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是一种形体特异的大鸟，高于一米，长嘴长颈长腿，形象清瘦。它的种类很多，在中国、日本、朝鲜就汇聚了近十类。有一种鹤为我至爱，怎么看都是美丽、圣洁的。它全身羽毛洁白，高雅脱俗；性情恬淡，不喜争斗；雌雄相随，情笃不淫。我特别偏爱它的动态，自然潇洒，轻盈飘逸。无论在蓝天展翅翱翔，还是在池边翩跹起舞，都能拨响我美的心弦，唤起我爱的欲念。它有“一品鸟”和“湿地之神”的称号，是鹤中之王。它就是丹顶鹤，雅号仙鹤——我心中的美神！
仙鹤因其外形美丽、内质雅洁受到人们喜爱，在东亚文化中它显得多姿多彩，至今还和人们相随相伴。在国画中，有松鹤图，寓意延年益寿。这一图案不仅在中国，而且流传到日本、南北朝鲜，是仍在沿用的传统图案。在日本，有“千鹤”这一特定概念，以鹤托福，寄寓吉祥，渗透到民俗中。最近我在韩国女友美子处观赏了一些精美的韩国瓷器和画册，发现仙鹤是他们极为喜爱的动物，在工艺品中出现的频率很高，以至于我问：仙鹤是不是你们的国鸟？回答：不是。通过这一造访，眼前之鹤唤醒心中之鹤，美丽纷至沓来，令我十分陶醉。
瓷上之鹤
这次为观赏韩国现代青瓷专门来到美子家。青瓷按韩语汉字写作“青磁”，源于高丽青瓷，其技艺曾一度失传，后来得以恢复。高丽是韩国历史上的一个王朝，从公元918至1392年，近500年。韩国艺术史上最为灿烂的瑰宝之一就是高丽青瓷，也是韩国代表性陶瓷，价值连城。它色泽典雅如其名，蓝中带绿，为青绿色。12世纪下半叶高丽青瓷走向盛期后，曾有中国南宋使者来访，称色彩为“翡色”，誉高丽青瓷为“天下第一”。能从瓷器的发明者中国人那儿得到这样的赞誉，很不容易。
因制作高丽青瓷的年代久远，不易见着，所以我只能从书本上并借助现代青瓷来间接感受它的魅力。我在美子家见到六、七件青瓷瓷瓶，纹饰有花纹和云鹤纹，均来自大自然，采用了高丽人发明的镶嵌颜料技术，称为“象嵌”。其步骤如下：先在成形的器皿上刻出下陷阴纹，然后把赭色和白色的黏土镶嵌进凹槽，放进火窑烧过后，赭色变黑，白色依旧。使用这种技术制作的云鹤纹显得完美，因为黑白双色接近物象自身。只见在青绿色背景上，仙鹤昂首展翅，羽翼如扇，是大块面洁白。鹤嘴、鹤眼和鹤腿呈黑色。黑白分明，非常雅致。云之白与鹤之白又互为辉映。此昂首之鹤还以黑白双圈为饰。圈外之鹤则呈俯冲之势。圈内圈外，形成对应。
青瓷的另一特点是通体可见细微的裂纹，但用手触摸不到。这是它的自然特色，而不是瑕疵。当年高丽青瓷在色泽和裂纹这两方面均受中国青瓷影响，加上它独特的镶嵌颜料技术，使韩国瓷艺达到了高峰。
我在美子家还感到，中国的阴阳学说在韩国得到了尽兴的发挥。我们知道，韩国的国旗上有红蓝阴阳符号和八卦中的四卦，连我所见的青瓷瓶也是阴阳成对，长颈的为阴，宽肩的为阳。在瓷艺中还有阳刻、阴刻，而这对概念在中国则更多地用于篆刻，而不是瓷艺。当我问美子：你的哪件瓷器价值最高？她拿出一个白瓷长颈瓶，瓶腹滚圆，上面凹凸不平，竟阴阳交错地刻着飞鹤纹样，即一只鹤下凹，一只鹤凸起。下凹处还微微泛着青光，显得神秘莫测。这种瓷艺和效果我还没见过，真是妙不可言！
诗中之鹤
鹤在西方文化中远没有在东亚文化中那么重要，但也偶尔闪现着它非凡的身影。因鹤有警觉的特性，都是轮流值班换岗，有一德国不甚有名的城市便把它作为纹章动物。在我翻看的一本纹章动物词典中，仅见一例。图上一鹤爪中竟握着一块石头，不知是要投向来犯者，还是准备掷地有声以提醒群鹤。还听说鹤作为候鸟能够持之以恒，绝不半途而废。也许因此著名的德国汉莎航空公司才选中了鹤作为标志。汉莎的蓝鹤构图极为简洁抽象，看起来非常轻灵、精神，具有一往无前的气概。公司在世界上享有盛誉。鹤的形象似乎也象征着公司的一种信念。
我最喜欢的鹤诗是德国古典剧作家、诗人席勒的《伊比科斯之鹤》，第一次听到它是在席勒年的纪念活动中。人们不因其长而朗诵了全诗，约十分钟。虽非字字都能听懂，但优美的韵律如仙乐入耳，令人叹为闻止。诗中鹤的神奇也令人叹绝。我最近刚念完一本书，名为《我们可怜的席勒》，用对比手法写来，对歌德作了很大的贬抑。《焦点》杂志近来也首次披露了歌德与公爵夫人安娜·阿玛丽亚（Herzogin Anna Amalia）的丑闻。尽管如此，鹤诗及其诗体的诞生无疑是德国古典文学史上的一个佳话。
歌德、席勒这两位德国文学巨匠的合作和友谊持续了十年，直至席勒逝世，有一千多封信件为证，是客观事实。《伊比科斯之鹤》写于1797年，正是两位诗人彼此激励，诗兴勃发，竞相写出诗歌绝唱——叙事谣曲的年代，此年是德国文学史上著名的“叙事谣曲年”。这一全新的诗体介于叙事史诗和抒情诗之间，内容取材于国内外的民间传说和歌谣。
此鹤诗题材源于古希腊。全诗记叙了音乐家伊比科斯途中遇害身亡，最后鹤群显灵，诱发凶手自我暴露的故事。诗中之鹤是灰鹤、神鹤，是见证者。诗题引用了诗中杀人凶手见到鹤群喊出的话，以此招供。此诗虽由席勒写成，但诗中关于鹤的处理得益于歌德的建议。原本诗中只有势单力薄的两只鹤，只出现了两次。但歌德对此提两点建议，一是以一大群鹤来造势，二是利用“三”这个魔幻数字来显灵。席勒采用了歌德的建议后，写出了具有魔力的鹤诗。诗中波塞东是希腊神话中的海神，提摩泰乌斯是凶手之一。我现选译诗中描写鹤三次出现时的一些文字，是不连贯的三段，并附上原诗，便于读者体验一下其诗优美的韵律及西方鹤艺。
徒步者已见
那山上古堡，
他怀着敬畏
走进波塞东的松林。
除了飞鹤相伴
周围一片寂静，
鹤群灰蒙蒙成阵
正向温暖的南方迁移。
受重创瘫倒在地，
他眼不能见，
却闻飞鹤振翅而来，
伴随着哀鸣。
“空中的飞鹤啊，
如无人为我代言，
举报谋害我的凶手吧！”
说完他瞑目而逝。
从台阶顶端
传来一声叫喊：
“看那儿，看那儿，提摩泰乌斯，
伊比科斯之鹤！”
天空顷刻一片昏暗，
只见剧场上空，
黑压压的鹤群
飞越而过。
画上之鹤
这次在美子家，我还见到一幅中国画，名为《幽谷鹤舞》，是她已故的德国先生从中国带给她的礼物，似有投其所好之意。先生在世时，两人非常恩爱。美子感到他先生一直还在她身边，也是一种无奈的自我安慰。我却对她说，好事难以恒久。当我从楼上下来准备回家时，偶然瞥见楼道中的此画，注视它的时间只有几秒钟，留下了朦胧但却非常美好的印象。
这是一幅仙境中的仙鹤图，环境为幽谷，有青山绿水，画面上可见仙鹤两种最美的姿态。图下偏左仙鹤在浅水中翩翩起舞，舞姿舒展优美。据说舞蹈是仙鹤示爱的方式，其中蕴含了多少激情啊！人们以仙鹤的舞姿入画，并依此创作出鹤舞。我在网上欣赏过两种鹤舞，即芭蕾群舞和民族独舞，各有特色，都很高雅。图上偏右，有几只飞鹤，似在交头接耳，起陪衬作用。整个画面主次分明，静中寓动，是一幅天然的图画。
国画中的松鹤图却是一幅人工的图画，因为在大自然中，松和鹤本不会走到一起，两者的寿命都长是其共性。在韩国的松鹤图中，我感到仙鹤似乎是受宠的孩子更任性，在画面上的位置可以很高，其实是画家处理得更大胆，不大符合我们中国人的欣赏习惯。我看着高高在上的仙鹤，作站立而不是飞翔状，感到画面有些失衡。在色调方面松鹤图只能是白绿相映，韩国的也同样寓意长寿。
中国早有仙鹤送子之说，“子”古代指儿女，是对新郎新娘的祝福。仙鹤送子这幅画既可俗也可雅。在年画中它就俗，土气、稚拙而有趣。我看过可能是电脑制作的仙鹤送子图，非常雅，记得出现在一中国杂志的封面上，为蓝白色调，自然高雅。蓝天白云中，有一只仙鹤在展翅飞翔，其色如云，其状也如云之轻悠。但它的嘴中却叼着一个不轻的白布兜，一可爱的婴儿正酣睡其中。德国有类似的说法，即鹳鸟送子。因鹳鸟外形与仙鹤极其相似，于是有人说仙鹤送子是外国习俗，是混淆了鹳与鹤。
附：席勒原诗
Schon winkt auf hohem Bergesrücken
Akrokorinth des Wandrers Blicken,
Und in Poseidons Fichtenhain
Tritt er mit frommem Schauder ein.
Nichts regt sich um ihn her, nur Schwärme
Von Kranichen begleiten ihn,
Die fernhin nach des Südens Wärme
In graulichtem Geschwader ziehn.
Und schwer getroffen sinkt er nieder,
Da rauscht der Kraniche Gefieder,
Er hört, schon kann er nicht mehr sehn,
Die nahen Stimmen furchtbar krähn.
“Von euch, ihr Kraniche dort oben,
Wenn keine andre Stimme spricht,
Sei meines Mordes Klag’ erhoben!”
Er ruft es, und sein Auge bricht.
Da hört man den höchsten Stufen
Auf einmal eine Stimme rufen：
“Sieh da! Sieh da, Timotheus,
Die Kraniche des Ibykus!”
Und finster plötzlich wird der Himmel,
Und über dem Theater hin
Sieht man, in schwärzlichtem Gewimmel,
Ein Kranichheer vorüberzieh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