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前的一个夏夜,在车水马龙的喧闹中,我和他一边骑车、一边畅谈着自己的理想。那时霓虹灯如幻彩流星般扑打上来,退闪而去,又扑打上来,又退闪而去。在这妖媚的颜色和被灯光稀释的黑暗一送一递、一来一往中,我看见他的理想随着他灼灼的目光和朗朗的声音正雾气蒸腾般冉冉升起。十四岁的他,这么掷地有声地将理想不急不慢地说出来,又这么不声不响地让它在心里扎了根。
一串小小的惊讶如同一滴雨珠落进来,又淡淡地绽开去。我望着这个班上成绩最好的男孩,想,我们的世界是多么不同啊,他的准心是各门课的成绩,是将来本市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是出国留学。而我的世界远没有他那么清晰分明,还混沌着少女的心思,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云雾飘渺一般模模糊糊的感情……
那时我们都在一所中等初中的优等班级里。虽然名号是优等班级,但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依然对于我们像是天边的星星。
没有想到,他真的就摘到了那颗星星。
那个时候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一个不聪明、不帅气、但是很用功很用功的男孩子。后来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悲伤与欢乐,有了新的生活与新的朋友。偶尔给对方打个电话,感觉依然是像初中那样,不远不近,不厚重不稀薄。不过这样却很舒服,因为男孩和女孩做朋友会有很多种,而我们,是最简单、最没有杂质的那一种。
一天傍晚,他火急火燎地来了电话,说,他女朋友一气之下去了杭州,他现在也追到了杭州。从不说谎的他向他父亲撒了谎,但是,“管不了了,我就要为爱疯狂一回。”我为他这千年不遇的罗曼蒂克行为激动着,并且鼓励他,保证如果他父亲来电话,我一定替他圆谎。挂上电话,窗外是21岁明净的夜空,星星像烟火般闪烁。我想起几年的时光已将初中的那些友谊消磨殆尽,那些好友们都像瘦草上的花蝴蝶不知被吹落何方。我和他的友谊倒是因了细水长流,慢慢长远了。
那时候每次见到他,都会被他的意气风发朝气蓬勃打动。他长高了,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婴儿肥。他背着阿迪的包,耳朵里塞着松下的耳机。陪他去买眼镜时,他的要求琐碎又具体:“要窄型镶黑边的,要有托叶梗。有记忆金属的眼镜架吗?”几个名词将我唬得目瞪口呆。细细望向他,他从来都没有帅过,可是,那颗大蒜鼻,那两只芝麻小眼,看惯了倒也不难看了,越熟悉的人越会忽略掉对方的容貌吧。
假期里他有时会打电话来。如果我不在家,回来后母亲一定会告诉我。看我漫不经心的样子,还追着我催我回电话。他就有这么一种本事,很讨长辈的喜欢。就连我那么严格的父母,那样地盘问打电话来的每一个男孩,那样试探我对男性朋友们关系的深浅,也对他禁令大开。其实也难怪,他谈起大道理来一点不像我辈中人,被大理想伟大战略时代熏陶的父亲和他非常谈得来。谈论有时是在饭桌上,他一边说一边不忘夸奖:“阿姨烧的菜真好吃。这么好吃的菜我好久都没吃过了。”他并不巧舌如簧,他的质朴的话语加上真诚的表情,让父亲母亲喜笑颜开。每次送他出门都像送自己孩子远行一样,不断地说了又说:“有空就来玩,啊?有空就来和叔叔喝两杯酒。”他回答得干脆又利落:“好啊,好!”
父母数落我时,时常把他端出来:“怎么不像他学学?他会顶撞父母吗?他学习要大人操心吗?他有一副糊里糊涂的样子吗?”
他就像巴特农神庙里的神像,虽然不在眼前,但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榜样。而且这榜样估计是要随着我父母的评语跟着我一辈子了。
我很想告诉父母,他也没有那么乖,他为了捍卫自己的爱情那样和父亲“苦战”。
二十五岁的我已经在成长过程中慢慢和父母“和解”了。父母和孩子的“战役”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只是,当父母的牙齿开始松动、背开始佝偻,他们就像一面波光粼粼的湖水开始收敛,变得柔和而平静;而孩子,身体里注满了青春力量的孩子,一团火一般的热情常常会被现实的冷风凄雨浇灭,这时他们才明白,原来他们一直努力挣脱的怀抱是这世上最宽容最温暖的地方。
二十五岁的他还在这场战役中苦苦抵抗着。女友的温情加在他的砝码上,父亲生硬的不许让他痛苦万分。他的父亲我至今没有见过。只听说是个性格如烈火般的男人,当年曾从环境艰苦的农村考进城市,后来又做了律师。他希望儿子继承父业,也和中国父母一样,将期望稳稳地、沉重地交给自己的孩子。他的恋爱一直在父亲这屡屡受挫,八年的爱情终于因为父亲的阻挠而化为一声叹息。
我们的婚礼上,他是我们的司仪。一向不善言辞的他居然准备得很到位,德语汉语的用词遣句、主持及精心准备的小节目都精彩之极。婚宴小憩,我问他的婚期,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和女友的感情已岌岌可危。他喜悦欢快的目光立刻像秋天的枯叶般纷纷掉落,说:“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呢。”他垂着头,身影缩在这样一个巨大喜庆的氛围里显得那么孤寂苍白。
我心一酸,没有再说话。
已在德国拿着奖学金攻读博士学位的他,是别人眼里的一道光环,可每一道光环的背面都有隐藏的伤痕。
我以为,他的女友就是那道伤痕。
来到德国后,我们见面次数更少了,几乎是一年一见。他住在中部,我住在南部。依然是这样,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一切似乎和从前一样,变的是时间。
通电话的次数多了,他说他父亲每天都发短信给他,他也常常回。亲生骨血之间本来就没有仇恨这个词,稀里糊涂的和解是最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说,他收到过女友的一个短信,问他还记得他要给她的幸福吗?他望着这短信好久,终于一个字也没有回。他说,这辈子只能对不起她了,他不能放弃他生病的父亲。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起他父亲的病。要强的父亲还不到60岁,瘫坐在轮椅上,脾气越发渐长。他说,他一定要尽快拿到博士学位,然后回到父母身边,替辛劳的母亲好好照顾父亲。
他的语速平缓,语气平静,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男孩子:学习好,爱父母家人朋友,远远看去,完美得没有缺陷。我被他语气间那份成熟的坚毅所打动。古龙说过,爱笑的女孩子运气一定不会差。那么乐观憨厚如他的男孩子,也应该会获得想要的幸福吧?
去年夏天,我站在他所在城市的火车站等他。看他从人群里走来,蓝色T恤被风鼓成一只翅膀,他仿佛随着这只翅膀笑意盈盈地飞过来。
快餐店里,我听他羞涩地谈起一个女孩子,听他眉飞色舞地说起大学生活,听他快乐地说起他新认识的朋友们……做了这么久的朋友,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聊天。
分手之际,他送我到车站。自己的心情也不由自主被他这一下午渲染得斑斓缤纷,又随之化作跳动的音符在脑海里一蹦一跳。叮当叮当的火车上,我望着窗外明丽的阳光,奔跑的人们,想起他神情里隐藏的那种平和的喜悦,自己不禁为他微笑了。
我以为向他迎面跑来的应该是执金箭的丘比特,应该是似锦繁花,应该是蓝天白云一片大好胜景。再也没想到,命运原来是可测不可知的,灿烂晴朗转眼可以翻为滚滚乌云,再美丽的假设也抵不过命运的一声轻轻冷笑。
一个月前,我接到他的电话。他心急火燎地问我知不知道哪里可以订到便宜的飞机票。我问他要订什么时候的。他想也不想说,明天,最迟后天也行。是单程的。
我的心像提线木偶,狠狠被向上一拽。
于是尽量轻声慢语地问道,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下,说,我父亲……他不太好。低沉的声音里压抑着哽咽。
是一个怎样的消息,让他的心情刹那间如烧热的开水般扑滚难耐;又是怎样的悲伤,让他的内心忽然变作一团毛球,乱七八糟再也理不出头绪?
他于第二天匆匆回去了,六百多欧的单程票,还需要中转。几周以后我再打电话给他,才知道他父亲是胰腺癌晚期。
不过他已平静了许多,他说,天好的时候,他会推着父亲出去走一小会。父亲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每每还为一些小事发急。每到这时候,他就笑着用一些话岔开去。从前和父亲争执和父亲怄气、甚至因此一连几天不和父亲说话的他,似乎是飘忽的一个影子,那么陌生遥远。他说,为什么那时候自己那么不懂事呢?
他说,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有送走父母的那天,可是为什么对我来得就这样早?一个白天、一个昼夜过去,我看着父亲熟睡的样子心里会欣慰,他还在我的身边;可是同时也有着深不见底的恐慌,我不知道这样的时间还留给我多少。我恨不得把时间捻长了,抻直了,一天变成两天,三天……他说,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有些朋友开始躲着我了,怕我向他们借钱,怕我麻烦他们,有些朋友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以前喜欢交朋友的我有着一堆朋友,通过父亲生病我才明白,原来我的朋友就那么几个。不过,也足够了。
他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才知道,父亲有多疼我。这些天我半夜里总会突然惊醒,醒来后我就蹑手蹑脚走到父亲床边,看他还在呼吸着我才安心又回去。我很怕,真的很怕他会一声不响地就走了。
他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父亲能多吃几口。他现在胃口极差,常常说不想吃,吃不下。他虚弱地躺在床上,我端着饭碗站在他身边,掩饰着自己,轻描淡写笑着说,爸,我知道药吃多了败胃口,但不吃饭怎么会好?于是我爸就勉强地接过饭菜,好像很努力、很有胃口地去吃,可是吃不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无奈地望着我笑笑。
他说,你还记得我们中学语文课上学过的一篇古文吗?你知道我的语文从来都不好,但这几天我老会想到那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不想去想,可是这句老像石头那样砸在我的脑子里,它每来一次,我就全身冰冷一次,于是随之而来的是锥心刺骨、翻天覆地的疼痛。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鼻息声,这是悲伤痛心、被压抑的男人的哭声,让我很想立刻从这里飞回去,站在他的面前,拍拍他的肩,然后抱抱他。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挂上电话的,我想我一定对他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而那些安慰的话一定是苍白无力的。
我想起电影《大鱼》里的那对父与子。又想起作家张洁在《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里说:生命的过程其实就是不断送走亲人的过程。
可是,就像他说的,为什么对他,就要来得这么早?他刚刚开始和他的父亲和解,他的生活刚刚春暖花开……
我摊开信纸想给他写封信,提笔良久也不知该怎么落笔。
窗外,圣诞市场的灯光一层一层的点燃了,晶晶亮亮地落在这寒冷的季节里。
我记得初中毕业那年我们曾一起坐在街边长凳上,看街灯也像这圣诞市场灯光一样慢慢将黑夜点亮,于是温暖也开始像一条小溪一样汩汩在夜晚里流淌。那时候世事简单得如同一只透明的玻璃球,仿佛透过这只玻璃球我们什么都能了解、什么都尽握手中。而命运像一件轻盈绚丽的斗篷,正轻轻披在他的身上,要送他去飞翔。
可是现在我才慢慢明白,人生的剧本里我们只能书写一部分,另一部分只能交给冥冥之中的不可预知。
万里之外的他一定早已睡了,但愿他有个安谧的好觉,但愿醒来后抚慰他的是一室温暖灿烂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