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6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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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国风情

寂寞满园春——北非纪行



五个月里三度返英,从天寒地冻到春暖花开,还是受不了那浸人的寒气。留下了满园的玫瑰寂寂地开,乘上一只大铁鸟,逃往四季如春的加纳利。其实,避寒之外,我还有份自己的私心……虽然没有明说,早有朋友无需问答就一语道破:“去朝圣”。

此一行,花费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

三十年的光阴,一半是完全浪掷,一半勉为稻粱谋,都在浑浑噩噩中耗去。再回头时,惊觉已在百年身的下坡路上走——仔细一想,就几乎吓死自己!



在那个靠近北非的大西洋海岛上,看山看海,也看花看草,当然还看人……而看得最多的,还是刻在脑子里的那几本书、数千行字。那些用心血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文字,那穷一生之力为自己营造的一个幻境、为一代读中文的人描画的一个梦想。没有比它更完美、也更真实的了。

选择港口小城下榻,正是她和他当年住过的地方——为了一份固执相守,宁可让大岛的房子空关而来此租房。那永无休止的海浪冲击岸边的黑色礁岩,有着她这样的人才会深爱的一种狞厉之美。港口长长高高的海堤,是他当年参与建造的工程。她时常给他送饭到工地,处处曾留下两人的身影——哪一处是大西洋的晴空下,两人分食一袋樱桃的所在?天人两隔之前最后的那个除夕之夜,想必是在这一段海堤两人并肩而坐,看他亲手建造的人造海滩引进澄蓝平静的海水……那么多来来往往的游客,又有谁知道他们中有一个人,在每个人的目光所及之处神思飘游、另有怀想,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时时搜寻着三十多年以前,一对暂时驻足人间的神仙伴侣的踪迹……

这是他们逛集市时与那个日本青年萍水相逢结下友情的地方。广场不远的图书馆,是她当年每天海边散步回来都要打个转的必经之处。盘山公路上,乘车看到漫山遍野的蕉林,想象她快步跑过去的样子。港口附近小镇的邮局,还保留着她当年写到过的格局:镇上人家的邮件,都在一个分为许多格子的大柜子里收留。

在北非的烈日下,大西洋的海风里,我时时目光勾留,心神恍惚,只是为了追寻一个早已逝去或是从未存在的梦境?



虽然地处北非,那浓得化不开的生活气息和人情味儿是属于地中海的。活泼泼的市井文化,浓油重彩的热带风情,以及它独有的味道。地中海文化最直接的表现,是它给人带来的感官刺激——不只是浓郁丰富的色彩和热烈奔放的音乐,还有它的气味!

踏上小岛的土地,扑面而来的海风,无论是白天的温暖湿润,还是夜间的强劲冷冽,都夹带着毫无疑问的海洋的气息。漫步其间,漂浮在空气中不但有各种花草树木和奇珍异果的芳香,并且一天内的大部分时间里,香喷喷的饭菜味也会从大街小巷的每一个小馆子里飘出,勾人食欲。

当然还有——那些岛上的人。虽然当地的大众旅游业经过半个世纪的发展已经非常成熟,离她书中所描述的当年也有三十多年过去。可是,即使作为游客的我,也还能时时感受到岛人的淳朴。路经一个墓园,明知那不是她将他亲手埋葬的地方,还是忍不住进去流连片时。守墓的岛民,正跟当年守护他最后栖息地的另一个岛上的乡民一样,看见我这个异乡人,善意地点点头,低低说一声“日安”。

他说的是西班牙语,我尚未通晓、但毫不陌生的语言。在她留给世人的不多几本书中,她曾数次提到过说不同语言时心理感受的差异。当年的我和一般看故事的人一样不会留意到,可时至今日,我能够明白体会她没展开细说的意味。一个地方的风土习俗、世态人情,最能体现它们的,无外乎它的语言。我在意大利的行事为人,跟我在英国时已是大有不同——更不必说回到中国,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所以,我懂得她对那个国家和那种语言的感情,想象得出她所描述的那些人、事、景物、心理,甚至人物对话的原文。我知道,如同我所验证的她书中所述的“物理事实”和生活细节。即便是她想象出来的对话和情节,也是一字一句,都有其出处来历的。

我猜,她呕心沥血耕耘文字的时候,应该是能想到,不只因为描述的是另一个世界和不同的文化,仅仅由于所使用的语言的关系,她的文字从背景到内涵,很难被它们的读者完全明白和理解,最终也只有被作为“故事”——更多是充满异国风情的浪漫爱情故事——来看待吧?

她几次在不同文中提到过:甚至自己的家人,对她的文字也并不看重,甚至毫不关心……这,真是她愿意接受的结果吗?

他猝然离世之后,她的寂寞,真的只是因为失去心心相印的伴侣吗?还是因为她在又一次失去唯一可能的爱情的同时,也失去了唯一与她真正的精神家园相通的世界?语言,既是通往不同文化的大门,又是连接和达到另一个精神层面的纽带。对一个终生挚爱语言的写作者来说,还是通向她灵魂深处的桥梁。在她留存于世的录音中,曾跟朋友提到一个“旗鼓相当的”爱人——换言之,一份知己知彼的爱情——有多么难得。其实,在经历过她所经历过的一切之后,那,已经不再是一种可能。她离开小岛回到母国,寻寻觅觅了十多年,其实心下对此早已明了,以至最终绝望。

少小离家,多年里经受各种不同文化冲击熏陶的结果,她从外表到内心,早已是一个没有族别、不受任何形式约束的人。可人常常是多面和矛盾的,尤其是敏感丰富如她者。表面的浪漫不羁之下,她是个非常看重东方文化传统的人。回到母语文化的环境下,忽然间背负盛名,从一个漂流海外、身心自由的普通主妇,一转而为聚光灯下传道授业解惑的名人,已经让她不堪重压。而虽受追捧,作为文人画家的她,对国人来说,过于丰富的艺术气质和想象力却常常不被理解或接受。她虽是天生情种,心怀一腔热忱,可东方西域、两岸三地、圈里圈外那么多的男人里,又有哪一个能真正懂得她的寂寞!?——或许仅仅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全部懂得她所说的几种语言,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完全地进入她的多重精神维度。

没有一个“旗鼓相当的人”。

至于那些个出于嫉妒和阴暗心理,在她生前身后不余遗力诋毁她的人,比如那两个“揭穿”所谓“真相”和“伪善”的台湾男人……他们一番折腾兜售给世人的,不过是自己可怜的无知狭隘和可笑的自大自恋——看他们写的东西,一辈子蜗居小岛。即使偶尔出趟门,也跳不出平面酱缸思维的他们,对她,能懂什么呢?



回到英国,入关处一个黑人官员,看到我递上的是身份证,问:“你没有护照?”我答:“没带。”他拖着长腔说:“噢,你知道这要花我们更多时间验证。”我笑一笑:“没关系,我不急。”我既然在此已羁留多月,岂会在乎再多等三、五分钟。

离开不过一周,忽如一夜春风来,前后院里的花花草草忽然都郁郁葱葱起来,尤其是那些不同品种颜色的玫瑰、蔷薇和月季,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开得更加娇艳可人,让人倍感寂寞。小莫母亲当年手植的玫瑰,如今已长得有一人多高了。

为了与自己的印象两相对照,重新翻看她留下的有关小岛的文字,愕然看到“黄昏的故事”里,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一个细节:“可是一经过他们的家门,看见那一园寂寂的玫瑰,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不忍和悲凉”……终于熬到了离开的一天,又是留下满园芬芳,在春风里,同属大西洋的晴空下,兀自寂寞地开着。

给朋友写信:“刚刚回到意国家中,大阳台上落日的余辉犹在,初夏傍晚的微风熏人,迫不及待地点上枝烟,终于又能享受自由人生了……英伦虽好,可六月下旬了,还是寒气袭人,不是我的久恋之乡。”

只是那些玫瑰,不知开得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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