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62017
Last update四, 14 九 2017 10pm

 

异国风情

逍遥法南—普罗旺斯游记

题里题外

先说题里:逍遥法南。原本是老夏在我们出发之前送来的一句俏皮的祝福。后来呢,吉言成真,一路开心,走到哪儿都觉得贴切,罩在头顶围在身边,每一步都逍遥得可以。这会儿回过头来再说法南,题目自然不用琢磨,非它莫属了。

再说题外,那可就实在不是题外喽。要是没有刘红去年抻这个茬儿,一时半会儿的,估计我们谁也没有把普罗旺斯(Provence)提上议事日程。多亏了她的这一张罗,旗帜鲜明目标准确,今年七月的这段日子也就非它莫属了。于是,先有鸡后有蛋的,下面的这一连串逍遥大业才得以顺理成章。

意外里昂

还没到达普罗旺斯之前,意外就已经开始了,比如我们的第一站里昂。凭着以往那点儿可怜的中学世界地理常识去想象,拍《工厂大门》的地方嘛,在脑子里“工业城市”就一直是里昂的别名,估计着也就跟我们鲁尔区的景色没什么二致。那天下午刚擦边儿进城的时候,一时还后悔过,当初怎么没有更大胆地设计行程,只要加把劲儿再开三个小时,不就到夕阳下开满薰衣草和向日葵的普罗旺斯了吗?

入住的旅店很讲格调,楼道和房间的墙上,一改其它所有旅店的惯例,不是什么景色宜人的照片或图画,而一水儿的全都是各种语录似的文字。我们床头的牌子写的是:“睁开眼睛,这儿是你的屋;闭上眼睛,这儿是你的梦。”(Ouvrez les yeux, c’est votre chambre. Fermez les yeux, ce sont vos rêves.)哇,这才刚刚放下行李,就先这么白天黑夜醒着睡着的着实“小资”了一把。

而一走进里昂的老城,马上就会惊喜地发现:歪打正着,这会儿就是睁着眼睛,也能看见那满眼里飘来飘去、怎么也看不过来的梦。

这儿有文艺复兴时期留下的最完整的城市建筑群,自然也早在响当当的“世界文化遗产录”榜上有名了。远远寻去的时候,并看不见它的气势,人家不显山不露水的,险些让我们走错了方向。而一旦身在其中,且深且远地没完没了地走着,古城的那份儿经年而不衰的韧劲儿,靠着它高大而铺张的气派、那每个拐角都在变换着的花样儿和颜色,真的能让人慢慢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

而最能给这份古老注入活力的,当然还是在街巷里来回穿梭的人流。即便是那些依次登高钻进古堡、企图拍下人在古画中的倩影的女士们,还是不经意地用她们穿着的时尚摩登,泄露了时间流逝的秘密。一些老屋早改建成了星级酒店,那两位坐在门口台阶上的最是打眼,一个是西装革履的老人,另一个是打扮随意的少女,这边儿一个手提电脑,那边儿一个智能手机,都在低着头儿旁若无人地忙乎,忙的都是一样的眼前必须应付的事情……

正赶上晚饭时分,一家紧挨一家的餐馆,家家满座;又赶上一个酷暑的傍晚,所有的客人都坐到了室外,参差摆列着的桌椅,把原本就不宽敞的一条条石板路挤得更是局促。我们就是这样,眼睛里看着,鼻子里闻着,当然还有嘴里头嚼着咽着细品着,让一个“法国美食之都”的称号,变得特别熨帖,特别回味无穷。

第二天一早要离开里昂的时候,又在后悔行色匆匆,当初做行程的时候,怎么没有设计出多几天的停留?

走近梵高

说到我们此行的初衷,重要的一个起因,其实主要就是为了这个响亮的名字。跟林莽和刘红这两位绝对的“梵高专家加粉丝”比,我是只溜了个边儿的绝对汗颜的门外汉。所以,这次专门把在普罗旺斯头几天的“家”安在了阿尔勒(Arles),对我来说,就是近朱者赤的一次最好的实地尝试,要跟着感觉的脚步好好补补课。

不看不知道,住到了阿尔勒才明白,这个梵高曾经生活过、并且非常高产过的小镇,在处理自己和一位如此显赫的世界名人的关系上,竟是那么不可思议的冷静。刘红用了两个字,准确到位:低调。

怎么说呢,但凡梵高作过几张名画儿的地方,该立的牌子也都立了,保证所有打那儿经过的人们,都会驻足呆立半晌,一一对应着眼前的景物,不由地翻滚出心底那股对时光荏苒的由衷感慨;梵高住过的著名的“黄房子”的附近,也盖起了新潮的博物馆,还请当代艺术家把“Vincent(文森特)”的手迹,模仿着梵高的笔触装饰放大,做成了博物馆气派的大拉门,不管从里外哪个方向看,都透着对这位外乡来的大画家亲切的怀想;拐角不远处那家曾在星光下闪亮着的咖啡馆,干脆就借用了梵高的名字,格局和色彩都一如当年,胸怀大开,热情地接待着一拨又一拨慕名而来的游客,让大家都能有一份“坐在了原画儿里”的好心情……可是,也就是这样“点到为止”了,再没有更多的张扬。

原来,阿尔勒这个小小的方圆里,一下子就罗列着七个“世界文化遗产”!古罗马的幽灵看不见摸不着,却仍然能颐指气使地编排着今天这里的“空气指数”,既然所有后来的人谁也无法超越老祖宗的那份儿辉煌,当然也就全都不在话下了。一个不小的德国旅游团过来了,大家都围着导游认真聆听关于罗马时代如何如何的解说,只有团里两个“掉队”的团员意外发现了其实就在身边儿的“梵高咖啡馆”,也不敢大声声张,只能悄悄地互相嘀咕了两句,就又很知趣地跟上了大队人马,乖乖地去探寻更深远的历史了……

这略显尴尬的气氛倒也对头,它正好能帮助我们真正地“走近梵高”:对着那片在刺眼的阳光下已经成熟了的向日葵,默默发怔;在金黄的麦田里来回走,走出烫在心底的颜色;到罗纳河(Rhone)的老桥边上,去悉数参天古树那一百多年实实在在而又不露声色的年轮……特别平心静气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去揣摩和体味,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在一片不被轻易认可和提及的斑斓多情而又火热的土地上,内心曾经是怎样扭结挣扎,怎样让梦里的色彩发了狂似的飞升,愣是涂抹出了感觉里的另一片璀璨诡谲的星空。

你说当年是谁扔下的炸弹?没长眼睛吧却又不偏不斜,单单抹去了那个著名的“黄房子”,让一段儿复杂揪心的故事,似乎来也无影去也无踪,没有了依托,没有了存在。而恰恰就是这个不再存在,更使它变得无处不在。今天的我们,无论从哪个方向来、朝着哪个方向去,其实都是在走近它。

到了法国才知道什么叫梧桐

尽管一百多年前我们谁也不在场,但是这会儿都不约而同地拍着胸脯坚信:当年梵高离开阿尔勒自愿去圣雷米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时候,走的肯定就是这条路!

那路两边的梧桐啊!真找不着合适的词儿来形容它们,而不管用什么词儿,都一点儿也不会过分:雄壮伟岸如将士出征,傲慢无边像绅士出游,响亮,浩荡,让人像是走在直接敲打金属的乐声里,听得见什么叫炸响,什么叫轰鸣,而那没有尽头的连绵柔软,又铺张着一种与世无争的飒爽,遮天蔽日的朦胧里又分明是特别清亮的宣泄和诉说……看得出我在这儿搜肠刮肚堆积词汇的努力了吧?到头来不过也只是个捉襟见肘黔驴技穷!

你最好亲自来走一趟,走两趟,走好多趟,而且不是只到圣雷米,还要撒开了接着往前走,往各个方向走,你才能明白那条条大道是怎么一个没完没了!其实,你只要管住自己的舌头就够了,不要再有想要表达什么的欲望,只需要静静地享受,这就用上了我常爱说的那句话:这种时候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可能,一句平常的大白话最给力,那就是:到了法国才知道了什么叫梧桐!

真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过类似三月十二号那样的植树节,村长吆喝着村民们扛着土锹土镐一起出动,又是一个怎样的阵势;也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谁有过大致明确的意识:他们的一锹一镐,种下的是百年之后的参天林荫,是无穷无尽立体的绿色河流,能让一群他们无缘结识、也根本无从想象的人们在里面来回,在里面潇洒,在里面有想叫却怎么也叫不出声儿来的惊心动魄!

……而圣雷米精神病院墙外的那片橄榄林就不同了,看上去那显然是野籽纷飞而繁衍丛生的,长得那么无拘无束,那么随心所欲,互相弯曲缠绕着,像是要揪扯不清地一直铺展到远处的山脚。橄榄树的树龄,有时会是让人咋舌的高寿,估计这一大片荒蛮的生命,从来没有谁想测算出它们准确的年岁。

这会儿,只有普罗旺斯特有的那种只会断断续续嘶喊的鸣蝉,用林莽一个有趣的比喻,就是“口吃”的知了,有一股不厌其烦锲而不舍的韧劲儿,反反复复,试图用最简单的音节给后来人讲清橄榄林里那些曲曲弯弯的故事,没想到却以它那周而复始的单调,更给夏日的炎热增添了排解不开的烦躁。不过,或许正是它,给梵高带来了创作的灵感和激情,让他笔下的每一棵橄榄树都有了升腾起舞挣脱羁绊的冲动?

站在梵高当年作画的原地,看着眼前与画作几乎是一比一的景象,听着在耳鼓里一而再、再而三、愈演愈烈的蝉鸣,的确分不清梦幻和真实的界限了。

树,是;人,非……

普罗旺斯第四维

这得从我们进入普罗旺斯的第一站“橙色小镇”(Orange)里的古罗马剧院(Théâtre Antique)说起:没想到一不留神,一脚就倒着蹽了两千年!科学的说法这应该算是走进第四维了吧,时髦的说法呢,干脆就叫“穿越”。

不大的一个镇子居然能装得下这么一个不小的剧院,还居然能倒退到公元一世纪,这可就不是一般两般地能让人倒吸一口气了。一幅幅经典歌剧的剧照,昭示着这儿夏季歌剧节的热闹和规模;乐池里摆设整齐的椅子让你觉得今天晚上就有演出。这中间浩浩荡荡的两千年,居然就是这么一个轻易的不知不觉,这么一个弹指一挥间!

最有意思的就是舞台上竖着躺着的那一大片零散的巨型纸牌,看上去应该是哪出著名歌剧的道具装置,这时候用不着脑筋急转弯,马上就能想到那出直接就叫《纸牌屋》的美国电视连续剧,一下子,这倒吸了的那口气就自然而然地能翻江倒海了。纸牌屋里演尽了的那些高层政界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些歌舞升平背后暗藏着的阴暗血腥,那些正人君子的七情六欲,那些编排历史的刀光剑影……想想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信不信由你,这几千年日出月落的,还不都能浓缩简化成这点儿放之四海而皆准、说不完理还乱的家长里短?

这之后,在普罗旺斯的大小城镇间穿行,阿尔勒也好,尼姆(Nimes)也好,阿维尼翁(Avignon)、埃克斯(Aix)也好,这儿一个竞技场,那儿一个歌剧院,那儿一个凯旋门,还有什么早就风干了的浴室,什么伸进河里的断桥,你会发现,“世界文化遗产”这个名词儿在这儿一点儿也不新鲜,多得恨不能就像是集市上的黄瓜和西红柿。于是乎,见多不怪,“穿越”起来特别爽快,一呼一吸也就变得顺畅多了。

在阿尔勒市中心的一个街口,有一个葡萄牙艺术家的作品《生活的颜色》。创意特别简单,就是把一片彩色的伞挂在了头顶,制造了一爿理想的天空,亮丽,鲜艳,和背景建筑物景色的厚重对比强烈,凸现着一种包裹不住的欢愉和热情。没错儿,尽量先把眼下这三维世界打扮好了,装点出应有尽有的滋味儿来,走向四维的日子可能就能轻松好多……

感官的盛宴

放到最后,才腾出空儿来,慢慢咀嚼和回味那段绝对颐养各类感官的日子,实在是因为它当时来得都是那么四方八面,令人招架不住,而去得又是那么丝丝缠绵,难舍难分……准确地说吧,它至今都还没有离去,也根本不可能再离去了,它早已成了我们心里头贴得紧紧的财富。

说实话,以前看过的关于普罗旺斯的照片真是忒多了,对终于能有一种自己亲身经见的期待,才是我这次内心渴望着出发的真正的“原始动力”。一般说“身临其境”的时候,前头往往有个“犹如”,而这回旅行的目的,就是要消灭这俩字儿!要去“听那儿的声儿,看那儿的色儿,闻那儿的味儿”……日子定在了太阳高照因而也就高温的七月,对我这个平常特怕热、动不动就汗流浃背的主儿,也是一个理性占了上风的选择:你不在这个日子口儿做出点儿牺牲,人家那薰衣草、向日葵、葡萄园、橄榄林的,也就不会为你铺天盖地吧?

预想的景色,一天一天地吞没着我们,伸张着欲望的心筋儿陆续得到了一一的满足;而意想不到的景色,也在一天一天地惊喜着我们,除了格外地逍遥,一次次地目瞪口呆,我们就只剩下乖乖地在心里偷着乐了。

原以为只在非洲大陆才能见到的火烈鸟,竟然一群一群地在Camarque的不同水域里低头觅食,旁若无人;白色野马,在没人高的草丛里追逐出没,照样旁若无人……忽然,有四只火烈鸟从空中飞过,降落的时候,那一片艳红的羽翼,拼搭出一幅奇特的图画……地中海边儿的一块块晒盐湖,湖水是那么不能相信的血红,而结晶而成的盐块儿又是那么透明的白净……住在圣十字湖边(Lac de Ste-Croix)的三天,早已经让那望不到头的碧水蓝天把神经都泡软了,而那在巨岩的夹缝里生成的一段峡谷(Gorges du Verdon),又以它在蓝水上托出的一片悠闲的彩船,让所有的梦境都变成了看得见的真实,在脚下的深谷里潺潺流动……

那个几乎是普罗旺斯“同义词”的薰衣草,就更不用说了,丝毫没有一点儿退居让贤的谦虚,而是如同在每个夏季一样,排着整齐的队列,连绵的起伏里敛藏不住略略的羞涩,撒着欢儿地扑向远处的地平线,不忍不让、你争我夺地一味恣意绽放。当我们陷身花海的时候才发现,肉眼的享受其实仅仅是其中的一个部分,它们那没有边际的刺鼻的浓香之于鼻翼,还有那飞舞其间交织成片的嗡嗡蜂鸣之于耳鼓,都是让我们彻底缴械投降、完全折服了身边这片美景的立体缘由。那个“看色儿,听声儿,闻味儿”的“旅行理论”,落在了这一片片薰衣草的天地里,真是贴切到了十全十美、天衣无缝。

那天在Roussillion和Rustrel的村镇及周边赭红山岩里的徜徉,也让我们对普罗旺斯多样的姿色有了过目难忘的切身体会。只是,行前不怎么爱啃书本儿做功课的我,还是事后才得知,爱尔兰著名作家贝克特曾在这儿住过,日后他“等待戈多”的体验唤醒了多少当代人的共鸣,得到了诺贝尔文学奖赏,因此也就让Roussillion更沾上了文化的灵气。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在那片街巷和山地里获得的愉悦,并没有因为这么一点儿“孤陋寡闻”而降低了任何成色,那片赭红照样亮亮堂堂地印进了心里,那片山石的温度照样炙手可热,那片山林里的微风照样清爽可人……逍遥法南,这不是什么也没耽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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