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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购物的传奇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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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不像玉坠

以前每次回国都几乎重复一个经历:先是兴致勃勃地逛街购物,继而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坏了购物的兴致,最后被气急败坏的商家抢白甚至追杀。这种过程何止是不习惯,简直是厌烦透顶。

随着国内物价的飞涨,很多东西国内外的差价已经不像前几年那么明显,尤其是那些名家大牌商品,在国外就是寻常百姓的日常消耗品,价格明显要比国内的便宜。再有就是国外那种清静高雅的购物环境,虽然德国的营业员一个个牛皮轰轰、高傲得好像她是你的上帝,她不待见你,可也绝不来烦你,任你在商场里随意挑选徜徉,试穿一百回也没人强迫你一定买,连问都懒得问你,直到你自己忍不住掏腰包了,人家才给你一个客气的笑脸。东西买回去,只要收据保存好,几个星期内可以随时来调换甚至退货,到时候人家连个为什么都不多问。顾客在冷落中享受着充分的购物自由,我喜欢这份被冷落的感觉。相比之下,国内的大小商场对顾客实在是过于热情,简直热情得令人毛骨悚然。你眼光刚一落在那里,东西已经塞在你手里,不由分说让你试。只要一试,不管好坏人家都说好好好,就是按你身材做的,这质地这样式这价位除了我这里找不出第二家,巴拉巴拉,那份噪呱催得人心烦,只好二话不说掏钱买她闭嘴。

所以,近几年回国已经没有了逛街购物的兴致,行李箱的重量都被各种书给占了。自从成了卓越会员,连逛书店的时间都省下了。本想在北京逗留的几天里,我的任务是睡大觉、尝美食、听音乐会,最好是能看几场人艺的话剧演出,就差拎个鸟笼子体会一下满清遗少的悠闲生活了。

虽然我想得挺美,可青春靓丽的露露却对回国逛街购物兴致浓厚,我越是不屑的地方,她越是喜欢光顾;我越是痛恨的讨价还价,她越是乐此不疲,把价格砍下个十块八块的她就觉得很有成就感。她不知道,人家骗的就是她这样不明就里的小香蕉,没见过她这样挨坑受骗嘴还笑得合不拢的。当爹的诚心和我唱反调,我这边婆婆妈妈的一再劝阻她不要随便上街乱买东西,免得受骗上当,人家那边却一边塞钱一边怂恿,回头还不忘教训我:“孩子难得回来一趟,你瞎计较什么?她买的都是小东小西,本来也不值几个钱,我就是让女儿花钱买个高兴!”

正说话间,露露兴致勃勃地进门,掏出一个首饰盒给我:“妈,这是我用抽奖得来的奖券给你买的玉坠,你喜欢吗?”我惊问:“这是你抽的奖?不是你花钱买的?”女儿得意地回答:“他们说,我得的是大奖,只需添四百元就能买到这个价值三千元的玉坠,我就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花了买来给你。怎么,你不喜欢?”

我端详着手里这个既像石头又像硬塑料、既像葫芦又像观音头的东西,百感交集,望着眼前个头比我高、心地比我还简单的女儿,真话在我肚子里百转千回就是说不出口。孩子的心干净得纤尘不染,我实在做不到用不法商家那些乌七八糟的骗术来污染她。回到德国,我把这个几十元人民币满大街都能买到的四不像收藏起来,和我的真正玉器饰物放在了一起,因为在我心里,不管它是真是假,有女儿的真诚衬托着,它就是价值连城的。

秀水不秀

有了露露买玉坠的教训,我和她老爹对宝贝女儿对是非的判断能力也不再是百分之百地肯定和相信了。露露非要独闯传说中的秀水街,我强忍着对她逛街扫货的不耐烦,不顾露露的拒绝,执意随行保驾,并答应露露的约法三章:她要买什么不得干涉,她砍价不得帮腔,她付钱不得阻拦。她以为在老妈面前把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并没有规定我不能规劝,她忘了自己是怎么成长的了,没有老妈多年如一日的苦口婆心,她能出息到今天?

经过多年的发展改建,秀水街批发市场已经被盖成了一幢百货大楼,高高大大的足有七八层,琳琅满目的巨幅商品广告东一块、西一块,膏药一样贴在大楼外面,看得我心里直打鼓:这回可有的逛了!

一进楼里,面前熙熙攘攘,各种肤色的人群,英文俄语中文参杂的讨价还价的嘈杂不绝于耳,空气中充斥着体味汗味外加劣质香水和三流化妆品的味道,我的回国逛街综合症不失时机地发作了,恶心,头晕,心情烦躁得只想吵架骂大街摔东西,恨不得马上离开这种地方。可露露却两眼闪闪发亮地东张西望,她要买个休闲旗袍,我直接把她拽到楼上,那里整整一层都是艳俗的劣质丝绸制品。未等近前,我就停下脚步耐心地对露露说:“你看这些红红绿绿里掺杂大粉大黄的颜色,像不像电视剧里那些秦淮河上女子身上穿的东西?你觉得那些东西穿在你身上合适吗?”露露皱着鼻子直摇头。恰在此时,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售货员和一个五短身材的俄国佬谈砸了生意,她追着俄国佬用娴熟的英语高声叫骂:“你这种俄罗斯穷鬼我见多了,没钱趁早别到中国来混!”俄国佬任他叫骂,头也不回地去了下一家,女孩子冲着他的背影又咬牙切齿地甩出一句“老杂毛!”!骂完才心怀不甘地回到摊位上。目睹这一幕,再没有了品评丝绸的兴致,露露也不像刚进来时那么情绪高涨了,一声不吭地随我上楼给她的德国同学买小饰件。

这层专卖珠宝玉器,人员同样地噪杂喧哗,到处是金钩鼻子、黄头发、黄眼珠的大买主,那些看上去晶莹剔透的珠宝玉器,被他们粗糙的大手掌扒拉来、扒拉去,选好了就哗啦哗啦毫不心疼地倒进随身的粗布袋子里。我继续我的苦口婆心:“露露,你看这些东西,漂漂亮亮的足以以假乱真了,但我敢肯定统统都是劣质货,否则也不会被人像石头子儿一样地胡乱划拉。别看东西破,价钱一定不低,要不怎么骗老外?你是给好朋友选礼物的,大老远的可别带这些垃圾回去丢人,人家以为我们中国只有破烂呢。这些玩意你自己肯定是不稀罕的,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逛街购物从某种意义上也是花钱买一份闲适的心情,可这里嘈杂的购物环境完全破坏了这份心情,就没有逗留的必要了。在我的劝说下,露露对这些鱼目混珠的东西也不再留恋,听话地随着我往外走,时不时地被急匆匆的人流迎面撞个趔趄。

就在出口的最后一个箱包摊位前,露露停下了脚步,原来她看好了一个高高挂在上面的双肩包。循着露露的目光,店主不失时机地搬梯子把那只蓝花图案的粗布双肩包取下来,执意要给露露背上。我制止了店主的热心,问道:“这只包多少钱?”

店主却不理我,一个劲地问露露:“你到底想不想要?真心买的话价格好商量!”
我继续执著地问:“好商量到底是多少钱?”
店主很不耐烦:“你们到底是不是诚心买?”
这回轮到我不耐烦了:“你卖东西怎么连个价都不敢报?这让我们怎么买?”
店主一咬牙:“480,你要吗?”
我干脆地回答:“谢了,不要!”

然后拉着露露扭头就走,边走边继续我的苦口婆心:“露露,你自己算吧,480人民币是个什么概念?就是50欧呀,你说50欧在德国什么好包名牌包买不来?那可都是毫不掺假绝对正宗的。还记得上回我在箱包天地给你买的阿迪达斯运动包吗?打完折才20欧,等回去我就给你买你上回看好的Esprit,最适合你这个年龄背了,肯定不会超过50欧……”

我话还没说完,店主追上来拽住我:“你怎么不还价?你到底是不是诚心买?不买凭什么折腾我爬上爬下的?”

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里卖东西还有强迫人家还价的?我说:“对不起,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习惯,也没兴趣。我又没让你爬上爬下,就算是我让的,也没谁规定看了你的东西就一定要买吧?况且你把你东西挂那么高,就应该有爬上爬下的准备。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不诚心买,你这个粗布包竟敢喊出480的价,还逼着我还价,你说我该怎么还法?就算我拦腰砍上一刀还得240呢,你说你这个包值240吗?我看你才是不诚心卖呢!”

本来随着店主的叫喊已经围上来一些七嘴八舌帮腔的人,他们听我这一说,不知我什么来头了,自知理亏,也讪不嗒嗒地散了。我也懒得纠缠,拉着露露拔腿就走。这时店主却把包一下塞给露露说:“算了,今天不挣你们钱了,30元,拿走!”露露愣在那里不知发生了什么,我把包塞还给店主:“谢谢了,我们不要,白给也不要了!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是从心里反感你这种经商理念,从480一下跌到30,我没法接受这种价格落差!”

甩下这句话,我们头也不回地出了秀水大楼,丢下店主在身后跳着脚地大骂我这个女人搅牙矫情神经病,是仇家派来砸摊子的。露露不解地问:“妈妈,他骂什么呢?”我笑着说:“没事,他把我们当女侠了,有个会武功的女儿就是好!”露露说:“妈,你不会真想让我回去砸摊子吧?”我说:“我让你别随便问价、别随便看人家东西,你记着,你妈让你以后少来这种地方!”

出得门来,眼前一片敞亮,京城使馆区的气魄感觉立刻就回来了。前面不远就是友谊商厦,走进门去,优雅静谧的购物环境使我紧张的神经立刻放松下来。在这里,我悠然自得地给露露买全了她所需要的东西,不必讨价还价,贵贱难买我乐意!

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打车回府的路上,喧闹繁华的秀水大楼霓虹闪烁渐退渐远,我再没有回头看它一眼,我相信,这幢大楼我是不会再迈进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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