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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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我心中的朋友 ——谨以此文怀念我在纽约9.11事件中失去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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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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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2001年9月19日,我曾开始写一封长信,写给我所有的朋友们。我用了很长时间才鼓足 勇气 最终提起笔,但直至今日仍未写完,更不用说把它发出去了。 这是我生命中书写得最艰难的一封信,它的主要内容是关於去年9.11事件中我的两个失踪的朋友。他们是路克(Luke)和丹(Dan)。 我至今仍用“失踪”这个词,是因为我从未相信过,他们会从我的生活中突然消失。我不知道他们在世贸中心被埋了多久,那个时候,我不敢数已经过了多少天,直至美国政府在两星期後最後放弃了找到幸存者的希望,路克和丹仍然没有被找到。 随着日子的推移,慢慢地我开始接受这个事实:是和我这两位朋友说再见的时候了,在那泪水干涸、希望泯灭的时候…… 路克和丹是我的两位亲密朋友,他们曾像彩虹一样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美丽而短暂。我是在留德期间不同时期与他们相识的。後来 两个人都在Canter Fitzgerald工作。路克做风险管理,丹从事债券交易。去年,丹是33岁,有两个女儿。路克只有27岁。 二 丹来自加利福尼亚。就像他的家乡,无论他走到哪儿,都会带去欢笑和阳光。 四年前的一天,应丹的弟弟邀请我参加了丹的家庭晚会,在那儿我初识了正在汉堡工作的丹。丹虽然不怎麽讲德语,但却认为我英语中略带的德语口音很有趣,一听我讲话便忍不住地笑个不停,他声称我是他见过的第一个讲英语带德语口音的中国女子。我喜欢他笑的时候的样子。他会像个孩子一样,用手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当他突然发现,我在一些讨论中的尖锐和直率,他便装作被我的表现吓着的样子:“哦,上帝!我原以为你只不过讲讲德语而已,没想到你居然已经 这麽‘德国化’!”……当注意到我由於他的玩笑而颇有些局促不安的时候,丹又禁不住地笑了…… 丹喜欢我做的中餐,尤其爱吃我包的饺子。他说,他可以为了饺子去死!我冲着他大声说:不许再提那个死字,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丹又笑了:“凌,如果在天堂没有中餐馆的话,我会非常想念你的!”…… 爱尔兰的River Dance是我和丹最喜欢看的舞蹈。还记得我们在汉堡一起去看River Dance。丹说,最棒的River Dance是在纽约,“如果你来纽约,我一定请你去看River Dance。我保证!”看着他发誓时那股认真劲儿,我忍不住地笑:“你怎麽知道我有一天会去纽约?”“你会的!”他说,“只要我在纽约,你就有个理由来!”那时,他已经知道他的下一个项目是在纽约的Canter Fitzgerald。他是那麽兴奋与自豪——能在纽约最高的大楼里工作,而且,几乎是在最顶层。他要我一定去看看他的办公室,之後在顶层的餐厅吃饭。看着他那股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完全被他的热情感染着。我答应他,有一天我一定会去纽约,去参观世贸中心,会在顶层的餐厅就餐,晚上会一起去看River Dance……我也向他保证,我会穿我那件深紫色的长裙…… 丹钟爱中国的古筝,说如果我会弹古筝,他会非常高兴。我向他解释,学习古筝得先从学古谱开始。他说,那又怎样 ?我告诉他,那麽他就得等了,直到我有时间去学古筝。他说他会等的。他想,他一定喜欢听有弹古筝,不管我弹的会有多麽糟糕……去年8月我决定学习弹奏古筝,并找好了老师,安排了课程。我没告诉丹我的这个决定,因为我想在今年去纽约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为什麽会发生这一切。丹只是想听听我弹古筝,不管我弹得会有多糟…… 不知在纽约世贸大楼倒塌後的多少天里,我再未觉得我烧出来的菜有任何味道,甚至很少知道自己在吃什麽。我常常听见丹的笑声在空中回响,那是一种充满了欢欣和幸福的欢笑,一种可以为你扫清天空的乌云、点亮黑夜的欢笑,一种足以溶化冰雪、温暖你於漫漫严冬的欢笑……那是一种欢笑,无论你置身何时何地,都足以使你深深体会到生活是那麽美好,美好得值得我们每个人继续生活下去,永不放弃……也正是这样一种欢笑,随着世贸大楼的倒塌,被可怕的沉寂所代替。一种可怕的、永远的沉寂。 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去观赏River Dance。但我知道,如果我去,我会买两张票。也会记得,穿上我那件深紫色的长裙,正如我向丹保证过的一样…… 三 和丹不同,路克腼腆而安静,英俊的脸上总是挂着友善的微笑,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流露着诚恳和关怀。我们是在三年前一个女友的晚会上认识的。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坐在地板上,向四周环望,却突然看见他坐在不远处正冲着我微笑。他走到我身边,夸耀我在刚才的猜字游戏中猜得又快又准。路克告诉我,他认为我猜中的最棒的一个词是“蝴蝶”。“多麽美的一个词啊!”他说。我同意。在那个时刻,“蝴蝶”一词被路克念出来确实悦耳。於是,从“蝴蝶”开始了我们的交谈。我记得他讲了许多他的工作,他的计划和他一点点担心。我鼓励他要向着他的愿望努力。我们来到了厨房,谈话也一直延伸到那儿。有人进来拿饮料,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我们的谈话。到後来,更多的人进来,也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的谈话。那天晚上,我们有那麽多有趣的话题和欢笑,直到有人站在门口喊道:“嗨,谁召集的‘厨房会议’ ?客厅都空了!”大家笑了,赞成一齐回客厅去跳舞。路克和我互相看了一眼,暗示着对方最好别暴露是我们挑的头儿! 夜晚几乎要结束了。路克再次走到我身边,告诉我他已叫了出租车。我说我很高兴认识他。他问第二天是否可以再见到我。我说不知道……“出租车下一分钟就会到的。”他说……我说是的,我知道。……一小会儿的沉默。突然路克握住了我的手,拉着我走到走廊的尽头。那儿没有灯光,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遍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又是片刻的沉默。我看到月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在感到他的心跳的同时,也感到了我自己的心跳……在那几秒钟里,时间好像停滞了……突然间,我们又都听见有朋友在喊:“路克!……路克在哪儿?路克!你的出租车!”我也听见我自己在说,“你的出租车来了。你该走了。”“明天下午5点半,我在Heymarket等你。你一定来好吗?我很想再见到你。”路克在说这话的时候仍一直紧握着我的手。一个朋友跑上前:“嘿,你到哪儿去了?出租车等在外面呢!”路克并未回答,却顺手抽出了朋友衬衣口袋里的笔,然後转向我:“有纸吗?”我摇摇头。路克拉着我进了厨房,抓了张一次性的纸盘子,迅速地在上面划了几下,他把写着字的那半纸盘子撕了下来,塞到我手里:“拿着,我的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如果你愿意的话……不管怎样……你明天会来的。对吗?”望着他的眼睛,我点点头,手里握着写着他的电话号码的半个纸盘子。那时那刻,我知道,我也想再见到他。他向我道了晚安,也迅速地向每个人道了晚安,冲出了门…… 第二天下午5点钟,我去了Heymarket。我听到有人轻轻从背後叫我的名字,是路克。他微笑着,看上去开心而害羞。他说,他想我也许不会来,还说他很高兴我最终还是来了。他问我想做什麽,我说还不知道。“你想在公园里,在阳光下坐会儿吗?”“这儿有个公园吗?”我从未知道这个,尽管Heymarket和学校只隔着两条街。 “当然!”路克笑了:“你不该总坐在图书馆里。” “你怎麽知道的?” “安德森教授说的。你知道,他也曾是我的指导教授!”他微笑着,脸上浮现出骄傲。 我们到了公园。他让我选择坐哪条长凳。“为什麽让我选?” “因为我知道,你为我们做出的选择,我都会接受的。” 我笑了,说那是典型的、西方人的、礼节性的、赞美的言词!“你不喜欢吗?”他问。我看到他眼中的认真和担心。我告诉他,生活中有赞美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既然好,我们就应该保留着这些美好,对吗?”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个仲夏的温暖而美丽的周五。阳光洒满了公园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并肩坐在我选择的长凳上,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我低着头,看见他的手指正摆弄着他的三明治饭盒。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说:“非常非常好的天气。”我说:“是的,非常可爱的阳光。” 然後,我们都为我们自己的害羞和尴尬而笑起来。……路克又试图开始一些话题。他开始谈及他的家:他的父母和两个妹妹。然後说:“我不知道为什麽会说这些,我只是很想让你了解我的家庭。”我告诉他,我愿意听他讲话:“你不应该总有那麽多的担心,路克。” “哦,我是有些担心。如果你感到我的话题没意思了,你会走的。” “如果我真的会走,在走之前我会告诉你的,我不会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像你也不会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路克的情绪又好起来…… “你是一年级学生,还是快毕业了?” 他终於问了,我想。很长时间以前,我就知道他终究会问我这个问题。对於这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我却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我深深地感到他所关心着的事情。 “你会怎麽想?”我问。 “我……我想你很明智,应该是快毕业了……但是,我真心希望你是个一年级的新生……我希望你留下。” 当他说到这些的时候,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对他的真心,我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他又问了我一次同样的问题……我告诉他我就快毕业了。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後,我听见路克在问:“你什麽时候会离开?” “很快。” “会去哪儿?” “英国。我是那儿的交换学生。该回去的。” “你不想留在德国?你不喜欢德国?” “我喜欢,但我没有理由留下。” “如果……如果我想让你留下呢?”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红了,看上去急切而不知所措。 又是一阵沉默……我不知该怎样回答。“那麽……你什麽时候再回来?”他又问。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几年,也许……”我咽下了後面的话,但我想他一定能猜出我咽下去的是什麽。 我看到他先前眼中的光彩消失着……在那一刻,我默默地下了个决心:我应该避免任何事情在我和路克之间发生。分离是痛苦的,我不想让任何人承受分离的痛苦,也不想让任何人因分开而受到伤害。在那一刻,我怀着不可动摇的坚定下着这个决心。 终於,我们转到了一些别的话题……我还记得,公园里阳光下有许多彩色的蝴蝶在我们身旁飞舞,我们不停地数着蝴蝶的数目…… 当我们说再见的时候,路克问我的电话号码。“我已经没有电话了,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我有意强调着我很快会离开德国,希望着对我们两人来说,接受起来不是太难。“谢谢你,路克。我想我会记住我们在一起的这一小时。”这话是从我心里说出的。虽然那只是一个小时的时间,但却是我生命中那样美丽的一小时。“凌,下次如果你想在公园里,在阳光下坐一会儿……只管给我打电话。”望着他的眼睛,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虽然我曾经听到过许多赞美的话,在这以前我从未有过因着任何赞美而在心里感到如此的温暖与美好。从未有过……後来一些朋友曾经问过我,我从男孩子那里听到过的甜蜜话是什麽。我回答,曾经有个人对我说:“凌,下一次如果你想在公园里,在阳光下坐一会儿……只管给我打电话。” 我告诉他我会的,虽然我知道我再也不会给他打电话了。他微笑着。那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温柔的笑容。 我们再次说再见,互相保证不回头转身。在走开了几步之後,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希望能再看一下他的背影。我看到,他仍旧站在那儿!他微笑着朝我招手。我真有着跑回到他身边的冲劲。我也向他招手。他把手放在耳边,做了个让我打电话给他的手势。我会意地点了点头。我看到他的嘴唇在说再见,挥动着手臂向我再见…… 那是对那个美丽的下午的再见,对多彩的蝴蝶的再见,对阳光下的公园的再见。一个对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约会的再见……一个永远的……再见…… 我相信,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那座城市,我会再去那个街心公园,还会找到那张我们曾肩并肩坐在上面的长椅。我知道,我一定会再在上面坐一会儿。但只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没有路克坐在身边,还会不会有那些美丽的蝴蝶在我周围飞舞,阳光是否还会依旧灿烂…… 至今,我依然保留着那半张写着路克电话号码的纸盘子。没有人知道,我是多麽想给他打个电话。……但是,我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四 现在,我被迫接受着丹和路克已经离开的事实。永远地离开…… 我从未相信过我会在同一天里失去我生命中的两个朋友。我原以为我可以把他们的故事永远地保留在我心里。……但是,我并不为讲出深藏在我心底的秘密而感到羞愧,因为我所讲述的是两颗美丽心灵的故事。 在那些日子里,在那些深深怀念我远去的朋友的日子里,我常常听见丹的声音:“凌,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很甜,一定留住这个笑容,不管生活中发生了什麽。”那个时候,我回答说我会的。我并未发誓,但对我来说,那却是个诺言。我会坚守这个诺言——也许我的小小的笑容会给我被深埋在黑暗中的朋友带来一点光亮。我知道,如果路克和丹能看到我微笑地面对生活,他们会非常高兴……我会以我所有的勇气和诚心去做朋友们需要我做的每一件事,无论他们是活着还是已经远去…… 直至今日,我仍然深深地怀念着我的朋友。穿透过深远而渺茫的天空,我仍然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当我合上双眼,我仍然看见路克和丹。仍然看见他们亲切动人的面庞和那永不消逝的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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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宋茜 2003-0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