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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空空(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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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sc00484-k去年复活节去先生的父母家,一见面自己先是暗暗吃了一惊。59岁的婆婆看上去又老了一些。我说的“老”不是她额上眼角边骤然加深的皱纹,而是她的眉眼里笑声中隐约隐藏的心事重重。不知为何,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饿了吧?六个小时的火车呢!”她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将锅里的羊排铲到青瓷盘上。还兹兹作响油光十足的羊排一看就是添加了爱心这道作料。

“我来帮你。”我刚忙放下包,伸手去接那只青瓷盘。

就在这时,有人用不太流利的德语问道:“活都干完了。下周还是周二吗?”门口站着说话人,包着花头巾,戴着一副眼镜,中等个儿。她正将脑袋搁在扫帚柄上,歪着头问玛高特。看她的年纪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嗯,下周二早上吧,那个时候我在家。”婆婆淡淡地说,一边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今天谢谢了。”清洁女工朝我礼貌地点点头,接过钱,微笑着和我们道了别。

我目送她远去,不由好奇地问:“原来的那个石头女士呢?”

“嗯,她辞职了。”婆婆显然不愿意多说,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唉,看我这记性,还有南瓜汤。娟,你先把那叠汤盘端过去,这个我来端。”说着接过我手中的瓷盘,问先生:“最近工作还那么忙?”

我在碗柜里找汤盘,脑海里还闪现着婆婆刚才稍纵即逝的细微表情。那是我提到“石头女士”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不是我多心了,我看见她眉头那一刻不自禁地一收?

晚餐气氛很融洽,玛高特一如既往眉飞色舞说了很多她身边的新闻,连邻居米勒大婶最近喜欢穿红衣服这种芝麻绿豆大、不算新闻的“新闻”也没漏掉。

晚上睡觉前,我对先生说:“家里清洁女工换了。”先生随口“嗯”了一声。

我又说:“玛高特说她是辞职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辞职?”

先生正在看他的埃及史,头也没有抬说:“也许是嫌工资少,也许是不想干了,也许是要搬家……”一口气说了无数个“也许”。

“他们给清洁女工的工资比一般人的要高,而且也不是那种会挑刺的雇主。还有吃晚餐的时候,哎,你有没有发现,玛高特说了那么多新闻,独独没有说为什么‘石头女士’要辞职。你不觉得有点奇怪,而且……”我发现先生放下了书,正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我。

“好,好,我不说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把书塞到先生手上,自己也拿起一本书。

“春天要来了吧?”先生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怎么了?”我也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春天来了,花儿开了,小鸟叫了,天空变蓝了,阳光灿烂了,树也开始绿了,有些人是不是也开始变得有些神经质了……”我先还傻傻地听着,听到这句时才反应过来。先生笑着想快速闪开,可是已经晚了,一只枕头准准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小镇的春天来得很晚,虽然有几朵小野花颤颤地露了头角,但是春寒料峭,迎面刮过的春风像一把无形的刀一下一下锋利地割着裸露的皮肤。我们从他姑姑的出处才走出来,我就裹紧了衣服。

“真冷。”我说。

“还去不去街角公园?”先生问我。

“不去了,不去了,快回去吧。”我摆手。我们一起快步朝停车场走去。

虽然是下午,但是街道上很冷清,这时我看见一个高大的女人正低着头在街对面走着。

“哎,是‘石头女士’”还没等先生说话,我就跑了过去,拦住她。

“您好。”

她显然很吃惊,大概没想到有个人会突然冲过来。待看清是我,她仿佛本能地倒退了两步。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她又恢复了常态。

“您好您好,回来度假吗?”她热情地说,带着同样热情的微笑:“先生也来了啊。”她同先生招招手。

“您没搬家啊?”我问。

“搬家?”她一愣,目光里有些警惕,但蜜糖一样的笑容还紧紧粘在她的嘴角眉梢上:“我为什么要搬家呀?”

“不是,听说您辞职了,我们还以为您搬家了。”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但是心里却奇怪她刚才的反应——我不是没有注意到。

“嗯……那个啊,不是的,不是的,您不知道,我身体一直不太好,本来想赚些钱养家,但现在身体实在有些不能支撑。”她一副愁容地说道:“所以我就辞职了。”

“那您要保重身体啊。”我真诚地说。目光向下一溜,发现她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快要被撑破的巨大食品袋。她就那么提着和我说话,气也不喘一下。

“谢谢。也祝您和您先生复活节快乐。”她说:“家里请了客,我先走了。”

她拎着两只沉重的大食品袋大步流星行走如飞,那样子实在是让我有些瞠目结舌。我望着她的背影一脸佩服:“身体不好都能这样。若不是她自己说,我简直都不敢信。我看那两只袋子要给我拿估计只能拖着走蜗牛步回家了。”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我无意间将今天碰见“石头女士”和玛高特说了。没想到她脸色一变,将手中的高脚酒杯重重朝桌上一放,那副怒容让我和先生吓了一跳。我们俩面面相觑,不知道那句话惹火了她。

“她病了?”玛高特冷笑着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我看她是得意还来不及呢。只怪我太相信别人,所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叹息地说,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整理了一下自己情绪,慢慢开始说起来:

“两年前我们准备请清洁女工的时其实选择很多,后来选了她,一是因为她也住在这个小镇上,我们虽然不熟,但都还认识;二是因为她说她家境不好,想乘着能干多多赚点钱。我心一软就选了她。哪知道这才是祸害的开始。

刚开始她还很老实,手脚也很勤快。但做事有些毛手毛脚,比如镀金的铜像和她说了多少遍了不能用力擦,她倒好,不知道怎么做的,把镀金面擦得伤痕累累;家里的花瓶被她打碎了至少也有四、五个;你带来的紫砂茶壶我们谁都没舍得用,她打扫时竟然将茶壶盖打坏了,坏了也不说,自己一声不响就带走了,直到艾瑞西有天问我壶盖到哪去了,我才猜到。这些粗枝大叶不计较也罢了,但是,我发现她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好几次我和艾瑞西说着话,一拉开门她就站在外面,脸上有些惊惶,却又装作没事人样。

那时我和艾瑞西以为她和她的姓一样,石头一样的笨。加上她不识字,你不能用读书人的礼仪标准去要求她,我们也就算了。虽然不尽如意,但一直用着,算来也有两年多了。她每周来一次,多半是上午。那个时段我们多半不在家,艾瑞西在工作,我呢,多半是去采购或去美容院。也没有想过这有什么不好,每次回家看见家里变干净整洁了心里还很感谢她,所以每次发工钱时都会多给一些,过年过节也会送她些礼物。

事情发生在前几周。那天中午我买完东西回家,到卧室拉开抽屉,准备将昨天收到的500欧元存进银行。可是,一拉开抽屉我的脑袋就‘轰’的一下,看见那里面不是五张、而只有两张绿色的百元大钞。我翻了又翻,确确实实只有两张。我记得我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还是五百,走之前还数了一遍,怎么会一转眼就成两百?家里面没有来过别人,就只有她——石头女士。

当时我复杂的心情你可想而知。我慢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始一点一点回忆,这才发现不是她粗枝大叶,而是我们实在太粗心了。

一年前我和朋友去了一周罗马,走之前我放了六百欧元在抽屉里,没有告诉艾瑞西。回来的时候我开玩笑地问他:“怎么样,这周过的是富人生活吧?六百欧呢,可不少。”“六百欧?”艾瑞西吃惊地问:“你在开玩笑吧?抽屉里只有两百欧。”我觉得很蹊跷,但却没有多想,旅游带来的好心情麻痹了我。我于是和艾瑞西聊起了旅途见闻,这件事就这么轻轻带过去了。

家里的用钱确实比原来多了,抽屉里我放的钱有时比我想的要少。然而我总是怀疑我记错了,从来没有怀疑到石头女士身上。直到前几周那件事发,那是我早上临走前本来要带着、后来忘了的,所以记得清清楚楚。为了证实我的想法,上周我没有出去。在她来之前,我将车停在了朋友的车库,这样好像我不在家。然后我坐在卧室里,将门关上,安心等待一场好戏上演。

我听见门“吱呀”一声,然后听见了石头女士的声音。你知道我有多吃惊吗?她大声唱着歌,那么响亮,完全不是平时我们眼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她。她唱啊唱啊,然后听到脚步声转上楼来。歌声噶然而止。我听见她说:“哈,现在让我看看,今天有多少收获”,卧室的门被推开了。她完全没有料到我在里面,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我冷冷地看着她,心里在想怎么开口?没想到她倒先我一步。她走到我身边,很亲热地问我好,又对我说:“有件事我得向您说。”她这么说倒让我一愣,我以为她是要坦白,于是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她所说的,不过是一些家长里短。BALA BALA BALA BALA……

最后她说,她有点不舒服,于是先走了。

艾瑞西回来后,我告诉了他。他暴跳如雷,非常生气,但也毫无办法。他是公证员,他懂法律,这种没有证据的事如果真要告,搞不好反而会被她反咬一口说我们诬蔑。就在我考虑怎么辞退她的时候,她打来了电话,说身体不好想要辞职,我于是一口痛快答应。

现在,你们知道她辞职的真正原因了吧。”


玛高特说着,喝干了杯子中的酒,大概是酒精作用,她的眼神有些迷蒙,也有些悲伤:“其实钱是一个方面,这两年不知道她在这‘意外收获’了多少。但更难过的是,我们的善良被人利用,以后我们再请人时,比如现在这位清洁女工,我们不会再百分之百的信任,而是留下几分。这让我觉得悲哀。后来我遇见一位朋友,她也认识石头女士,我从她那才听说,石头女士原来是某小超市的收银员,因手脚不干净被辞职。”我听着她说话,想起两年前我们刚结婚不久,还没有一面之缘的石头女士托玛高特送给我们一份礼物,然后我们写卡片感谢她。边写卡片我还边感动着,以为空气到了德国这里都会被净化,陌生人之间也传递着温暖与温情。

她不是妙手空空能偷天换日的神偷,但是,却也“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现在想来,原来愚笨的和石头一样的是我们。


想来想去,只能说,其实这世间陌生人之间的温暖当然还是存在的,只是有些温暖需要隔层纱去观望,有些信任也不能过早地放下,毕竟,这世界上最难以揣摩的,是有些人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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