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政坛又起风波,起因是德国政府打算以250万欧元购买别人从瑞士银行非法录制的一盒CD激光片,据称CD中有1500位可能偷税漏税的德国客 户,许多州财政部也对此充满兴趣,愿意分担费用。财政部估计这次可追回4亿欧元补税——花250万欧元换回4亿欧元,从数学上或对商人来说显然是笔合算的 买卖。但现在的当事人是政府,商人行为只受法律约束,而政府行为还要承担政治责任……
瑞士以银行对客户高保密而闻名于世,成为全世界藏钱最安全的国度。瑞士采取银行高保密的历史还就与德国有关。1929年世界金融与经济危机中,许多 德国商人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而将钱藏到瑞士。这对德国来说等于资金外流,又在这样的经济危机、德国最需要资金的时候。于是德国的魏玛共和国政府派遣间谍前 往瑞士调查德国商人的存款情况,希望能搞回一部分资金。瑞士政府发现后,打算通过立法来堵住德国间谍窃取银行情报,但立法没有成功。接着爆发第二次世界大 战,犹太商人迫于纳粹迫害而将大笔财产再度流向瑞士。纳粹政府通过种种手段想阻止资金外流,于是瑞士议会正式通过法律,严禁银行信息外流,以法律形式威慑 银行雇员不得将银行资料转给纳粹的情报人员。许多犹太商人最终还是没有逃过纳粹迫害而死于集中营,他们在瑞士银行的钱款作为无名帐号而成了瑞士银行的一笔 收入。战后犹太人要求瑞士银行缴出这笔钱,瑞士银行不理不睬,瑞士政府装聋作哑。十多年前美国国会在犹太人的压力下与瑞士政府交涉,甚至要经济制裁瑞士,瑞士银行才缴出了部分犹太人在二战前夕的存款。
如果说当年将钱存到瑞士银行还是为了逃避纳粹迫害的话,则今天的瑞士银行就成了专制国家的独裁者(如菲律宾的马科斯、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和贪官 污吏窝赃的金库,也成为全世界藏黑钱、洗黑钱、偷税漏税的良仓,银行一跃成为瑞士的支柱行业。在国际压力下,瑞士勉强签署了几项国际合约,表面上愿意协助 其它国家调查犯罪者在瑞士银行的存款情况,但国际合约还得通过全民投票确认才能生效,这次德国的这场风波是否会影响瑞士的投票结果尚存异数。
瑞士对偷税漏税的法律定义和定罪也与德国不太一样,只有通过伪装证件等明显的非法手段而逃税才算犯罪,只是“忘”了纳税就属于清微小错,罚一点小钱 即能蒙混过关。所以瑞士对国外政府追究偷税漏税者的协助很勉强,各国对之也无可奈何。只有美国不服气,说美国有几万人通过瑞士银行实现偷税漏税,所以起诉 瑞士最大的银行UBS,说该银行协助美国人偷税漏税,就相当于犯罪帮凶,这下瑞士银行才收敛一点,瑞士政府勉强协助美国调查美国人藏钱瑞士的情况。
法国非法弄到了瑞士银行的法国客户名单,那些法国客户愁眉苦脸地等着巨额罚款。意大利偷税漏税者在瑞士的黑钱估计1850亿瑞士法朗,意大利政府扬 言要清查瑞士的意大利语区Tessin的银行情况,吓得偷税漏税者坐立不安。好在意大利财政部长Giulio Tremonti表示,如果谁将钱从瑞士再撤回意大利,就予特赦,于是有一半的存款又回到意大利。德国财政部估计德国客户在瑞士银行总存储约2000亿欧 元,只是德国坚守法制国教条,有史以来在任何领域不搞特赦,又没有美国的蛮劲,德国人的瑞士存款自然不可能流回德国——至少在金融界,今日的瑞士在国际社 会上四面楚歌,惘惘不可终日,好在还有许多专制国家的黑钱藏在那里以支撑这一支柱行业。
这次德国政府购买银行客户名单的风波主要涉及到与瑞士的外交与德国本土的法律问题。德国政府要购买的这份激光片是非法录制的,录制银行资料的本身就 是犯罪。通过非法手段而获取的罪证在法庭上是否被承认?好在两年前德国最高法院曾做判决,非法获得的证据同样可以成为有效证据,去年德国宪法法院还确认了 这点。但政府买这份激光片而支付给对方钱,这等于在资助一个犯罪集团,按照德国刑法§129b StGB,政府行为本身就构成犯罪,在两年前的类似事件中德国财政部长就受到刑法起诉的申请,幸好没有立案。德国政府以非法手段来追求合法目的,是目的重 要还是手段重要?政府开脱自己的行为说,在特殊情况下政府也不得不与罪犯合作,如警方为了救出被土匪或海盗绑架的人质,同样支付了高额索金。但救人是德国 宪法的最高准则,所以容许使用一些可能手段。但现在不是救人,所以不容许轻易使用非法手段。否则给后续的罪犯们树立榜样,他们可以双重勒索:通过出售CD 来向政府勒索,而在出售前先向银行和存款的客户们勒索。德国政府的这笔买卖在德国与瑞士产生了激烈争议。
这次争议是超越党派的,分成两大阵营:经济界、法律界(尤其是信息保密领域)的政治家竭力反对,财政界、警察界与普通民众则赞成。
德国司法部长(自民盟)反对购买该CD,因为这宗买卖是非法的。既要惩罚偷税者,也要惩罚窃取资料者。基民盟经济委员会主席K.Lauk表示:德国 是法制国,这样的CD不仅不能买,而且要立即逮捕偷偷录制该CD的罪犯!基民盟中产阶层协会主席J.Schlarmann表示:德国政府的这种行为是在窝 藏罪犯,行为目的的合法(追税)不能解脱其使用手段的非法(窝赃),德国政府应当远离这种法律上有争议的事情。德国议会司法委员会主席 S.Kauder(基民盟)警告内政部长:财政部不能以窝赃罪的犯罪行为来追税,这等于在对罪犯说:你去偷,偷来后卖给我。政府怎么能做这样的缺德事?! 自民党财政专家C.Winterstein也反对:如果通过合法途径无法得到这些数据,政府就应当放弃,否则就是在为恐吓与窝赃开后门。
德国民间则大都赞同政府的这一行为。据《星》杂志民意调查,57%的民众赞同,43%的民众反对。联邦消费部部长I.Aigner表示:那些偷税漏 税的人不是在犯小罪,我们要使出所有招数来找到罪犯,人民也在等待着我们抓住罪犯。下萨克森州财政部长H.Moellring表示,这合法目的与非法手段 之间确实很难权衡,但人民的利益总应高于逃税人对其信息保密的权利。社民党总书记A. Nahles表示:我们在追踪犯罪集团、贩毒集团等也经常从非正常渠道获得信息,这里要权衡什么更重要?哪里的危害更大?这次政府购买CD就是出于这样的 权衡,因为偷税漏税涉及到最根本的社会公正问题。刑事领域雇员联盟主席K.Jansen表示:偷税漏税的人没有权利享受私人信息保密。现在税务局与警方就 在这法律的灰色地带工作,他们都要背上“窝赃”的罪名,德国议会和政府应当进一步细化刑法与税法之间的界限。警察工会主席K.Freiberg表示:政府 就是要跟踪和追究经济犯,起到威慑作用。而且政府不能老在跟踪略有偷税漏税倾向的穷人,而要去抓经济犯罪中的大鱼。当然,这次还是无法抓到最大的经济犯。
从党派而言,执政两党中自民党反对买,基民盟内部意见分歧。联邦政府买来的CD是要再倒卖给各州,社民党当政的州都愿买,而基民盟与自民党联合当政的州现在就已经开始吵架。
这次最为恼火的是瑞士,那直接涉及到瑞士银行的声誉和生意,动摇瑞士经济命脉。新闻界炒得越热,瑞士银行就越倒霉,瑞士不再是世界上窝藏黑钱的安全 岛了。在上届基民盟与社民党联合执政期间,财政部长P.Steinbrueck(社民党)为了德国偷税漏税者在瑞士藏钱已经与瑞士政府多次交恶,瑞士政府 庆幸这回社民党总算下野,今年一月在Davos召开的国际经济会议上,瑞士记者与政治家都感觉瑞士与德国的关系开始好转,德国经济部长 R.Bruederle(自民党)还在瑞士电视上表示:瑞士与德国的友好关系走向坚固。没想到话音刚过一周,瑞士与德国又在银行CD上交恶——德国与瑞士 本为一家(德语区占85%),两国关系也算融洽。只是在钱的问题上,兄弟之间是没有情面的。瑞士人民党主席T.Brunner宣称:“德国政府的这一行为 是在向瑞士宣战,现在要看我们怎么来对待这几十万移民瑞士的德国人!”瑞士保守党对德国的行动也表示愤怒,党主席P. Bischof在网上咒骂:“我们现在看到,这是现代形式的银行抢劫!”在他眼里,德国总理默克尔简直就是一个抢劫犯。瑞士民众感觉一个外国政府到瑞士来 抓偷税者简直是对瑞士的侮辱,银行秘密是银行客户的秘密,那是保护最高的个人隐私。默克尔却针锋相对:“我就像所有有理性的人那样会赞同追查偷税漏税 者”。在她眼里,瑞士式的银行秘密就是偷税漏税的秘密!必须公布于光天化日之下、追究刑法责任。瑞士要求德国缴出出售该CD人的姓名,按照德国与瑞士之间 的司法合约,瑞士政府还有权引渡该窃取和兜售银行资料者,就不知德国政府该怎么应对。
其实,窃取它国银行秘密以惩罚本国偷税漏税者早在两年前就在德国社会争议过,那是列士敦斯登的银行雇员H.Kieber将一张该银行存款的德国客户 名单以460万欧元卖给德国,然后逃之夭夭,迄今连他母亲都不知他的下落。德国税务局以此追查91位逃税者,半年内就追回2800万欧元,另有71人自首 补税。当时媒体最热的是德国邮政局局长居然也在逃税之列,立即辞职。德国政府又将该CD无偿赠送给法国、英国、荷兰和北欧各国等,又引来那些国家逃税族的 一场灾难。仅仅德国巴德·洪堡的地产商ElmarS.一人,就为罚款、律师费等耗去2000万欧元,一怒之下他起诉列士敦斯登银行,为什么档案被人泄露后 没有及时告诉客户?酿成他如此灾难!2010年2月8日法庭判下,银行必须赔偿他740万欧元损失费。这一判决又将引发列士敦斯登与瑞士的一系列诉讼大 案。
在这次德国政府购买CD事件中,总理默克尔的反应特别快,表态特别坚决,德国财政部长更是见钱眼开。其实默克尔不是为了去争这4亿欧元的补税,而是 出于政治气氛考虑。她新当政百日中,党内和社会上都说她没有领袖魄力,像个傀儡。她想通过这次行动来显示她在新一届政府中是有权威、有魄力的总理。另一方 面,在去年经济危机中政府救市,直接救济的是银行、企业,所以人们认为她的眼里只有富人。她要借这次机会给德国社会、尤其给穷人们看看,她也惩罚富人。
综观整个事件,如果冷静思考,任何资本外流与人员外流都应当是该国公民对本国政府的一种不满。如果国民感觉自己的政府在乱搞经济,通过苟捐杂税搜刮 民膏、即变相剥夺公民的财产,这些公民只要有可能,就会将财产转移到安全的国度去。如果政府通过种种手段阻碍资本外流,这些人可能索性自己都移民国外。德 国不仅有大量资本流向瑞士,仅在2009年就有3万德国人移民瑞士。这点就可以衡量一个国家的经济与税收政策:资本外流最少的国家一定是税收政策最公正的 地方——这点似乎也应当引起德国政府的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