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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8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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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祭(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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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mer从热闹的和平大道往右拐,就是薰衣草街。窄长、弯曲的街道两旁停满了车,紫色的霓虹灯忽暗忽亮,还发出呲呲的声响,它便是熏衣草旅馆。旅馆门前站着一个人,瘦高身材,白色风衣被紫光照射,在黑暗中发出惨淡的光芒。
她显然是在等人,双手交叉在胸前,不时朝马路两头张望,脚旁放着一只小拖箱。天上下起了小雨,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看了看表,又将双手交叉到胸前,向和平大道方向望。
一辆出租车拐进熏衣草街,她放开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一只手伸进风衣口袋,另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搭在拖箱拉杆上。
“我又晚到了,每次都晚到。”
他们两人紧紧地拥抱。这种拥抱不是初恋、不是热恋,更不是夫妻式的拥抱,这是一种每夜在梦中经历的、醒醉难分的拥抱。
雨水打湿了马路,反射着紫色的霓虹灯光。上次他们来时,“薰衣草”中一个V字不亮,这次又少了个E。
他们还在拥抱。
一辆汽车轻轻从他们身边驶过。
“我们进去吧。”
登了记,拿了钥匙,上楼。楼梯吱吱咯咯地响,两人走得十分小心,好像生怕惊动别人。
“我们还有整整24个钟头。”
“整整24个钟头。”

他们的身体被窗外时暗时亮的霓虹灯照射,像两个荧光人,通体发紫。她的头枕在他的臂上,他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睛望着窗。
“……对啊,我也是在土豆网上看的,还挺流畅的,没老停。”
“我每次都是先让它缓冲,按暂停键,让它缓冲完了再看。”
“是吗?按了暂停键它还继续缓冲?这倒是个好办法。”
“否则老停住,急人。”
“你说那个小建……”
“小献。”
“小献……不大真实吧?既然可以读大学,干嘛又弄出这么些痛苦的镜头,有点牵强。”
“嗨,戏剧夸张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霓虹灯灭了。
“一点钟了。”
“我们还有整整19个钟头。”
“还有19个钟头。”

他叫小兰,她叫小绿——两人互相起的名字,小男和小女。他们认识已经很久,可以算老朋友了。他们的认识没有什么戏剧性可言,网上聊天认识的。一开始两人都戴着面具,“我最不爱看书,我爱玩游戏”,“我恨结婚,我是独身主义者”——结果聊着聊着,才发现这一位最爱看书,游戏从来没玩过。那一位不但结了婚,还是三个孩子的妈妈。聊着聊着,又发现两人都看过同样的书,喜欢同样的作家。还发现,原来两人都不爱说话,两人从小都爱拿笔,上课时和同桌笔谈,放假时和好朋友写信。后来呢,网谈。看来用文字是他俩最理想的交流方式。
小绿惊呼:“在德国十年,总算遇到知音!”
小兰和小绿在网上一聊聊了三年。从小说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烹调,从烹调聊到育子,从育子聊到童年,从童年又聊到火烧、驴打滚从火烧、驴打滚聊到看书,从看书又聊到看电影……

霓虹灯灭了,房间里一下子暗了。小绿很困,却舍不得睡着,等醒了便少了好几个钟头,这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她都想清清楚楚地和他在一起。
“睡吧,明天一睁眼看到我,不是很开心吗?”
“对呀,一睁眼就看到你,而不是一睁眼就看不到你,恨自己为什么不再梦久一点……”
“睡吧,明天还有一整天呢。”
“我不睡。你给我讲个笑话。”
“一个数学教授给学生上课:同学们,上课之前我先讲三件事:第一,下堂课推迟一刻钟开始;第二,无理由缺席三次的不得参加考试。”
“完了?”
“完了。”
“……你让我想一想……”
“要不要我再从头讲一遍?”
忽然外面传来噔噔噔噔震天响的上楼脚步声,然后又砰砰砰砰地敲他们的房门。小兰和小绿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小兰的妻子或小绿的丈夫。肯定是他(她!)他们,两人不由地紧紧抱在一起,这回死定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只听隔壁的门开了,里面的人和敲门的人都肆无忌惮地互相对骂,然后门被重重地关上。
小兰和小绿仍旧紧紧地抱在一起,躲过这次,躲不过下一次。他们都知道。这一次他们见面的目的是为了分手,见最后一面,从此再不相见。上一次他们也这么说,上上一次见面也是为了分手。但这次,他们是下定决心了。
每隔几个月,小绿就求女友帮她说一次谎,说她在她家过夜。女友已经警告过她几次,这次可是最后一次了。她也向女友保证过多次,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和他谈分手了。
“这是一个预示。”
“这难道真是一个预示吗?”

小兰和小绿从未问过对方的真实姓名和住址,连手机号码都没有问。他们很自豪,哪里找得到如此潇洒的婚外情人?他们两人很默契,很善解人意,很替对方着想。
婚外恋没有什么好结果的,从来不会有好结果,女友这样说,我劝你悬崖勒马。

小兰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发生了这件事后他一会儿喜悦,一会儿苦闷;一会儿幸福,一会儿泪丧;一会儿得意,一会儿羞耻。幸好他的妻子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没有特别注意他。加上最近公司传出风来要裁员,他的情绪也很可能与这件事有关。世界上所有男人全都出轨,别人也不会想到小兰会干那事。奇怪,有些男人的脸上,岂止是脸上,浑身上下都仿佛写着“不会出轨”四个字。
母亲临终前拉着小兰和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女孩的手:你们俩多般配啊,你们俩简直是天生的一对。母亲没有看错,她真的是一个好女孩儿,勤奋,求上进,没有虚荣心,乐于助人,模样也好。2000年除夕,母亲去世一周年后,他们结了婚。小兰先去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进修,后来把她也接了来。人家好端端地做着优秀青年教师,每年发表论文,马上就会评上副教授。偏偏把一切全扔了,奔德国伴老公。
嗨,不是嫁乞随乞、嫁叟随叟吗?我和我丈夫在一起比什么都好。今天大都市女知识分子还会有这种想法,二十一世纪之怪现象。
读博士的薪水是很少的,她却把两个人的日子安排得有滋有味,精神物质两不缺。一个吃食堂的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烹饪专家。用精美的原料做出精美的饭菜不稀奇,用最粗糙的原料做出精美的食物才算本事。她就能。

“我们分手吧。”“我们做不到。”
“早晚要做,晚不如早,我们下决心吧。”
“那还通信吗?”“……”
小绿又不困了,两眼瞪得大大的,房间窗外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睡会儿吧,”小兰翻过身,抚摸小绿的脸,“明天我们什么都不想,痛快地玩它一整天。”
“痛快地玩它一整天。”
“然后我听你的,我同意你的决定。至少我们还有明天一整天!”小兰的声音很振奋,听上去好像要开始一种激动人心的新生活,充满幻想和自信。
“至少我们还有明天一整天。”
“睡会儿吧,嗯?”
小绿流泪了。
“我抱着你睡。”小兰说。
小绿两行热热的眼泪流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她回忆起刚刚认识的那会儿,他们聊天、通信,偶尔也说一两句热度较高的话,但两人都属于保守型的,他们不卖弄风骚,不发嗲撒娇。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分寸却把握得无可挑剔。
也许正是因为经过这三年的慢火烘烤,两人的心灵可谓如胶似漆,谁也离不开谁了。说来也怪,面都没见过,会有这样的依恋,哪儿来的养料?就靠文字?就是这一天两封信?
他们决定见一面。
经过三年的慢火烘烤,水分全都蒸发掉了,有的是实打实的渴望。当他们的手握到一起时,两人立刻感到一阵晕眩,这是快乐到极点的晕眩,是痉挛、抽搐后彻底放松的晕眩,是从高空坠落的晕眩,是由下至上推至大脑,再由大脑自上而下放射到四肢的酥麻重新返回大脑的晕眩。
他们喝着咖啡,互相望着,大脑和四肢体验着一次又一次幸福的晕眩。
当他们握手告别时,感到天斜地转,四肢酥软,像两个不懂得节制的青春期少年,趁父母不在,关在房间里尝试了一天一夜的云和雨。要知道,这一男一女只在一起坐了三刻钟,喝了一杯咖啡。
回家的路上,小兰和小绿都觉得抬不起腿,浑身肌肉酸疼。

小兰看过一本道教的书,书上说,两个悟性很高的人,两手按膝,席地静坐,互望裸体而达到高潮;完全入道的人,闭眼静坐,单凭想象就能达到此境界。让小兰匪夷所思,能有那么神吗?

又喝了几杯咖啡后他们开始幽会,这两个沉稳内向的人,积攒了满腔激情,储蓄了充足的能量。虽然他们的动作幅度很小,声音很轻,好像随时防备被人听到似的。他们信中的文字始冷静含蓄,此刻他们的身体交流亦优美而文雅,但他们血管里的热血奔流不止,心跳震耳欲聋。

小兰和小绿醒来的时候仍然保持睡着时候的姿势。天已蒙蒙亮,两人被冻醒了。小兰拉过被子,啊,好舒服,冷醒后睡到被子里的感觉特别舒服。
“几点了?”“我看看……五点半。”
“还睡吗?”
“当然睡啦,七点钟面包店才开门呢。”
“谁说的,六点半就开了。”
“再躺一会儿,被窝里多舒服。”

等他们再次醒来,已经九点半。两人默不作声地整理箱包,这次轮到小绿结账。小兰不让,执意要自己再付一次,这最后一次,就让我来吧,他说。
薰衣草街空空的,一个行人也没有,昨晚泊满的车几乎全开走了。小绿站在旅馆门前,抬头望了望薰衣草旅馆的霓虹灯。两人像以往一样,先把箱子寄存在火车站,然后手拉手“度周末”。他们把每次见面都称作“度周末”,不可以这么称吗?真正的周末是一定和自己家庭过的,和情人是不可以共度周末的。
他们先去喝咖啡吃早饭,又去看了场电影,吃了一大桶爆米花。从电影院出来,又去公园坐了好久。两人不说话,就这么坐着,看着绿树,听着鸟语。
“还有整整七个钟头。”
因为不是周末,路上人很少,这两个中国年轻人,男的西装笔挺,女的T-Shirt仔裤(可不是吗?他是去参加会议,她是去女友家玩)。既没有包,又没有照相机,这么闲逛着实显眼。两人又买了一包炸署条,蘸着蛋黄酱你一根、我一根地吃。他们在一起就不停买东西吃,不吃怎么办?又不能买礼物带给孩子,又不能买礼物互相赠送,只有买礼物进肚子。
“万一有认识我丈夫的人看见我们……不是不可能……”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提出过多次了,不是吗?”
小兰和小绿又进了电影院,本来就爱看电影,黑暗中两人还可以搂在一起,在电影院被丈夫或妻子的熟人撞见的几率比在马路上小得多。

最后的晚餐——服刑前的盛宴,谁吃得下?
“我老婆特别会做菜,她做的菜绝对不比饭店差。要知道,饭店里靠油靠调料,烧出来好吃没什么稀奇。”
“我老公不会做菜,可他会烤蛋糕。你想不到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夸自己家人,这样的话题把他们的距离拉开了。说完自己老公老婆接着说自己孩子,两人都非常做作,本来都不是话多的人,最后一顿晚餐时居然说出那么多来。他们不看对方的眼睛,只顾自己说,简直就是独白,不是内心独白,是大声说唱,甚至不惜打断对方。
账付了。



没话了。
小绿的眼睛里流出两大颗泪,两颗晶莹透亮的泪,顺着脸颊滑到嘴角边。小兰伸出手去接住,收回来让舌头舔。
“你说,眼泪的含盐量和刚刚吃进去的食物有关吗?”
小绿扑哧一声笑了,眼泪还在继续往外涌。

火车站。还有半个钟头。小绿给女友拨了电话。女友说,又一次侥幸成功,没有意外。
还有二十五分钟。
小兰看着地,发现小绿皮鞋上有一朵鸟屎。他说:“回家前别忘了把鸟屎擦了,在女友家哪儿来的鸟屎。”
小绿忽然扑上去紧紧搂住小兰的脖子,“八月五号,听见了吗八月五号,或者六号,让我们再见一面,就最后一面,八月五号绝对保险,我送他去慕尼黑机场,然后直接坐火车来这里。就最后一次,我发誓,我们发誓,最后一次,八月五号。”
小兰脑子里很乱,一下子对这个日期没有概念,但他肯定可以找理由出来。他紧紧抱着小绿,在她耳边说:“好,好,八月五号,八月六号,我一定来。何必折磨自己呢小绿,我们保持下去有什么不好呢?何必折磨自己,我们丝毫没有对不起我们的家庭,小绿,我不能失去你,小绿。”
还有十五分钟。还有十分钟。火车进站了。
小绿找了一节没有人的车厢坐下,一股从未有过的内疚涌上心头。此时此刻她体会到什么叫心痛,真的痛,这不是比喻精神受折磨的形容词,她的心脏部位真的很痛,是皮肉筋骨的痛,是需要止痛片去解除的疼痛。她想到丈夫的笑脸,那是一张憨厚、真诚的脸,想到他宽阔的胸脯,他长满小金毛的手臂。他是个多么可爱的爸爸啊,他爱她,连她带进这个家的另一个爸爸的孩子也一起爱,他给予另一个爸爸的孩子和他们俩的孩子的爱是相等的。孩子们呢,他们迷恋爸爸,崇拜爸爸,觉得这个爸爸是世界上最酷的爸爸。自己这是滥用他的信任和感情,她如何面对孩子们?
“请出示车票,女士。”
她看着检票员忽然想,他有个幸福的家吗?他背着妻子孩子在旅馆里和别的女人睡觉吗?
小兰——自己不也是那么热烈地爱着小兰吗?她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八月五号真的只能是最后一次了,我发誓。一个女人不应该同时爱两个男人。

八月五号,薰衣草旅馆。紫色的霓虹灯不再忽暗忽亮,坏了的两个字母也全修好了。
小绿没有出现。昨天还通了信,最后约定了时间,信中她还说要听他解释上次那个数学教授的笑话呢,今天怎么突然不来了?是病了?小兰没有办法联系小绿,他们没有留手机。小兰拿出可以收发电邮的手机又查了一遍,她没再发信。奇怪。
小兰登了记,拿了钥匙上楼。楼梯吱吱咯咯直响。他脱了鞋歪倒在床上,双手枕着头。
第二天早上退了房,走出旅馆左拐,慢慢朝热闹的和平大道走去。
小绿没有出现,也没有写信。
小绿再也没有写信。
小兰不相信她就这样和他分手了,这不是她的风格,哪怕写上“保重”两个字。小兰不知道小绿的名字和住址,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出了车祸?得了急病?小兰伤心到极点,瘦了一圈,更加沉默了。公司裁员名单中没有他,可他却精神恍惚,悲喜无常。中年危机,他老婆这样想,于是对他更加无微不至。

每年的八月五号他都去薰衣草旅馆住一夜,他相信,总有一天小绿会来赴这最后一次约,听他解释数学教授的笑话,对他说“保重”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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