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那一年,流云的丈夫去了德国。走了近一年,寄回各种证明,让她也去见识一下西方世界。流云心里十分愿意,因为一个人的日子实在是无滋无味又牵肠挂肚。况且那时的人一想到出国,总有一阵莫名其妙的自豪和兴奋,究竟自豪什麽,从来也没仔细想过。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耽心,因为从小被惊吓惯了,怕那些大小衙门的衙役刁难。
她先小心翼翼的向单位申请停薪留职,单位里开始搞承包,皇粮有限,正想精减人口,少个人少发一份粮,领导正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很痛快地就同意了。而後去了公安局,前前後後跑了七八趟,交了这样那种的各式证明,尽管她祖上属五类分子,过了个把月就给她发了护照。这般的顺利,倒让她有种黑夜抬高脚走路——一脚踏着平地的意外。
拿到护照去北京,芳草地的德国使馆门前静悄悄的只有站岗哨兵。进去後里面楼房的大门紧闭。她怔在那里,不知念何咒语才能开门。正呆着,後面过来一个丰满的德国妇人,手挽着菜篮,揿了揿左边墙上的按钮,只听一阵”吱吱……”声,她不明白怎麽回事站着发愣。那身後的妇人,想必没少见她这号人,从容的上前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她便也紧跟着进到屋子里,那是她头一回见到门还可以这样打开。进去後门厅里坐着一个彪形大汉,看上去像座镇庙的金刚。她把练习好的:”你好,我想申请签证”的德语说完,那汉子咕噜了几句手指了指,她傻了眼瞪着他,根本不知他说的是什麽东西。他看出她是个只能说出自己的意图便不管不顾了的人。从桌後轻巧的竖起那泰山似的身躯,指引她去办签证的地方,她赶忙道了谢,这句说的又是英语。谢过了想,这麽壮的汉子,一定是专门找来看门做保镖的——到了德国才知道,这样身材的”保镖”遍地都是。办完手续出来,她直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不知过了几时收到德国使馆的信,说签证已批,可到北京领取。若不能亲自来,汇钱十八元几角也可邮寄。钱汇去几天後就收到签了证的护照,一边写信告诉丈夫,一边捡拾行装准备上路。现有的衣物中捡了几件看得过去的带上。买了一只航空箱,又买了两套眼下流行的西装套裙,还以为时髦。到了德国发现除了老年妇人,没人穿这刻板的东西,只好垫进箱底。肥皂不用带,听说外面都用洗澡液。几件家具一把锁锁起。自以为不过一、两年就回来,无须十分累赘。
没走以前的几分兴奋,出发时竟变成畏惧。坐在南下的列车上,她想象自己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已经习惯了狭小简陋。猛的开了笼门,倒怯怯不前,害怕飞出去翅膀扇不开反儿扑扑落落的栽下去。火车载着她一步一啃地往前驶去。轮轨摩擦的声音让她听起来就是一串的”坑坑,洼;坑坑,洼;……。”冷冰冰硬梆梆一节钢轨一个趔趄的通向未来的世界。
二
十几个小时後到了广州,哥哥到车站接她。哥哥大学毕业分到广州,做了广东人的女婿。哥妹两人高高兴兴地见了面,她上下打量着他:”哥,你黑了好多。”哥说:”是吗?这儿的日头晒的。”她心想,怕是和嫂嫂耳鬓厮磨染上她的皮色,不觉笑起来。哥哥问:”笑什麽?是高兴就要见到妹夫吧。”她忙道:”不是,你听这些人说话全都咳呀咳呀的,让人疑为汉唐两代的语音。”哥哥说:”这和汉唐有什麽关系?”她道:”广东自古以来就是流放犯人的地方。犯人带来了中原的语言老死这里,又因地域偏僻远离中央,子孙後代无法跟上中原的进步,便留下了这一、两千年前的方言。不然为何汉族人操的口音,都有和普通话相近的地方,唯独广东话毫不相干,听起来似外语一样。”哥哥笑道:”就你会胡诌!照这麽说,广东人都是犯人的後代咯。”她一本正经道:”是啊!你就是犯人的女婿。”哥哥笑得像尊弥勒佛,”你个疯丫头,快三十了也没点正经。”两人笑着出了车站坐上出租。车窗外的广州像个暴发户城市,新商店、新楼房、新潮服装、新式电器还有新思想,无处不新。只有脚上的拖鞋是旧时代的遗产。让人耽心他们奋力前行,踢踏的拖鞋跟不上时代的脚印。
出租车穿过闹市拐进几条小巷,里面的房屋变了青砖灰瓦黑头土脸。踏进哥哥家的两扇木门,眼前一暗,过了一刻方看清这是栋老式屋子,四壁间变黑的木头柱子,刷过石灰的墙已经发黄,堂屋连着两间厢房。边上一架木楼梯,吱吱嘎嘎的通往楼上,屋子显得宽敞晦暗。她笑道:”你原来住在‘三家巷’!这房子有年头了吧?”哥哥道:”这是嫂嫂家祖传的产业,住这也是为了图个方便,单位的房子远了点。不过,这‘三家巷’也住不长了,马上都得拆迁。”她拿出一包包的礼物,哥哥道:”这些先放下,你嫂嫂和侄儿晚上才回家。收拾好了我们赶紧去订机票。”而後去了珠江桥边的中旅社,订香港去法兰克福的航班。那管事的妇人道:”最早的机票也是十天以後的。”而後拿着计算器一按,便道:”票价折合一千七百人民币,过几天来取。”付了钱後,路上对哥哥道:”两年的工资只值这麽张机票。”哥哥道:”那也比走北京便宜,还可顺带看看香港。”她好奇的道:”香港到底什麽样?”哥哥道:”叫我说香港像个浓装艳抹又儿女一大群的太太,虽然殷富,依旧整日操劳生活紧张,少了那份安逸。所以你在香港走路脚步要稍许快点,不要妨碍後面匆匆的行人。上下公交车又要慢点,因为那里坐车循序有秩,用不着争先恐後的往上抢。”她听了直笑哥哥说话有趣,”亏你提醒我,在家挤惯车,不抢着上,那车便眼睁睁的在你鼻子跟前呼啸而去。”哥哥笑道:”我也是去了才看出人家和我们不同。”
而後指指路边:”怎麽样?已经十二点多了,我们就在这大排档吃中饭吧?”她扭头望去,看见对面炉灶上长长的火舌舔着吱嚓作响的菜锅,也觉得有些饿了,点了点头,两人一路低着头提防踩到地上的潲水走拢去。靠着路边搭着一间塑料棚做的厨房,棚柱上挂着一块不黑不白的菜牌,写着模糊不清的菜谱。二人站近了费力地认着菜名,店小二拿着条莫辨原色的毛巾过来,左一下右一下胡乱擦着桌子道:”请坐下点菜。”哥哥道:”你这菜谱都看不清。”店小二回身一指:”大佬,你看那实物不比看菜牌更容易?不识字的都认识烧鸭、鲩鱼、青菜啦。”两人捡了张桌子坐下,她便问哥哥:”什麽是‘红蚊肉’?”哥哥愣了一下恍然笑道:”就是酱油焖猪肉。广东话蚊焖同音,小二胡乱写的。”她笑道:”我还以为广东人连蚊子都烧来吃,正想为家里的蚊子找条出路。”说得小二也笑了起来。吃完饭算帐,几条炒生菜四元,带浑的加倍,十几块钱一餐饭,哥哥付了钱。她心里想,到底是广州,自己一个月不过挣七十几,照这样吃几顿饭就没了。
接下的几天,自然便把广州叫得响的地方都去逛了逛。一周後拿到机票,嫂嫂借着出差陪她去深圳和自己的姐姐碰面。嫂嫂的姐姐嫁到香港,过境时要去她家打扰。哥哥临别道:”有空常写信来。国外虽好并不是天堂,一定会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遇事多动脑筋,对人不卑不亢,荣辱不惊勿骄勿燥。”嫂嫂一边嗔道:”我出门他都没这多话,妹妹,他对你比对我更关心。”哥哥讥笑道:”你什麽时候出过门?最多去过深圳。那不和上街一样?上街你比我内行,用得着我嘱咐?!”嫂嫂笑指哥哥:”你看,你看!他又想说我是没出过门的乡下佬。”
姑嫂二人坐上火车一路说着话。渐渐的被座位背後两个男人的谈话吸去注意力。听起来像广东口音,大约在说什麽买卖。嫂嫂听了小声嗤道:”你听这个北方佬,为了挣钱,不说他祖传的京腔,鹦鹉学舌的模仿粤语,听起来假心假意的,让人有骗子哄人的感觉。”她听了嗔道:”你们广东人真会寒碜人,我哥哥不也说这样的广东话?”嫂嫂一付自豪的口吻:”你哥哥已经入了广东籍,现在说的是正宗粤语。”她笑道:”那还不是多亏嫂嫂教导有方。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嫂嫂大不以为然,”你笑话我们太黑?鬼佬们专门花钱去夏威夷晒太阳。你们内地人的思想还跟不上世界潮流,说不定有一天你自己也要去晒的。”她听了不以为然,嫂嫂看懂了她道:”当然呐,你先得想法挣钱,没钱也就谈不到这些。所以呀我跟你说,出去别的不管,挣钱最要紧。钱虽不是万能,没钱却是万万不能。再有文化的叫话子也没人瞧得起,这个道理是外国进口的,不信你马上就会亲身验证。”几句话说得她五味不和,想想口袋里只有银行换来的一百五十马克和百把块港币,心中好似寒冬在即无力添置棉衣般的惶惑。便道:”上哪去挣?”嫂嫂道:”去了自然就知道了。我们广东的农民兄弟去到外面,只要不傻不残,谁不是大把挣钱?你们这些有知识的人更不会比乡下人差啦。”她听了睁大眼睛好不彷徨。
三
走了多时火车驶入深圳,四周的建筑扑面而来,黑洞洞的窗口像要吞食外面的世界。嫂嫂指着街上躁动的人群道:”你看这都是外地来闯广东的,捷足先登的早已腰缠万贯。”她感叹道:”真是风水轮流转。从前只有闯关东的,现在变成闯广东。发财的诱惑可以抗拒学粤语的艰巨。”嫂嫂嗔笑道:”你也一样,德语不比粤语更难?””我是没办法,不得不去。”嫂嫂嘴一努:”这些人也是没办法,抗拒不了发财的梦想。”
姑嫂二人拎着箱子下了车就碰到嫂嫂的姐姐,一眼看去姐妹俩有几分相像,都是凤眼翘嘴肤色稍暗。见面後,当姐姐的笑对她道:”你就是流云妹妹啦?!”她忙道:”是的,多谢姐姐专程来深圳接我。”姐姐道:”自家人不用客气啦,我和你嫂嫂也乘机见见面,这是一举两得的事。”说着把一个提包递给自己的妹妹,”这里面是你要的外套和随身听,还有几盒香港歌星的磁带。”嫂嫂满面笑容接过来:”那我就多谢啦!”姐姐说:”我们抓紧时间去吃饭,然後赶紧过关。每天过境的大陆人数是有限额的,晚了今天就过不去了。”吃过饭,三人将行李拿到边防站。嫂嫂嘱咐她一路小心,到了德国写信来,便和她们分手公干去了。姐姐对她说:”我们过境不能走一条通道,我帮你拿上这个旅行袋,过去後我们在那头碰面。”
流云拎着箱子走大陆人通道。先过中国边防,细长的过道前冷冷清清。亭子里站着两个兵,两张年轻的广东面孔。一个把护照接了拿进里面去,另一个左右看看没人过关,便挨着门边坐下,指着边上的另一条板凳让她也坐下歇歇。她欠身坐下,兵随便的问道:你从哪来到哪去?她答了而後问:”为什麽把护照拿进去了?”兵说:”这里少见德国使馆发的签证,要拿去复印做样板。”她问兵是不是广东人,兵说是,就是这附近县里的……,两人聊着天。若不是兵穿着黄绿色的制服,顶着帽徽红领章,她只觉得这儿是哪个单位的门房,出差去到,正和看大门的打问事情。一会儿,护照拿出来了,挥手让她过去。她心里好不诧异,原以为祖国的围墙铁桶一般严实,把关的兵十分的威严,竞然如此这般的就出境了。心里益发轻松,兴冲冲的往香港那头走。
到了那边厢,迎面是一条长廊,两位二十来岁的女关员拦过来,把她提的箱子用粉笔做上记号,发了份表格,让进到一栋厅里填报。填了表交上去便泥牛入海无消息。呆等着,禁不住东张西望。厅里面二边是房间一趟排开,里面的关员们身着白中泛蓝的制服,一色二三十岁的中国面孔,直让人疑惑香港还是不是英国殖民地。大厅里四围的墙上悬着几扇黯败的窗户,隔住了外头灿烂的阳光,厅里昏暗简陋,让她心里惊讶:这哪像是香港大门?更像那会她当农民时见过的粮仓。在里面等久了,任由你怎样的好心情,都会象天气由晴突然转阴样的变得沮丧。
一个小时过去,没有动静,她心里开始着急。茫然无奈间见一乡下装束的老妇人正与做记号的关员小姐咿咿呀呀讲说不清。闲着无聊,她便走近观看。老妇人穿着深蓝底印着凤尾暗花的纺绸大襟褂子宽腿裤子,看来既不懂官话又不识字更不明白各种过节,想请小姐解答问题代填表格。关员小姐长得细眉杏眼伶俐文静,脸上却是十二分的轻蔑和不耐烦。也难怪她不耐烦,天天和这帮乡下来的无知无识的老婆子搅缠不清,再有涵养的人也忍耐不住。她嘴里只管推诿道:”自己填表,上面写着该填什麽。”不想劳神费力去弄懂老妪嘟嘟叨叨的话语,纠缠片刻便拨转身走了。流云见状上前帮老妪填写表格,连猜带蒙的听懂她去南洋探儿子,从香港搭机。填完了告诉她交去审查,老妪连声道谢。过境者以广东的老年人居多,她闲着无奈,顺便又帮人填了两份表格。
二个小时过去了,她心里的焦虑点把火能烧着,茫然的捺着,火闷成烟弥漫到全身,燎得骨肉酸痛。对面小房间里只见关员们声嘶力竭的四处打电话查对过关者身分。周围久等的人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和腿一样的酸痛麻木,只是长长的吐着闷气,没人去催问。不由得让人佩服大陆人磨就一付俯首低眉驯服谦卑的禀性,凡事忍字当头,走到哪都心怀感激和侥幸,随遇而安,不应不当的事也少有啧言。想那壁厢的港澳同胞外国人,扬眉吐气的来去爽快,绝无这般牺牲忍耐精神,不由的让人看不起自己,心里好不扫兴。流云原先对香港的好奇和向往,也如傍晚下山的太阳随着时间渐渐消逝。还是嫂嫂说得对,人穷就被人刁难,这真理还没到外国就先在这殖民地的香港验证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听见喇叭里喊叫她的姓名。进了小房间坐下,一位圆眼薄唇穿着制服的年青关员查户口似的盘问一通,直有刁德一旁敲侧击阿庆嫂的本领。又把去德国的机票拿去验证一番,方在护照上盖了大小六枚红印章,让她付港币五十五元入境。
她如蒙大赦一般,拎上箱子出了关卡。姐姐正等得心急如焚,见她过来就像看见地上长出银元般的欢喜。”谢天谢地,三个钟头没白等,我还以为不让你过来。”姐姐出了一口长气。旁边还站着一帮引颈翘望的港人继续着那焦虑的等待,个个嘴里不停的抱怨。她心里好生不安,像是自己的过失一样。姐姐一路的愤愤不平:”这香港实在混蛋,让人过就快点放人,没理由将别人羁绊几个小时。全世界的关卡没有一个像香港这麽恶劣的。”她听了只有叹气,人家的地盘,想怎麽着就怎麽着,你有什麽办法。
四
这边界离着市里还有好长的一段路,乘轻铁时,她一不留神就忘了哥哥的话,紧贴着前头的一位妇人往车里去。那妇人回过头来直对她翻着大白眼。幸好见她是个女的,若是个男的,不知会有什麽纠纷。坐车进到香港城里,眼前的世界陡然变得拥挤,拥挤得夸张,像进了仓库。里面的一切上上下下堆着摞着挤着压着,让人喘不过气。那一线空间也铺天盖地的塞满了招牌广告,花花绿绿层层迭迭的朝人扑来,让你头皮发紧,深恐有灭顶之灾。夜里流云睡着了,朦胧中梦见这城市太沉重,大地负担不起陷入海里,溺水的人扑扑腾腾喊救命。惊醒後听见外面人声嘈杂,不由的猜测或许城市促狭逼窄睡觉地方不够,便有一班人游走街头呼喊天明好换班上床休息。
姐姐的丈夫是三年饥荒时饿得铤而走险,打着赤脚跟人夜里翻山来到香港的。二十几年打熬下来,成份从赤贫变为小资本家,每日在厂里忙个不了。饶是这样,他还是人情味十足,不失农民厚道的禀性,极力怂恿老婆带流云去看看香港的繁华,这繁华也有他的一份贡献,口气里既为香港自豪也为他自己自豪。
接下来的几天,流云便仔细看了看香港。印象里街上永远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人流中站着手持长枪的印度押钞员,他的身後是高耸入云的银行和商厦。姐姐道:”我们行远点,不然他和劫匪枪战起来,我们就遭殃了。”这是正街上的。背街里是明娼暗妓的招帖纸露宿街头的流浪汉。挤挤挨挨的房屋窗户上的铁栅栏。还有那繁华的商店和商店里既精又奸既滑又诈的商人。记得那次进了一家店看了看那百摺裙,那店伙马上逼上前来,巧言令色的让她不买出不去门。虽然她买了那裙子,心里却没有顾客的感觉,倒觉得像是欠了钱来还债似的。还有那一等走街串巷的地下商贩,推车售货,东西便宜,只是整日要和警察玩捉秘藏游戏,弄得买东西的人紧紧张张。
每日上下楼,那看门的老头跟姐姐寒暄,提到流云,竟称她为大陆妹,让她心里好不别扭,觉得这称呼带着轻蔑和不恭。乘电梯时,运行太慢,那梯里的乘客便讥笑这电梯是大陆货,说时还看着她,那神情好像这电梯是她给造的。姐夫的朋友请客,去吃那闻名天下的香港美食。席间谈话,她头一次亲耳听人责骂共产党。那朋友原是大陆人,不知如何冒犯了亲爱的党,给整得家破人亡冒死偷渡到香港。从此後,他余生只干一件事,口诛笔伐共产党,文章时时登在香港报纸上。虽然流云既不是党员又不代表政府,却有一种替人挨骂的感觉。也许在人家眼里,大陆的这些任人宰割(转下页)(接上页)噤若寒蝉的愚民百姓本身就是专制政权的帮凶,活该让亲爱的党来蹂躏、让自由了的人来讥笑。
一转眼,她又要离开香港,姐姐问她印象如何,她踌躇着不知如何才答得准确。只说这是一个五光十色让人眼花缭乱的城市,既然关口把得这麽严实,想必是个好地方。启德机场出关的时候,官员小姐倒是和蔼可亲,记得还听见一句话:”欢迎再次来香港。”流云以为听错了,前後看看,没有别人,大约是对她说的,不过她可不想再来了。不知如今的罗湖桥边的香港海关是否还如当年那麽霸道?也许不会了,大陆人这十几年来腰包鼓了不少,每年公款私款想必没在香港少花。在这个信奉有奶便是娘的世界,香港人的骄傲也许会打个折扣。不过,谁若在香港买东西,眼睛一定要睁得大大的,还要货比三家。香港的店员最能察言观色,看人定价,甭管是大店还是小店,不明不白的就宰你几刀,尤其是对不识货的顾客,同样的货物又有天壤之别的价钱。
五
途中要到新加坡转机。在香港就听人说,新加坡的人服务多麽的好。签票的时候,那打扮摩登的机场女郎,满脸冷冷的一付公事公办的模样,这也罢了。流云自小就见惯了服务业人员的横眉冷眼。问到抽不抽烟,她说不抽,可是登机一看,周围的人全是吞云吐雾的大烟鬼,不知怎麽就把她塞进了这个舱。她也没想去交涉,免费给熏了二十个小时。这坐飞机的感觉只剩了头晕目旋恶心,当初的兴奋已经无影无踪。
清早出了法兰克福海关,见到了丈夫。两人对看着,突然觉着有几分陌生,毕竟有一年多没见面了。而後搭火车”回家”。火车上,两人对面坐着,她看他笑得疲倦,额头上似乎添了皱纹,身上的衣服也累了似的,道道皱痕。”你在这里很辛苦吧?怎麽眼睛都是红的?”他道:”夜里没有火车,昨晚我就出来了。””你瘦了好多,瘦得眼睛都发亮,头发也老长的。这儿没东西吃吗?””有东西没人做,头发长了也没人理。”她叹了口气,”怎麽这麽可怜。”他越发做了个可怜相,”因为你不在啊。”她不由得笑起来,觉得他还是从前的他,时间在他们之间撑开的距离,须臾消失。他看着她道:”你变化不大,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和我想象的一样。”她努着嘴笑道:”你还有时间想我?信都没写几封。””怎麽没想?比如说昨晚一夜没合眼,坐在车站机场老想着你。”她心疼的道:”怎麽没在椅子上躺一躺?””躺啦!刚要睡着,警察就来了,问我为什麽不回家去睡,弄得我只好起来干坐着,没事干,只好想你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她听了笑得话都噎在喉咙里了。到了”家”一看,毕业了几年,她又转到学生宿舍里来了。当然不再是六个人一间房,只有她和丈夫俩。那又有什麽本质的不同?只觉得年龄错了位,这宿舍本不该是她呆的地方。
一转眼,她出门在外已经十几年,也常回家,不过蜻蜓点水,一掠而过。从前的那个家,既陌生又熟悉;这里的家,既熟悉又陌生,让她总有出门在外的感觉。这十几年的日子,就像那戏里唱的那样:”十六年啦,别提它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