动的节拍。

一年前,曾冲着著名的“杏花景观”专门奔了马约卡岛(Mallorca),因为这个时候地中海的气温远远没有加那利这么舒服,当时还觉得挺有“献身精神”。没想到,就在大加那利的山里,此时的杏花也开得照样茂盛!只不过它们都是零星地点缀山间,开得随便,开得野性,没有马约卡花期铺天盖地漫山遍野、横平竖直整整齐齐的那种 “种植文化”的气势,估计也就是因此而没有那么大的名声。不过,相比之下我觉得,这儿杏花的这种“任性” 反倒更自然,更纯粹,更有吸引力,更能给“季节”这个概念灌注耀眼的活力。整整半天都在山里的小路盘绕,上上下下的,在零乱的花树里钻营,贴得越近,那些淡淡的花香就越是刺鼻,花枝上那嗡嗡的蜂鸣,分贝越放越大,渐渐地充满了耳鼓。

那天下午原计划再进首府的,没想到愣是让一个生词儿给拦住了。这个在加那利的字典里找不到的生词儿就是:堵车。积我们在群岛上断断续续来回穿梭了十几年的实地经验,只知道这儿路越建越多、道儿越修越好,路上车辆还不拥挤,虽然时速略有限制,但处处的飞奔真的不是蒙人。即便到了让人犯晕的盘山小路,不管怎么绕来绕去也几乎都能单向前行,并碰不上几次错车的艰难。所以,那天从机场以北到首府之间十几公里堵了个结结实实的局面真让我大出意外。

不改辙是不行了,下了高速路一时又怎么也找不到相同方向的“辅路”,急中生智,决定不管前方出现什么路标,不管它是不是有名,今天的目的地就是下一个村落了。这时候看见牌子上写着“Tufia”,以前谁也没听说过,这会儿却成了我们的救命星。

几公里之后到了海边,走进了夸张地说只有十几间住房的小渔村Tufia,而一点儿不带夸张的感觉,就是像走进了晾晒在斜阳里的一个细致明净的童话。正是涨潮时分,折叠着推涌过来的海浪,已经能直接拍打到邻海的门窗。村里的房屋都是一水儿的白山墙、蓝门框,又都像积木似的,搭建在火山灰铺就的黑色沙滩。一个微型的小码头,扣放着同样微型的几条彩船,这时候如果真的出现一群归渔的小矮人,那这童话意境就绝对严丝合缝了。

而就是它的宁静最惊心动魄,它那不可思议的宁静!房屋间的石板小路,整洁明亮的窗前门后,乃至整个渔村,就这么坦然大方地摆在我们眼前,凭你怎么任意来回,就是听不见任何动静,看不见一个人影。刚刚逃离了死堵得喘不过气儿来的高速公路,误打误撞,一转眼来到这么一个奇妙的地方,谁都会觉得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昧儿来,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屏住呼吸,生怕哪个不小心的举动,打破了渔村沉沉的梦境。

感受那棵橄榄树

十多年前认识加那利时,另一个名字三毛,其实就不知不觉地跟在身后了。一直没有刻意去寻找她当年留在几个小岛上的足迹,中间也听朋友说过寻找一无所获的经历,心想这也很逻辑,当年一个平常的亚洲女子曾经悄悄的生活和走动,来无影去无踪的,不可能给岛民们留下多少惊天动地的印象。

倒是这回出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门牌号码齐全、有名有姓的地址,也就打进了背包,想着顺便去试试究竟。后来到了岛上,把手里现成的地址和地图上地名路线的标示一组合,自己都不能相信,竟一下就站到了这个小院儿的门前。

从破损的门铃、紧闭的门窗,还有缺乏整修的花园来看,都是一种人去屋空的感觉。站在草坪边沿、紧紧贴着落地窗的一棵绿绿的甜柠檬树上,挂着星星点点几颗绿色的果实,又顽强地、默默地传达着一份生命的信息。四周那一片寂静,连上了早已过去了的那份久远,给感受提供了理想的天地,独自站在那儿的那个瞬间,想挡也挡不住的那棵早就埋进心里的橄榄树,真的就站了出来,活泛起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一切的一切,又都贴切得严丝合缝。

为这种早就过时了的小资矫情莫名其妙地感到脸红,可是,同时也真的心跳,因为好像忽然之间又想明白了一个再明白不过了的道理:人生这几十年,柔也好刚也好,刻意也好随意也好,这里也好,那里也好,其实真没必要花费太多的心思,只要踏踏实实走着就是了,把这口气儿喘好了最作数。岁月绝对走单向,生命可能分两头儿,这头儿走好,那头儿也走好,就一好百好。

几天之后,陪着于芳和孙智,再一次来到这个恐怕当地人都不知道的“著名景点儿”,巧的是,正碰上隔壁的老邻居开车出来,看见我们几个亚洲面孔,老人马上就明白了缘由,指着院墙连连说“San-Mao”“San-Mao”,可惜他只会西班牙语,没法儿沟通,再着急比划也说不清,只能特别遗憾地把可能听到的许多故事,都留在这条平平常常的小街上了。   (2015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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