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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从奥古斯坦的去世说起

陈乃良

    11月7日,德国著名的“明镜”周刊出版人和创刊人鲁道夫 奥古斯坦(Rudolf Augustein)去世,德国政界和新闻届纷纷发表谈话和文章,深切悼念这位给德国社会带来重大变化的新闻巨子。

德国总统劳说,奥古斯坦是个爱国者,他对祖国的爱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加深,但他从来不是民族主义者,因为他尊重他人的祖国,并着力去寻找沟通的可能。他的信念使他走向另一为爱国巨人-勃兰特(70年代〔德国社会民主党〕联邦总理),全力支持勃兰特的东西方缓和政策。他用他的方式参与了联邦德国政治的创立。

前联邦议会议长聚斯姆特教授评价道:我们的国家不只是失去了一位杰出的新闻家和出版家,他在“明镜”周刊的批评和常常咬住不放的追击性的文章不但是战后德国的陪伴人,也是它的监护人。

前外长根舍叹道:今年4月23日我与他见面后的道别成了永别,剩下的就是对这位老朋友-有时候他是一个非常麻烦的朋友-的感谢。我尊敬这位战后德国的伟人,没有他,我们国家现在会是另外一种景象:不会这么自由,不会这么开放。他给这个国家带来了非物质方面的富有。

作家瓦尔泽(Martin Walser)指出,奥古斯坦象个外科医生,他总是在动手术,这里开一刀,那里挖个孔,而且越来越少用麻药(或者根本不用麻药)对社会和个人进行手术,以剪去坏死的或者可以避免坏死的部分。但他绝不是剪去了身体的坏死部分而不加医治的外科大夫,他总是公开地开刀,而公众就是他的后盾。

前联邦总理施密特强调,奥古斯坦的“明镜”杂志出版后很快成了完全自主的媒体,他自己称“明镜”为“民主社会暴风般的保护者”,实际上他本身就是(民主社会)暴风般的保护者。没有他,就无法揭露在联邦议会内等的欺骗行为和诸如此类的丑闻。“明镜”周刊为德国第二次民主化起了相当关键的作用。就是“明镜”的存在和他的追击、调查、挖掘、发现和评论逼使某些老是想出轨的人遵守运作的规矩和法律。没有媒体的批评和反对,民主就不会活跃。我们国家的言论自由归根于它本身的生命力,在这方面奥古斯坦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说到奥古斯坦和“明镜”周刊,就不能不提60年代初的“明镜”风波。

1962年的德国是另一个世界:东边是敌人,名叫德意志民主共和国(DDR),它与老大哥苏联结盟,妄图称霸世界,一年前(1961年)这个敌人在柏林的市中心建立起高墙,使东西两边无数个家庭深受其难。于是东西方开始进入冷战阶段。当时的西德(BRD 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经过战后重建,取得了一定程度的富裕,但人们似乎在政治方面小心翼翼,万全之策是,情愿而把政治交给了国家。

但这个国家却在设法压制批评它的声音,而且到了用国家的武力企图封闭一个出版社程度。受到冲击的就是总部在汉堡的出版人为奥古斯坦的“明镜”杂志。封闭的理由是“明镜”周刊“泄漏”国家机密,而奥古斯坦是“卖国贼”。

1947年,奥古斯坦从英国占领区当局得到了出版“明镜”杂志的许可,英占当局负责管理出版物的部门要求该杂志在“独立的德国人领导下出版”。从第一本杂志出版起,奥古斯坦担任出版人和总编辑。与建立杂志的同仁、传记作家布拉万特(Brawand)一起,奥古斯坦一开始就将“明镜”杂志定型为“民主(社会)暴风般的保护者”,撰写文章的对象就是“破坏狂的占领军”、“腐败的政治家”和“神气十足的官僚机构”。

1962年10月26日对“明镜”杂志汉堡总部的搜查和对奥古斯坦的拘捕审查以及对部分工作人员逮捕,其实是德国联邦政府,尤其是总理阿登纳(CDU)和国防部长施特劳斯(CSU)对“厚颜无耻”的“明镜”周刊长期以来批评联邦政府的总算帐。

当时已经86岁的,联邦德国建立以来(1949)一直是联邦总理的阿登纳从一开始就对“明镜”杂志每周对当时波恩政府事务的描述表示不满,奥古斯坦批评“阿登纳的德国实际上是天主教总理的民主独裁,对德国的重新统一不是从内心的,而只是口头上的表白”。阿登纳基于“明镜”这样的种种批评,称它为“肮脏的刊物”。

充满活力的巴伐利亚人士施特劳斯,1915年生于慕尼黑一个肉庄的家庭,从小的志愿是当军官,在二次大战中是上尉。战后,因为是巴伐利亚人、天主教徒,又不是纳粹分子,所以象坐火箭一样地于1948年当上了基社盟(CSU)的秘书长、1949年联邦议员,1953年被任命为波恩政府特别事务部部长、1955年核能部长、1956年国防部长。他的最终目标:联邦总理。

没有一个人象施特劳斯那样奔腾不息地追求最高权力。但他总不愿意遵守民主政治游戏规则。“明镜”杂志揭露的关于他的种种丑闻:腐败、滥用职权、幕后的交易,等等,妨碍了他往上爬的路径。

当施特劳斯决定在联邦德国制造核武器时,“明镜”与他的争斗终于到了关键的阶段。施特劳斯计划一次核战争,这对于阿登纳也是一桩可怕的事件。于是,阿登纳请求联邦总统解除施特劳斯的国防部长职务。然而,两人又及时地重新和解,施特劳斯继续运作接任阿登纳的职务。当时与施特劳斯竞争总理职务的还有其他三人:经济部长埃哈特、外交部长施律德(与当今联邦总理同名同姓,但不是同一人)和联邦议会议长盖斯藤麦尔。这三人在各方面都强于施特劳斯。不管是朋友和还是敌人,他们对施特劳斯的评价是一致的:他不善于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控制他的情绪。

“明镜”编辑部,特别是出版人奥古斯坦,从1957年就坚决地决定,阻止这个巴伐利亚的“蛮劲人”人成为联邦总理。1961年,“明镜”在关于施特劳斯的第三本杂志中,奥古斯坦写道:“基民盟或者社民党(SPD),谁在大选中获胜,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施特劳斯是否更进一步迈向这个(总理)的位置,(如果他上了台),不是战争或者没有人去颠覆他,他自己是不会下台的。”

施特劳斯开始报复了,他称“明镜”杂志具有“破坏性”、“凭空捏造”、“毫无顾忌对个人加以摧毁”。他利用一切可用的机会,将该刊物和出版人比作“卖国”。

长期以来,“明镜”杂志在寻找机会对施特劳斯的国防部作一次长篇报道。机会终于来到:经做律师的奥古斯坦弟弟的引见,“明镜”编辑部与联邦军业务部的负责人、上校马丁(Alfred Martin)见面了。马丁对德国和北约的国防和军队的计划比较熟悉,属于对国防部长的“核武器摧毁力幻想”持批评态度的一批军官,受着“良心”冲突的煎熬。他多次与“明镜”的编辑谈话,还在国防专家们那里作了许多调查,包括对当时社民党国防问题专家、汉堡市内政部长施密特(后来成为联邦总理)的询问。

1962年10月8日,“明镜”周刊经过周密的调查,发表了题为“有限的防守”对名为“法类克斯 62”(Fallex 62)的北约秋季演习进行了评论,其中也透露了施特劳斯的“原子弹计划”。发行量为50万份的“明镜”杂志以17页的篇幅对北约的自卫能力加以详细报道。文章就“在西柏林被围”的情况下,详尽地分析了北约的防卫组织、战略及战术、居民的疏散等,结论:“在目前的状况下几乎没有(赢得战争胜利)的机会。”

文章发表后,在德国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没有反映,倒是“纽约时报”对此感到奇怪,几天后发表评论说,在德国对“明镜”杂志的这篇报道竞无人对德国联邦军糟糕的状况,在共产分子进攻时没有抵抗能力的情形表示担心。

这种没有反映的状况,对“明镜”倒并不是好事,一份有分量的报道人们不加理睬,实在会使编辑们有“白费劲”的感觉。但慢慢地编辑部开始有了感觉,他们的电话线路老是奇怪地被切断了,而技术员竞找不出其中的原因。然而他们没有想到会发生下面的情况:

10月12日,国防部长施特劳斯给联邦总理阿登纳写了一封密信:“明镜”杂志用狡猾地方式将事实堆积起来加以谎谬地分析,然后发表出来。这种出版物的恐怖方式与罪犯的武力恐怖方式毫无二致。不用进行详尽的分析就明白无误,这是在难以置信泄漏军事绝密。于是,施特劳斯开始亲自插手对“明镜”杂志、奥古斯坦及其工作人员的刑事追查。10月18日,阿登纳表示完全支持施特劳斯的行动。

10月22-24日,联邦检察官决定审查“明镜”周刊。10月26日,警察占领“明镜”的波恩办公室和汉堡总部,五名编辑在波恩和汉堡的居所被搜查,波恩办公室被搜查,负责人被捕。施特劳斯指使西德驻西班牙使馆要求西班牙当局逮捕了在那里度假的“有限的防守”的撰稿人阿勒斯和他的夫人。10月27日,整个“明镜”编辑部被警察占据,奥古斯坦被捕。

10月28日,人们开始走上街头,反对施特劳斯和对“明镜”杂志社的占据,人们举着“明镜”周刊上的奥古斯坦照片高喊:“明镜”一死-自由必死!”

10月29日联邦政府内阁举行关于“明镜”杂志特别会议。汉堡的其他出版社纷纷给“明镜”编辑部腾出办公的房间。

到10月31日,联邦法官布登贝格一共命令逮捕了六名叛国嫌疑犯。德国各地如柏林、汉堡、汉诺威等地的人走上街头抗议。

11月2日,联邦政府内阁危机,自民党(FDP)五名内阁部长抗议施特劳斯,威胁退出联合政府。施特劳斯公开表示:他与此事无关,没有一点点关系。

11月6日,汉堡市内政部长施密特称对“明镜”杂志的行动为“可疑的行为”。后来他被指责为“协助卖国”。

11月7日,联邦议会质询“明镜”事件,政府辩解,施特劳斯沉默。

11月9日,联邦议会辩论会:施特劳斯不得不承认,他用了非法手段插手了对阿勒斯的逮捕。议会认为,施特劳斯欺骗了联邦德国整个议会。

11月12日,阿登纳试图逮捕透露了占据“明镜”周刊消息的联邦情报局头头盖伦。

11月19日,自民党五名部长退出联邦政府,政府危机。施特劳斯表示继续担任国防部长。

11月26日,“明镜”杂志的所有办公室被退还,但奥古斯坦、阿勒斯和其他三名工作人员还在拘留所。

12月14日,阿登纳改组联邦政府,施特劳斯不在是政府成员。阿登纳表示,他将于1963年秋引退。

12月19日,国防部举行施特劳斯告别仪式。

1963年2月7日,坐了103天牢的奥古斯坦被释放,其他人都先于他被释放。

1965年5月13日,联邦法院第三审议庭拒绝对奥古斯坦和阿勒斯控告的开庭。

6月2日,联邦检查官确认,施特劳斯在“明镜”事件中滥用权力和侵犯他人自由,但他“误解”不该插手,因而不予追究。

12月23日,独立的军事鉴定机构确认,“法类克斯 62”一文不涉及国家机密,不属于卖国。



1962年联邦政府对“明镜”周刊进行打压的丑闻的被揭露,直接导致了联邦政府的改组,国防部长施特劳斯的下台,间接地结束了阿登纳的时代,联邦德国真正地民主化。“民主独裁”时期结束,新闻自由不再是一句空话,它具有了更强的生命力。

政治家们和新闻届都认为,联邦德国如果没有奥古斯坦和“明镜”周刊,它的历史就要重写。联邦德国现在的自由和开放有着奥古斯坦不可磨灭的功劳。

行文至此,笔者想起了八九民运期间2-3天的新闻自由的情况,人民日报发了几篇号外,其中对北京天安门广场游行的实况报道和对当局的质问,读了使人欢畅,拍手称快,真正尝到了新闻自由的感觉。可惜这只是昙花一现。如果这种自由持续一个星期到10天,中共政权肯定早已倒台。我们也会在自己的祖国享受到德国现在那样的自由和开放。

舆论和新闻自由是如此之重要,应当引起同胞们的思考。

设计:宋茜 2003-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