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站在灰灰的站牌前微曲着身子研究公车时刻表。天色渐晚，时至暮冬，像秋雨缠绵的日子里铅灰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枯败潮湿的落叶黄黄黑黑的一堆一堆……风不知从什麽地方就扫过来，几片叶子摇摇晃晃地在地上打转，苏阳的头发也被风掠起，很好看的舞动。

王明伟很满意地看着苏阳的侧面和她的长发，心里暗暗欣赏她的美丽，一道浅浅的阴影同时划过他的脑际：如果在国内，他是不会有机会的。

“还有五分钟，这样到那就是五点，会不会太早？”苏阳站直身子，半看着王明伟 、半看着车开来的方向问。王明伟侧过身看了看站牌。“下一班车要过一个小时才来。”苏阳朝他轻轻笑了笑，把手插到他的臂弯里，头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了。

五点还没到他们就到了展厅门前。一个高大的德国人有力地挥着手臂，用生硬的英语向一个亚洲人解释着什麽，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向外走，苏阳和王明伟就站在门口，准备等他们出来再进去。亚洲人说了一句：“Yeah，so it is。”苏阳如遭电击，表情僵硬，手脚冰凉，眼睛胶在那个亚洲人的背影上。

王明伟的心开始下沉，一直担心、一直希望不会发生、也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竟然发生了。他在一阵麻木与混乱後开始恨自己，虽然他也不明白恨自己的什麽。他想苏阳很快就要叫出那个人的名字，然後……他不能再想了，他问自己是否应该捂住苏阳的嘴，但他没有，他也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那个亚洲人已经阴差阳错的回头一瞥，再也不能转回去。

这种情形总是让人窒息，幸好常常不会持续很久。

亚洲人对德国佬说了几句话，德国佬钻进汽车走了。王明伟看着亚洲人一步步的走近，预感到自己幸福的结束，他有点无助，却又无能为力。忽然有很多想法，很多应对的可能，却连自己该留下还是绅士的走开也不能决定。他向苏阳看过去，希望她能给她一点暗示一点支持，但这一眼更摧毁他所有希望，让他的绝望更深更重，苏阳已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他的意义，她像梦游一样失去了所有日常的痕迹。

绝望让人觉的很冷，也让人清醒。王明伟知道自己至少现在不应该走开，不是因为任何分羹的希望，只是希望确定苏阳的安全。

亚洲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犹豫，兴奋，又难以置信，他直直的盯进苏阳的眼睛里去：苏阳，苏阳！他的手不自主的伸过来，就要触到苏阳的手的时候，他才恍然醒悟一样又缩了回去，眼神已满是受伤：“你怎麽知道我在这？”

王明伟看到苏阳眼中极快闪过的失望，当那人缩回手的时候，他的心也痛得紧缩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这。”如果这句话是用冷傲的语气来说，也许还让王明伟高兴一点，可苏阳的语气，那麽明白的说明，她也完全失去了主张，失去了思维能力，只能据实以告。

“那你怎麽来了？来看展览？”亚洲人好象一定要听到她说是为他找到这里来的，可惜苏阳的答案让她与他都同样的难堪：我是来值夜班的。然後她忽然问了莫名其妙的一句：现在你满意了吧？泪水就泛滥纵横起来，她用手捂住脸，抽泣着跑开了，楚楚的背影让两个男孩都有追上去的冲动。那个亚洲人吼了一声：苏阳！就跑了过去。剩下王明伟靠在门上，好像一切都凝固了一样，在这湿冷的空气里像枯黄的叶子，因为雨打过贴在地上，风也吹不动了。

王明伟自己也不知道，他都想了些、做了些什麽，已经又摸到了宿舍的门把。他知道门是锁着的，还是下意识转了一下，门竟然开了。他连感到奇怪也忘了，机械地走了进去，墙上挂的照片上他和苏阳手上满是奶油，全不顾形象的对着镜头傻笑。一切都结束了，这一帧照片，明天也可以压箱底了。他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只想躺在床上，等一切都自己完成转变，他再起床，装做自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苏阳竟然缩在床角，红肿的眼，无限委屈地望着他。王明伟开始是一阵狂扫而过的惊喜，以为自己没有失去。但他马上想到这只是最後的谈判，只是最後一道伤害的人不知出於何种目的总是以为必须进行的程序。他离苏阳远远地坐下，等着她的告别。

“他就是……”苏阳小声谨慎地说。王明伟动也没动，蓬乱的头发搭在额前分外落魄。“他这次是和中国展商一起过来的……他说也是想找我，不过没有我的地址，我告诉过你，当时他就说，永远不再需要我的消息……”

苏阳从床上挪下来，半跪在王明伟前面，握住了他的手，王明伟不敢有任何有利於己的设想，只敢相信这是最後的一握了。

“他现在有女朋友了——但是他说如果我现在回去，他可以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明天他就走了，他在机场等我——”

“这一夜我都在想，从前我和他是多麽美好多麽浪漫，他真是非常出色，他让我如此快乐。而我来了这里，认识了你，我们一直都柴米油盐平平常常地过日子。我真没想到我也能这麽平淡地生活……我可以想象，跟他回去是多麽浪漫的决定。幸好这两年我老了，忘了浪漫。我不後悔当初决定来德国，也不後悔这次留下来。这两年我已经习惯有你的日子……”

苏阳伸手环住王明伟的腰，靠在他身前，有一点哀伤，但更多的是满足。王明伟在这种设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里面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沉默着紧紧抱住苏阳。

法兰克福机场侯机厅里，苏阳与王明伟手拉手寻找一个人的身影，一圈，一圈，又一圈，又一圈，他们终於确定那个人根本不在。往北京的飞机已经起飞了。苏阳和王明伟看着飞机渐渐消失，她忽然清脆的笑出来：“这一夜大家都想了很多啊。我差点就要在这里无家可归了。”王明伟握了握她的手：“我还是会欢迎你这只迷途的羔羊的。”

苏阳朝他吐了吐舌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曲线，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正在心里问：他的女朋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