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玛瑙佳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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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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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别德国五年之後,我又回到了这个曾经在此学习、生活过的位於莱茵河畔的小城。老友霍尔姆特闻讯後专程从富尔达赶来看我。久别重逢,要说的话很多。他提出到莱茵河边走走,我当即击掌赞同。 10月的秋霜真是天公神奇的颜料,莱茵河两岸层林尽染,红叶如画。大桥上南来北往的各种车辆穿流不息,沿河大道上年轻人脚踏滑轮疾飞如燕,儿童们在地毯般的草地上嬉闹追跑,老年人仰倚在路边的长椅上恬静安祥。周围的一切都那样熟悉,莱茵河,久违了。从位於市区大桥到郊外的莱茵公园大约有有公里,这个从前我因嫌偏远而很少涉足的地方,今天却感到路短话长。不知不觉,暮色渐生,斜晖脉脉,碧波鳞鳞。隐隐渐远的船笛,悠悠而下的河水,把我的思绪一下子带回到对往事无尽的回忆之中。 1988年冬天,我正在北京外国语学院进修英语。隔壁教室每天叮叮铛铛地敲个不停,以致影响我们听课。有同学提出向校方反映,老师略带歉意地解释说,德国哥德学院要来这里办学,正抓紧装修。由此,我第一次听说德国有个哥德学院。说来真巧,两个星期後的一个早晨,我在动物园换车,远远看见一个老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焦急地向过往行人打听着什麽,而过往行人一个个摇头而去。出於好奇,我主动走上前去,原来他在打听哥德学院。 那天特冷,如果不是遇到我,恐怕邮局和派出所也不一定知道这个尚未挂牌的洋单位。 当我将他送到哥德学院办公室时,他坚持让我留下一个联系地址,也给了我他所住饭店的电话。也许这就是缘份,诺大的北京他住的饭店离我家仅百步之遥。一个星期之後,他打电话说有事让我帮助。大概是第一次为他带路赢得了信任的缘故,我来到他的房间後彼此没有客气,他就给我讲了他的经历。他叫霍尔姆特·赛德尔,家在离法兰克福不远的哈瑙,那也是大名鼎鼎的格林兄弟的故乡。他在澳门教德语,这次是从澳门到北京哥德学院应聘,没想到哥德学院告诉他,因为筹备工作进展缓慢,导致开学推迟,所以他还要等两个月才能上班。在没上班以前,哥德学院不支付他工资。现在他面临的问题是已经几乎身无分文,连宾馆的帐都无法结,更不要说吃饭了。听了他的叙述,我简直不敢相信,德国也有如此穷人。我帮他冷静分析了眼前的困境,认为首先赶紧离开这个高级宾馆,设法住进北京外语学院的招待所。可是没钱结账怎麽走?他已经欠了宾馆1000多元的人民币外汇卷。我当时的工资只有200多元,还不够他住三天宾馆的。另外萍水相逢,即使有钱敢轻易借给他吗? 经过再三思考,我提出让他去找哥德学院的院长阿德曼先生。如果阿德曼愿意借给他钱,表明他已经确定了在哥德学院任教的工作,那我也可以借他一些钱。第二天阿德曼不仅借给了他钱,还为他联系到北外招待所,就这样第一次危机度过了。但是,後来他找我帮助的事也越来越多,无论冰箱坏了还是厕所马桶漏水,都往我家打电话。那时我们交流用英语,因为我从不认为会有机会到德国读书,更没想过今後要回报。这年四月哥德学院终於开学了,他如愿以偿地走上了讲台。然而好景不长,他先是和院领导因宗教问题发生了关系危机,继而是北京1989年春夏之交的风波。六四之後北京哥德学院宣布,根据中国局势无限期停课,他也被借此解雇。开始霍尔姆特不想回国,一方面每天在北京长安街上义务搬运被砸坏的路墩,他说这些路墩横在自行车道上,晚上骑车人会出车祸的,另一方面设法找工作。 可是,当时西方人一般被认为是政治风潮的煽动者,就连我陪他在长安街上搬路墩也被遭到盘问。 无奈之下他决定回国。鉴於当时的形势,连出租车司机都不敢拉黄头发的外国人,我只好用朋友的私车在北京带他办理各种必要的手续。1989年6月18日,他登上开往莫斯科的火车。记得当火车缓缓离开北京站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眶里挂满了眼泪。 随着火车从我的视野里渐渐消失,我以为从此天南地北相逢无期了。没想到仅过了一年,单位派我到德国农业科学院做科研,我们在不伦瑞克又见面了,可以想像当时彼此多麽激动。那时他只有半天的工作,经济并不富裕,却专程到不伦瑞克来看我,随後又带我到哈瑙见他母亲。更让我没料到故事还在後面,两年後我通过一次淘汰率极高的考试,带着DAAD奖学金回到德国。霍尔姆特在飞机场接我,又送我到几百公里外的弗莱堡哥德学院,帮我安置好一切才放心地返回哈瑙。过了两个月我太太要来德国,他闻之高兴万分,因为在京时他常去我家,特喜欢我女儿。那天我去机场接我太太,他也带着一束鲜花来到机场。 他见到我太太後第一句话就问孩子为什麽没有带来,我太太当时眼眶就红了,告诉他说孩子不知何故被拒签了。他马上追问被拒签的原因,我太太说拒签通书上说根据德国法律,任何人不可打听原因。他坚持要看拒签通知书,我太太说看也没用,然後我们就在机场分手了。谁料一个月後,固执的他又从哈瑙坐火车来我家,进门就先要看拒签通知书。我太太看他远道而来,只好给他找出来,这时我也才第一次看到这封拒签通知书。其中一面是中文,另一面是德文,落款有负责签证的领事的签字。他看完後要求把这封信带走,我虽然表示同意,但并不对此报任何希望。没想到几天之後,他往北京的德国驻华使馆负责审查签证的希特尔先生写了如下一封要收信人亲笔签字回执的特挂信。我记得这封信翻译成中文後大意是这样的: 尊敬的希特尔先生:我是一个德国普通公民,写此信的目的是询问一个叫涵妮的女孩被拒签的问题。我已注意到拒签通知书中所说按照德国有关法律第66条规定,任何人无权过问拒签的理由。可是您知道吗,在有您亲笔签字的拒签书中您称呼签证申请人涵妮为“Frau”,事实上她是一个6岁的女孩。您连请人的年龄状况都没弄清,就发出了拒签通知书。身为国家驻外公务员,这是您工作中的明显失职。为此,我恳请您及时重新过问此事,否则我将依照有关法律程序继续申述。附上拒签通知书复印件,请核查。致意 霍尔姆特·赛德尔 就这样奇迹发生了,德国北京使馆签证处重新核查後改变了原来的决定,发给了签证并同时以信函方式通知霍尔姆特。我女儿到法兰克福机场那天,他高兴地先将我们接到哈瑙,後来又和我们一家去荷兰、比利时、法国等地旅游。他几乎每个月都抽空来看我们,遇到任何难题我首先想到的也是他,四年里我们在一起共度了许多令人难忘的时光。 斗转星移,花开叶落。又是玛瑙佳酿时,他乡旧地会故知。如今霍尔姆特的境况并不好,长期半失业的状态使他这几年苍老了许多。但他无意将话题多涉及这些,而是从手提箱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和我兴致勃勃地回忆过去那美好的镜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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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宋茜 2003-0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