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2004年3月4日科勒被基民盟与自民党推选为总统候选人、5月23日正式当选时,德国民众一头雾水:科勒是谁?这样的总统当了六年,尽管没有以往总统那样的政治气势,但德国民众也就习惯了,总统不就是管一只橡皮图章么。2010年5月31日科勒宣布辞去总统、而且立即生效时,德国民众又像挨了一下闷棍:怎么回事?记者到柏林议会大厦前采访游客,游客们一片茫然:一周前黑森州州长考赫莫名其妙自己宣布辞职,现在居然德国总统也自己宣布辞职,德国政治家都不想干了?
好论时事的民间总统
尽管科勒早在1981年就加入基民盟,但从来没有正式从政,而是在政府部门担任行政官员,最高当到财政部副部长、德国储蓄银行行长和国际货币组织IWF总裁,所以他当总统自然有不同以往总统的风格。鉴于纳粹时代教训,战后联邦德国赋予了总统更大的权限,多一重对政府的监督:所有议会通过的法律都必须获得总统签署方为有效。只是纳粹时代政府(总理)乱用职权的时代一去不复返,所以总统监督制度形同虚设,历届总统对议会通过的法律不加思索地马上签署。没想到科勒一上任就表示,他不愿做这样的橡皮图章,对所有议会通过的法律都仔细审核,许多法律还真的搁到抽屉里拒绝签署,气得德国议会讨论是否要修改宪法。
科勒并不是擅长演说的政治家,何况总统通常都略微远离现实政治,尤其与政府保持距离。但科勒还就特别喜欢评论现实政治。在他看来,橡皮图章的总统能影响社会的,唯有通过他的时事评论。早在2004年3月基民盟还在内部讨论下届总理候选人时,科勒就扬言:下届大选应当出现一位女总理,她就是梅尔克!结果基民盟还是受影响而推出了梅尔克。2004年11月当时的总理施律德扬言要取缔10月3日的国假日(统一节),科勒马上在媒体表示,统一节还得保留,吓得施律德再也不敢提起这一议案。当时议会通过了“2010计划”,科勒在签署时表示,这“2010计划”远远不够。梅尔克当政后就想,科勒是基民盟推出的总统,总会给基民盟当政的政府一点优惠。没想到科勒并不认这番情,经常公开地负面评论当政者的过失。2009年德国大选后百日,科勒表示对这届政府不满,当政百日还没有确立新政的各项政策,说得梅尔克很尴尬。去年金融危机时,科勒作为金融专家,又公开指责那些金融家们在“兴风作浪”,缺乏社会责任感。本届执政的自民党提出要降低
税收,科勒又发出反对声音……
科勒的直言受到了民众的喜爱,被人誉为“民间总统”(Bürgerpräsident)。有时他谈到激动时都会声泪俱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科勒自己参与德国社会对改变产生总统方案的讨论,赞同德国总统应当由德国人民直选产生,而不是像现在那样通过间接选举、即更多由执政党推举产生。
言多必失 祸从口出
科勒毕竟没有经历政坛磨练,不会像政客那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是更多从自己对社会的朴素理解来谈对各项政策的观点,何况言多必失,他的话经常引起争议。例如2004年9月的一次采访中他居然说:“(经济贫富上的)南北国家与(冷战遗留下的)东西国家之间的生活差异将保留下去”。好意者解读成他说出了目前国际社会的实际情况,恶意者解读成他反对人们为缩小生活差距所作的努力,任其贫富两极。
今年5月他到上海参加世博会后本来计划直接回德,想想既然到了亚洲,还不如顺道去中国的邻国阿富汗探望在那驻军的德国官兵。在从阿富汗回德的飞机上接受德国电台Deutschlandradio采访,因为在世博会上谈经济,在阿富汗看军队,无意中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了。记者问他:德国是否仅仅因为联合国授权就可以出兵阿富汗?是否需要进行政治讨论和宪法澄清?科勒居然说:“以德国这样大、以外贸为主的国家,为了维护我们的经济利益,对那些外贸途径不畅通、社会不稳定的地区,在紧急情况下,德国可以采取军事手段”。根据宪法,德国军队只能用于自卫,科勒居然将军队延伸到用于经济目的,违背宪法。更何况由于纳粹的历史原因,在德国讨论军队的话题是禁区,头脑简单的科勒居然跑到禁区里去埋地雷。尤其在阿富汗问题上,德国出兵已经受到了德国政党与社会的很大阻力,政府一直宣称是为了反恐怖,为了阿富汗人民福祉。现在总统居然说,出兵背后或许还有经济利益,是总统说漏了嘴,还是他心灵深处确实有这样想法?
他的采访播出后并没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该电台很少有人收听。电台网页上刊登了采访全文录音,也没人去听。电台的姐妹台、较著名的Deutschlandfunk摘要转播了该采访,上述的这段内容刚巧没有放上去。直到播出一周后,不知哪位记者偶然发现了该采访,27日《明镜》网等开始炒作这一采访内容,引起德国社会的轩然大波:科勒那种带有帝国主义式的口吻,又回到二百多年前英国的“炮舰经济政策”。“依靠军事的外贸政策不符合宪法”,绿党议会党团主席Trittin表示,“我们既不需要炮舰政策,也不需要在国家的最高位置上放上一个信口开河的掩盖式大炮”。社民党乘机起轰:“我们不愿为经济而战争”。左翼党更形象地描述:“德国驻阿富汗的士兵,以他们生命的代价,原来只是为了维护那些巨型康采因公司的出口利益,那是在为掠夺原料而战”。
这下搞得执政党很尴尬。总理梅克尔拒绝评论,基民盟议员Pflüger表示,为了外贸利益而出兵不可能是我们的外交政策,军队也不可能成为推动外贸的工具,所以这不会是科勒想表达的原意。自民党议员Hoff指责那些起轰者是有意、恶意地屈解总统的话。对一个外贸为主的国家,海路当然要畅通(索马里海盗问题),总统提出这样的命题来引导大家讨论德国军队的作用,是很重要的,2006年德国政府发表的国防白皮书上也有类似意思:“为保障能源与原材料供应,必要时可以动用军事手段,例如保障海路、码头、输油管等”。
总统怅然下野
科勒知道自己说漏了嘴,5月30日总统府发言人解释说,总统所说的不是指德国出兵阿富汗,而是指派出军舰对付索马里海盗。这样的解释显然有点勉强,当时记者提问的就是针对阿富汗问题,所以总统还是无法避过这场灾难。5月31日总统突然宣布:辞去总统职务,立即生效。这是联邦德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历史上自己提前辞职总统的只有H.Lübke(1968),但他没说“立即生效”,而是八个月后才离任。
科勒辞职对整个德国社会是一个震惊,因为尽管他说错了话,受到指责,但没人要求他下台的。就连曾指责科勒最重的绿党Trittin都不解地表示:科勒这样的反应好像有点过份了。新闻界众说纷纭,有的认为科勒毕竟不是政治家,所以说话不慎、难以承受媒体指责。有的认为科勒担任了这么多年副部长,周旋于政治家之间,怎么能说他不是政治家?普通民众对他还是有普遍好感,尽管他没有演说口才,但他能说出人民想说的话。都为他的辞职而深表惋惜。
当然,对政界更关心的是总统候选人,根据宪法,必须在一个月内选出新总统。人们想象了许多可能人选,最后基民盟选中了下萨克森州州长、51岁的Ch.Wulff。这也是一位政治怪料。他在1994年与1998年的两届州大选中败北,参加2003年州大选时他做好准备,如果再度败北就将永远退出政坛,否则何脸去见江东父老。没想到那次却击败前州长Gabriel(现任社民党主席)而当选为州长。于是他与黑森州州长Koch、基民盟议会党团主席Merz共同成为能够代表基民盟问鼎总理宝座的三匹黑马。可惜梅克尔当完一届又联一届,Koch自觉政途无望而辞去州长去当律师了,Wulff也越当越没劲,想辞去州长宝座,早早安排了接班人。现在却给了他一个美差:当总统!圆了他的半个梦,也让梅克尔少了一个党内竞争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