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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7月

情归无路(一、二)

高宜

    “丁雷自杀了”,我刚一进教研室就听到人们在议论纷纷,我立刻就惊呆了。这简直是不可能。丁雷是我大学四年的老同学,现在正在读研究生,学习成绩优秀,为人谦和容让,是连续三届的校学生会主席。他在学习上,是全校人人皆知的大才子,在相貌上,一米八零的个头,白净脸,宽额头,加上谦让的性格,不知迷倒多少女孩子,他是全校多数女生心目中不折不扣的白马王子。

据初步看法,丁雷是徇情自杀。昨天晚上,他毫无异常地与大家说话,睡觉时,他登上属于自己的上铺,无声无息地睡去。清早晨练操,他一反常态没有起床。该吃早饭了,还是没有动静。同寝室的同学上床拉他,觉得他的手冰凉,这才慌了。掀开被子,看到他身穿一身笔挺的西服,打着整齐的领带,头发上打着发蜡,就象准备好出一趟远门似的。与平时不同的是他脸上的表情,他的牙齿由于咬得太紧,使得脸部肌肉显得有些狰狞,嘴角是一长溜溢出的白色液体。他眼睛大睁着瞪着屋顶,,是对着一张看不到的图象,他的手指,由于狠狠地扣着木质的床栏,指甲明显撕裂。枕头边上,放着一只倒空了的安眠药瓶子。很显然,这大半个夜晚,他忍受着临死前的极度痛苦,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全校轰动了,没有人知道他自杀的原因,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相信这个事业一帆风顺的大才子会断送自己的生命。人们议论纷纷,无人安心工作,很多人一时之间成了业余福尔摩斯,种种猜测,分析,传说,杜撰在全学校范围流传。但直到吃晚饭,没有任何一个推测能够使人信服,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信息,就是在校长的手中。握着一张他的遗书,这封遗书能够透露他选择死亡的真实原因,大 家在等候第二天,他的母亲从福建飞来后,会透露遗书的内容。

他的母亲来了,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人们很快传开,他的父母早在他出生不久就离异了。妈妈含辛茹苦一手把他拉扯大。才五十多岁年纪,就已经象个花甲老人了。母亲的故事和形象,更使得同情他的人大为感动。

虽然是在严格封锁的情况下,消息还是早早被透露出来,细节是一个扫地的工友听到的,丁雷给妈妈的遗书只写了几句话,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可是她拒绝了他,但他深深明白,他这一生只可能爱这个小女生,他不能忍受失去她的那种钻心的痛苦,他只有离她而去,永远地离去,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这种痛彻心肺的感觉。但是,他希望妈妈把她认做自己的干女儿,这样,自己的灵魂可以时时挨近这个亲妹妹,他在天上才能够得到安宁,得到快慰,他让妈妈把原来留着给他娶媳妇的二十万块钱送给她,作为妈妈认这个干女儿的见面礼。信的结尾,他告诉妈妈,这个他一心倾慕,为之徇情的人,是一个叫做华丹的绝对不平凡的女孩子。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憨态,学生们轰地笑起来,好象惊飞一群麻雀,把我也惊醒了。安静! 班长尖尖的一声命令,全班同学就象一排庄稼在眼前晃动,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教书已经快三年了,这又是代课,怎么如此失态,实在太糗了。

没出教研室,猕猴已经警告过我了,我说什么也不信,可偏偏一进门,就撞到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这双眼睛怎么了,真的会说话?会说一种甜甜的,使男人忍受不了心酸,控制不住擦眼泪冲动的特殊语言。作为老师,我感到众目睽睽之下的难堪,就象排长队时有人在后面用手指顶住你的腰,使你尴尬,令你受罪,但我必须克制自己,尽量移开投向她的目光,把眼睛面向大家,谁知她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无处不在,充满磁性,从一上课她就专注地凝视着我,不象是在听我讲课,倒象是在研究我的心事。

这是大学一年级的数学课, 整个教室一片宁静,我终于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干咳了一下。

“同学们,你们的陈老师动手术,由我代他几堂课。我叫方轩,大家可以叫我……”

“我们知道你快去德国了。”后排一个散漫的男中音拖着长腔:“给我们代这几节课可以随便一点,不必太认真啦。”我一下子很窘,眼睛余光里,忽然感到她亲切的目光向我拢过来,就在我稍稍感觉到安慰的时候,学生们轰地一声又笑起来。

回到教研室,我把手中的讲义,文具使劲往桌子上一摔,气哼哼地坐下来抽烟。这代的叫什么课,教了三年书,临走临走,碰到这么窘的场面。怎么想怎么窝囊。“别抽烟,别抽烟。”柳老师风风火火闯进来,带着一股凉气。猕猴跟在她后面。

“方老师,感受怎么样?这个班的学生不好对付吗?”
“还怎么样,我头痛,头大,连下节课也不想代下去了。”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被眼睛击穿啦?”
“算了,不说了,猕猴,后面还有一堂课,你帮我代算了。”
“嘿嘿,好吧,愿意效劳,不过教导主任不会批准的。”猕猴诡秘地笑着,一付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们这是个文科类大学,在北京算是中等靠上,我和猕猴都是毕业留校当过三年老黄牛,好容易熬到一个留学的机会,在等德国签证的时候,为母校发挥余热,好歹代几节课。签证到手。立刻远走高飞。而我代课的这个班,又是刚刚报到的大学一年级,一群呆呆傻傻的新生,虽然有几个调皮的,也不会掀起什么大风浪,谁知道会出现这样一双乱人心神的眼神,我查查花名册,她叫华丹,好新鲜的名字,就象她那一双好撩人的眼睛一样,给人一种特殊的感觉。


华丹来自偏远的吕梁山地区,是山西省最荒凉,人烟最稀少的地区,华丹出生的村子,更是位于高高的山顶上,闭塞的农村,使她从小没见过火车,直到升入县高中,才第一次乘坐公共汽车。但她令人吃惊的是,她的学习成绩总是出类拔萃, 高考分数竟然名列全省前十名,刚进大学没几天,有几门功课已经在班上名列前茅了。

不可不看,不可小看,我自己对自己嘟哝着,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猕猴凑上来,“方兄,今晚到小饭馆喝啤酒去,我请客。”“不去不去,烦着呢。”
“别怪我没告诉你,今晚可有你们班那位大美女出席作陪。”
“你是讲华丹?”
“呵呵,有兴趣了不是? 实话告诉你吧,今晚丁雷生日,你还不知道丁雷正在追你们那位高材生吧?”

猕猴的情报总是既及时而准确,晚上在学校小饭馆的圆桌子边就座的,果然有那双撩动人心神的眼睛。

“方老师好。”她的嗓音悦耳动听,一双眼睛如同温水一样暖人。我客气地点点头,发紧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我心里特别舒服,一股温馨的浪花向我波涌,她的目光就象春天的阳光,使人格外舒适,华丹似乎感到我的心境,一抬身,坐到我的身边。她这样,使得我有些紧张,我比谁都清楚,今天的晚宴,是我的老同学丁雷以过生日为名设法接近她的一招棋呀。

整个晚上丁雷都在设法引起她的注意,丁雷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这么多年他习惯了享受掌声和倾慕的眼光,他从来都是神态自若,谈笑风趣,控制各种场面。但他今晚似乎不太顺利,他使出浑身解数的努力,似乎被华丹常常出现的走神所冷化,华丹除非被他追问得没有躲闪余地,才勉强答复他,她似乎整晚只对我一个人说话,这使得丁雷几乎发疯。与丁雷同学几年,这是我第一次享受到在女士面前比他优越的感觉。这种感觉好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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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宋茜 2003-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