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滕贝格博士论文抄袭案有感
提到科学，人们就会联想到自然科学。其实，自古以来科学不分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19世纪前的欧洲科学家都同时从事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欧洲近代哲学的三位鼻祖笛卡尔、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人们都想到他们的哲学成就，很少有人知道笛卡尔创建了解析几何、莱布尼茨奠定了今日计算机技术的数学基础：二进制理论。
1700年莱布尼茨向普鲁士国王提议创建普鲁士科学院，使本来老农般的德国进入了近代文明，进入世界人文舞台，而近代文明的标志就是理性与科学。到18世纪的康德哲学达到了世界级水平，到19世纪的黑格尔成为古典哲学的最后一块丰碑。与黑格尔同时同校的叔本华又开辟现代哲学，直接启迪了尼采哲学。与人文科学并进的是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文学和音乐，是19世纪黎曼的非欧几里得几何、考古学兴起和发现仑兹射线，20世纪初普朗克量子力学、爱因斯坦相对论、瓦格纳大陆漂移说、法兰克福学派……至于柴油机、汽油机、电动机、汽车等技术发明，光学和化学工业的崛起，都是德国这两百多年科学发展的结晶，并成为今日德国工业的基础——德国迄今还在吃那几代科学家留下的祖产。
科学不仅仅是学术研究，科学的背后是一种理性和诚实精神，是一种没有功利性、没有投机性的良知。叔本华担任柏林大学讲师前夕刚好普鲁士战胜拿破仑而“解放”德国，人们欢欣鼓舞，有人约叔本华写欢庆德国解放的文章，被叔本华拒绝，理由是：“我的祖国大于德国”——德国是个文化概念，哲学大师所爱的德国是德国文化，而不是德国版图，更不是德国政府。纳粹时期政府要一位哲学家写吹捧德国的文章，被他拒绝：科学精神是德意志民族的文化传统，“如果为了吹捧德国而不顾事实甚至捏造事实，这本身就是反科学，是在葬送德意志文化传统”——那些所谓的爱国者为了政治目的，实际是在出卖民族传统，从根本上出卖自己的祖国。事实上，纳粹时期大量有良知的科学家、包括一大批诺贝尔奖获得者纷纷逃离德国，使德国科学界元气大伤，世界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的双重中心就这样从德国移往美国，而且对德国是永久性的失去。
尽管如此，德国还一直把科学精神看作是德意志民族的文化传统，无论大学教育、科学研究和技术开发，还是很大程度地保留了这点祖上遗传下来的基因，诚诚恳恳，按部就班，在国际科学界、工业界等树立了良好的学术与技术信誉。
古滕贝格的博士论文丑闻，媒体上炒他引用别人论文没有注明出处。我读了他抄袭内容后看到，其实岂止于此！论文的唯一目的是要阐述自己的论点，只有在论述自己论点时需要别人的观点为参照或佐证，才偶尔引用别人观点，写法上只要描述别人观点而已（也要注明出处），哪用全文照抄。而他引用别人的内容根本不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也不是偷用别人观点变成自己的观点，因为他从“导言”开场就长篇照抄别人的文字，那根本还没有开始论述观点。有人指责他没有注明出处，那是外行话，他根本就不能注明出处。如果注明他的开场白连续几页是借用别人的文字，教授会怀疑他的脑子是否有病。
可见，他纯碎就是敷衍了事应付博士论文！现在博士论文满天飞，很多博士论文发表后无人问津，博士论文成了获得博士头衔的敲门砖，古滕贝格的博士论文也将遭受同样命运。于是他草草成文，自己写也罢，抄袭别人也罢，反正过后没人读，即使零星几个读者，也不会刚巧读出其中的抄袭，而他的导师也不可能刚好读过他所抄袭的内容，所以很容易蒙混过关。他没想到，过后还真有人为了写书评而读出了里面的问题。
我估计，这篇论文根本就不是他写的。他的秘书或受他委托的学者为他（议员）准备过许多资料、发言稿和分析稿。他根据自己的论文思路，将这些资料汇综和整理成博士论文，以致他自己都不知道，许多资料是他秘书们（同样出于应付）从别人那里原文抄来的。因为我不能想象，古滕贝格作为一位有才华（可惜缺乏诚信）的政治家，会去原文照抄别人的文章作为自己博士论文的开场白。如果他自己撰文，至少在文字上一定会比那位作者写得更有气势。可惜，他懒得去亲手做这些（秘书）工作。事发后有上百人以“侵犯知识产权”向他提出刑法检举，检察院正式审理调查，相信我上述的推测会得到证实。
古滕贝格无视科学的严肃，无视高等学府的尊严，居然把博士论文当儿戏，从根本上渎毒了科学精神，渎毒德意志引以为骄傲的民族传统，而且让德国学术界在国际社会脸上蒙羞：今日德国科学界也开始腐败、堕落，德国的文凭还值钱吗？古滕贝格事实上就是以这样的论文在康德、爱因斯坦的故乡获得了博士学位。这对一个已经失去当年光环、无可奈何走向衰落的“科学王国”无疑是雪上加霜，很深地刺痛了德意志民族的心。所以他的行为是不可饶恕的，他的下台都无法弥补这样的文化创伤。
古滕贝格的丑闻不觉也心虚地联想到我自己的博士论文。我来德两年后完成了“增压发动机数学模拟”，教授要我以此科研成果写一篇博士论文。我感觉这个项目的学术高度还不够，作为博士论文得搞些开拓性的研究。于是我查找资料后确立了新的研究方向：教授是气体不稳定流动领域的德国权威，我以气体流动的物理性能来进一步探讨气流产生声音的物理机理。教授不熟悉声学，我就开小课为他恶补声学知识。博士论文答辩时，波鸿-鲁尔大学校长还心血来潮亲任我的答辩委员会主席。但委员会的教授们都不是流体声学专家，答辩会成了轻松愉快的科学讨论会。答辩之后，只要研究所把论文印刷出版，我就可以获得博士学位了，一切如此顺利。
就在我静等印书的时候接到了已经退休的老教授电话，要我去一次。见面时他告诉我，在论文付印前他再仔细通读一遍——都已经退休了，不去河边钓鱼，还读这么头痛的书——发现我的一个公式有问题。我拿过论文一看，就知道了，那是一个汇总质量守恒、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这三大物理定律的偏微分方程组，好复杂，我懒得全面论证。好在我只用其中一部份内容，更何况这篇论文是以物理实验为主，数学方面不用太严密。所以对这个公式，我在论文中只给出了我“推导”的最终结果，其实是我用不太严密的方式（凭小聪敏）估计出来的，想想以后即使有人读我的论文，也只会对论文的物理结果感兴趣，谁会去看数学内容。没想到，我的偷懒居然会被教授发现。
我只能对教授说，这么复杂的偏微分方程组，即使数学博士也不一定能求解出来，而我还能通过巧思给出一个大致准确的结论，且经过实验验证，我的论文反正也不是数学论文。没想到教授却严肃地说：既然你在论文中用到这个方程组，你就必须严密地求解出来！否则以后被别人看到这样的破绽，不仅要笑话你，还要笑话我这个导师（他自认为全德著名）。
回家路上心里很不高兴，想想你这退休老头真是多找麻烦！就装着没看见不就过了吗。这么轻松地要我推导，你能推导得出？！只是最后的博士证书还捏在他手上，我不得不费一番心血。于是又去图书馆查找许多数学论文，一遍遍地推导和论证，最后总算以19世纪数学家黎曼的特征线理论为基础，用矩阵方法严密地求解出该偏微分方程组。
现在时过境迁近二十年，我的论文或许还没有许多人读过，但我心里非常坦然，因为整篇论文在学术上无懈可击。如果当时没有修改，我这辈子一想到自己的博士论文就会有“古滕贝格之忧”，当然还不至于像他那么惨地被过后取缔学位。感谢导师当年对我的严格，让我一生中至少能切身体验一次：科学，就是用最真诚的心去研究自然现象或社会现象。
所谓科学，研究者首先观察自然现象或社会现象，提出自己的理论（即解释或假设），再用实验验证。验证中出现差错，就再深入分析研究，修正自己的理论……即使有些现象实在无法解释，也要毫不隐讳地写入论文——那就是下一篇博士论文的题目。其实，我当初就是读到一份德国基金会投资的一个科研项目报告，该项目总体很成功，只有一小部分理论与实验结果不相符合。科研组认为是数学模拟不够精确，我却发现，这不是数学问题，而是更本质的物理问题，他们没有搞清气流产生声音的物理机理，所以我就此确立了自己的博士论文方向。可以想象，如果科研者在他们的论文中掺点假，使理论结果与实验结果基本相符，表面看来他们的论文将更加完美，但实际上却隐去了一个重要物理现象，至少就不会引出我的博士论文。所以，真诚与良知就是科学精神，其实也是做人的基准——要先学会做人（科学精神），再学会做事（科学研究）。
从这意义来说，以真诚与良知为核心的科学精神不仅是德意志民族的文化传统，同样也是中华民族、乃至整个人类社会的文化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