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远小时候最害怕听到万隆两个字。他只要一淘气,爸妈就说要把他送去万隆。万隆是热和痛的代名词——那儿有火山、硫磺,更有蜥蜴和蜈蚣。博远从小就有一种极端恐怖的幻觉,被火烧死,或被虫咬死。幼儿园的小朋友画绿树红花,画蓝天白云,只有他老画烈火,和被烈火烧焦的小人儿。幼儿园老师找博远爸妈谈话,建议他们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这个假期真的不能回来,爸爸。我得准备考试,德国考试都在假期里。”
“考完了回来一下吧,你们不是十月才开学吗?”
“人家考完试还要……”
“远远,不要不懂事,见一次面机会很难得的。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博远这个暑假非回厦门不可。自从去了德国念书,他就没夏天回过厦门——怕热。一个出生在厦门、在厦门生活过二十年的人居然怕热,最过不惯夏天,也是闻所未闻。高二时妈妈带博远参加旅游团游欧,正是夏天,第一站德国。“哇!这里夏天那么舒服!”于是找到了恨夏天的理由,别的地方的夏天原来可以那么凉爽!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夏天呆在热得几乎令人厌世的地方,我要舒舒服服过夏天。
一舒服就舒服到了德国。花了多少冤枉钱,上了多少冤枉当,养肥了中介,挖空了祖业。博远如愿以偿去了德国念大学,从此享受北半球温和的夏天。
“真没意思,最热的时候我要去厦门。”博远情绪很坏,把一本厚厚的书扔到床上,“就因为我堂姐从印尼来,我们家非要我回去见面。”
博远的爷爷三十年代出生于印尼,五十年代末印尼排华和爸妈大哥一起回国。他们的两个弟弟却留在那里继续经营。后来成家生子,扎根异乡。博远的太爷爷,也就是博远爷爷他老爸,福建井尾的破落乡绅,规定他儿子不许娶番婆,儿媳妇必须是华裔。这点老太爷的四个儿子都做到了,可到了第二代就略有松动,第三代就更加不严格了,比如我的这个堂姐(她还有四分之一中国血统),她老公估计连个八分之一中国血统都不一定有。
“他们那边的人别提多有钱了,”博远妈随老公去了一次万隆后,只要一提起印尼的亲戚就不住地扎嘴,“啧啧啧,住的都是别墅,家里用人不下十个!进进出出都有车夫,啧啧啧。”
“哼,所以华人在那边遭人恨,太露富。”博远不屑一顾,鼻子里哼哼,二郎腿翘翘。他忽然想起大学里的印尼同学,这些衣衫讲究的棕色皮肤人,开着新汽车,住着大公寓。印尼大概真的是比中国富。
博远在德国的四年期间,大概印尼忽然刮起了“唐风”,他们这帮万隆的亲戚每年都分期分批去厦门探亲,又是去井尾扫墓,又让下一代学习中文。博远夏天从不回厦门,因此这位叫博雅的堂姐从来没见过。他只见过高中时他堂叔带来的两个堂堂哥博业和博仁。因为博远对“东南”缺乏兴趣,来自此方位的人群自然吸引不了他。那时他心里暗暗抱怨,为什么他堂叔全家不在美国或英国。
“来来来,博远,看,你的堂姐和孩子。”
“你好。”博远轻声对这个棕皮女说,吃不准她会不会中文。
“你豪,博元……贾颊、李黎,叫博元久鸠。”看来印尼人不会发第四声。堂姐的两个棕孩儿你一声“久鸠”我一声“久鸠”地喊起来。
“好乖,好乖,”妈妈充满爱意地抚摸小棕孩儿的头,“来来来,让舅舅先把包放下,冲个凉。”又对着堂姐说,“博远最怕热,你看他的汗。”说着夸张地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头颈。“咿呀啊,柳含,柳含。”堂姐会意,也戳了戳自己的头颈。
印尼人大概真的不会发第四声。
堂姐博雅,穿着印尼蜡染连身裙,淡咖啡底,深咖啡、不规则小圆点,衬托着她那淡棕色皮肤,让人想起巧克力冰激淋。她的臂膀和脖子闪耀着健康的光泽,靠近她时会闻到一股轻轻的丁香气味。脸是长圆形的,皮肤紧绷,看不出一丝皱纹。眼睛——博远禁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太诱人了!博远自认为在大学接触过各色人种,对他们略微有些认识,基本可以将印度人和斯里兰卡人区分开,也基本不会把泰国人看成印尼人。可现在坐在自己边上的堂姐……博远无法确定她的种类,这人间尤物,像梦一般迷人!眼睛那么黑,睫毛那么长,鼻子那么端正,嘴唇那么丰满,堂姐博雅标致得像美术,像雕像。谁会相信自己和堂姐居然同出一宗!
博远的爷爷和爷爷八十三岁的哥哥一共有九个孩子,四个在厦门。也就是说,博远爸爸有三个亲兄弟姐妹,五个堂兄弟姐妹。这帮人又生养了一大帮孩子,也就是博远的堂堂兄弟姐妹。好家伙,今天你请客,明天他请客,谁都不甘落后。这整天就在饭店里吃呀吃,热闹场面可想而知。因为博雅和她的孩子住在博远家,博远似乎理所当然地坐在堂姐旁边,对她和她的孩子关怀照顾,席席拉凳拖椅,餐餐盛汤搛菜。然而两人的交流却很不顺畅,常要借用英文单词表达。
全家也只有爷爷和他哥能和万隆的后代交流,博远爸爸和叔叔姑姑都没好好学,现在好像很后悔。
“你看孩子们多要好。”
“看到他们第三代还那么亲,我心里真的很欣慰。”
“现在都各管各的,住得也远,第三代都生疏了……”
“你别说,还是他们在印尼的注重传统,那么大一家子还住在一幢楼里。”
博远开始悄悄数日子,再过几天就要回德国了。他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他的心二十四小时都在狂跳,血液几乎要冲破血管,他的思想不受任何约束,他的勇气从未如此疯狂,觉得自己像一只发情的野兽,是的,他欲火中烧。
“太爷爷鲁租。”堂姐的女儿丽丽自言自语,然后捂着嘴偷笑。堂姐低下头用印尼语和她说些什么,好像是批评她。“鲁租”是印尼语好玩的意思。原来爷爷的胡子上粘着一点蛋黄酱。
堂姐博雅的这两个孩子也那么讨人喜欢,大方,有礼貌,全不像其他堂兄妹的小孩,一个个被养娇宠坏,说话眼睛不看人,动辄就哇啦哇啦大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嘉嘉和丽丽一个七岁、一个五岁,见到大人就站起来问候,吃饭前请大人先吃,妈妈给他们搛到盘里的东西一定吃完(两个小孩除了不吃猪肉外,基本不挑食)。吃饱了,酒席未散,两人就脑袋碰脑袋唏唏嗦嗦说悄悄话,轻手轻脚地偷玩儿,从不捣乱。
“久鸠,玩这个。Cing ceripit tulangbajing kacepit”,很快,博远也学会了这句话,这是小孩玩的游戏,你把一个手指放在他手心里,他开始念,念到pit,他就合上手,看谁快。要不他抓个空,要不你的手指被吃掉。相比之下,厦门的“第四代”显得土巴巴的,既没教养,又上不了台面,虽然都会弹钢琴,歌却一首不会唱,而且扭捏作态,让人生厌。嘉嘉和丽丽呢,举止文雅,该安静的时候安静,该活泼的时候又活泼。当大家让他们表演节目时,兄妹俩立即站起来演唱了一首英文歌,唱毕还鞠躬。
博雅博雅,你把我的魂钩去了。博远每天陪着堂姐和她的孩子,渴望着她的身体,太荒唐了,他们是堂姐弟,算乱伦吗?博远想,自己老爸和博雅老爸已经是堂兄弟了,隔得够远的了。
“博元喝卡肥?”堂姐问。博远笑了,他太爱听堂姐说中文了,她的吐字、声调、表情,一切都那么诱人,他恨不能扑将上去,把个姐姐搂到怀里。博远,在她的嘴里听上去是“果园”。
“你叫我的名字很好听,”他微笑着对她说,“你说博远,像果园,fruit garden,果园。”
“果园?”
“fruit garden。”
博雅捂着嘴笑了,“fruit garden,我说你果园,豪麻?”。
“你叫我果园,不是说,是叫,call me。”
“我叫你果园。”
“叫我果园。”
“属孰讲,博元,果园喝卡肥,喜环arabica ,喜环 robusta?”
博远差一点想说果子狸拉出来的咖啡,转念一想,也表达不清楚,算了。“我是喜欢喝咖啡,那arabica和robusta有什么两样?”
“两羊,两羊,arabica酸一点。”
“噢,是这样。”
“时,时。”
印尼人不会发第四声。
房间里只有堂姐弟两个人,小孩子学中文去了,爸妈还没下班。机会太好了,错过此刻,终生遗憾。
“博雅的衣服很好看。”
“时吗?”博雅低头欣赏自己的衣服,“中山卢埋的。”
“好看。”
“你埋给你 girlfriend 麻?”
“博雅,我们玩游戏吧。”博远拉过博雅的手,让她张开,把自己的食指轻轻放到她的手心,“Cing ceripit tulangbajing ka – ce – pit!”博雅开心地笑,笑这个舅舅居然和她玩儿童游戏。博远趁机握住她的手,“博雅,博雅,你太美了,博雅。”博雅黑黑的大眼睛盯着他,身体稍稍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博远一把抱住她,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发抖。博雅使劲推他,他紧紧地抱她,试图吻她的嘴唇,这日夜梦想的嘴唇。博远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和丁香味。博雅不出声地挣扎,博远不顾一切地吻她。经验告诉他,女的最后总会软下来。他的唇几乎触到了她的,等他的舌伸进她嘴里,她一定软下来。他感到脑袋嗡嗡直响,身体里热血奔腾,眼前忽然出现一幅火山爆发的图画。
这时,外面的铁门吱的一声。
“叮 - 咚。”
看来是没有钥匙。博远还不肯放手。
“底-迪-”博雅忽然叫他弟弟,这下博远愣了。这一愣,让博雅逃脱,她站起来去开门。
“来吃粉糕。”博远妈妈从厨房端出一只玻璃盛器,里面的那块糕一层一层,每一层的颜色都不同。
“抠抠拿。”博雅打了一个响指,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取出椰汁。她今天换了一件连身裙,胸前是不规则图案,背后是面带微笑的丑妖。爷爷曾经告诉博远,这叫“瓦扬”,爪哇岛流行的皮影戏图像。哼,看来她是要辟邪。博远恨恨地望着她,想象着她在万隆的棕皮丈夫。这家伙一定又高又壮,黑黑的眼珠,长长的睫毛,一定是个健美的男人,一股东南亚味道。哼,蛮子。种椰子的蛮子,还没进化的土人。博远从厨房玻璃门的反光中看到自己,典型的福建体型,瘦瘦小小,浑身上下没有男子味,肥大的短裤下露出一双细腿。
博远这时盼望回德国,回到小珠身边。
“吃粉糕,博雅用印尼带来的粉精心调制的。”博远妈妈给大家拿来小碗和调羹。
“妈,你那么自作多情又何必,她们又听不懂。”博远不耐烦地说。
“博远!这么没礼貌!堂姐这么远来一趟”
“婶神,听懂了,果园说,我听懂。”听见她叫自己“果园”,博远心里一热,一切都发生在“果园”的那个下午,惊心动魄。
博远要走了。
“来万隆。”博雅对他说。
博远爸妈送儿子去飞机场,出租车到了。嘉嘉和丽丽这两个可爱的小棕人儿和他们的舅舅拥抱告别,“byebye,byebye......”博雅两只手搭在儿子女儿肩上,“来万隆。”博远看见两颗榛子大的泪珠从她那双黑黑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底-迪-……have a nice flight……”她拉了拉堂弟的手。
在飞机上博远一直出神。小时候坐在爷爷腿上看照片的情景浮现在眼前。这是什么?椰树。这个呢?单脚滑轮(在德国,博远居然看到了爷爷小时候玩的单脚滑轮!)这是谁?厨子。厨子是谁?煮饭的阿妈。这是什么?火山。火山是什么?会喷火的山。很烫吗?很烫很烫,掉进火汤里就焦了。比煮菜阿妈煮的汤更烫吗?烫多了,小时候爷爷和爷爷的弟弟们爬到火山上,那座火山还在睡觉,还没有喷火,火汤发出一股臭味。是远远拉臭臭的臭味吗?不是,是硫磺味……来,远远……爷爷划着了一根火柴,就是这个臭味,闻闻。爷爷,这是什么?壁虎。壁虎是什么?壁虎是吃蚊子的爬虫,壁虎的舌头伸出来,就把蚊子吃了。壁虎会飞吗?不会飞。这是什么?鹦鹉鸟。鹦鹉鸟会飞吗?鹦鹉鸟会说话……
初三时,博远因为“早恋”,被爸妈关在家里痛骂。结果是爷爷安慰了这颗年轻的心。爷爷那时也喜欢过一个女孩,他摸了摸博远的头说,远远长大了,就会喜欢好看的女孩。爷爷抿了一口浓浓的红茶,眼睛望着窗外,陷入了回忆……
爷爷十六岁时喜欢上同学家的女佣,比爷爷大好多,一个棕色皮肤的印尼女孩……咳,爷爷的眼睛仍望着窗外,叹了口气,微笑着摇摇头,咳,爷爷的爸爸,先不用说你自说自话和女孩子接近,就说番人,这一点就足够被他打死。印尼人,这类下等人种,怎么可以和他们乱来。咳,爷爷又叹了口气。他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博远搞不清爷爷这是高兴还是失望。爷爷说,那时中国人家都有帮佣,都是当地人,中国人都把他们看作下等人,皮肤那么黑,长得那么难看。荷兰人才是上等人,中国人看病都去荷兰医生那里,小孩上钢琴课也是找荷兰老师,有钱的中国人的孩子都上荷兰文学校。咳,爷爷又叹了口气,可他的脸上分明有一种幸福感。他和那个棕色印尼女佣拉过手吗?亲嘴了吗?博远心里想着自己班上那个皮肤雪白的女孩林静,他们两人还真的拉过一次手。那奶奶知道印尼女孩的事吗?博远奶奶的皮肤也不白,奇怪,爷爷怎么会喜欢黑皮女人?爷爷笑了,又抿了一口浓茶,奶奶的皮肤是晒黑的,印尼人的皮肤生下来就是棕色的……
“怎么样啊你们印尼亲戚?”博远在飞机场第一眼看见小珠,惊奇地发现原来她是那么惨白,白得几乎病态。她那纯正的普通话是那么做作。
“还真给我带咖啡了。”博远甩了一下头。
“果子狸咖啡?”小珠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连忙把耳塞从耳朵里拿出来。
“不是......哎,我们去印尼玩吧?”
“咦?是谁说的,东南方向坚决不去?蚊蚁虫蛇……”
“人就不能改变吗?”
“你这次回厦门看来收获不小嘛。”
“我现在明白了什么叫孤陋寡闻,见世面越少的人,偏见越多。”
小珠歪着头看他,逗他说:“呦呦呦呦,回去一趟,简直变了一个人。”
“咖啡印尼语叫果逼。”
“呦呦呦呦,算你会印尼语了。”小珠夸张地做了一个拜佛的姿势,又把耳塞塞进耳朵。
“印尼语比德语好听多了,真的,我打算学印尼语。我那两个小外甥说话要多好听有多好听。”
小珠看着博远不住地点头,不知道是赞同他的话还是耳机里的歌声让她不由自主。
“我要去万隆看火山,我从小就向往火山……”
等车时,小珠的两腿随着音乐节奏弯曲伸直弯曲伸直。她超短的短裤下的这双腿那么白,博远想,估计随便怎么晒都是晒不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