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报部分文章摘选 感谢阅读电子版 欢迎订阅印刷版 每年20欧元 您将定期得到邮寄至家门口的服务 随时订阅 2002
12月

忧愁河上的金桥

亚思明

    有一首歌,唱的是忧愁河上的金桥:“Just like the golden bridge over the trouble water, you lead
me......”
    也许这河象施特劳斯乐章里的多瑙河闪着蓝波,亦或如李後主笔下的一江春水滚滚东流。而每当它横亘我脚下的路、让我不由怅然止步时,我总期盼着能找到这样的一座金桥。
    十九岁那年,就是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代,我在中科院的暑期英语提高班中认识了加籍外教Ben。林语堂曾戏言世界大同的理想生活应住在英国的乡村,美国的房子,有个中国厨子,日本太太,法国情人。这话是他在巴西的一次集会上说的,後来成为传遍世界的一个笑话。而Ben的生活,大概就在这套理想模式里兜圈子。因为他大学时代就住过英国的乡村,後来又赴美深造。他酷爱中餐,前女友是法国人,现任东京某大学外语系教授,估计以後八成会娶个日本太太。不过,Ben之所以在我眼中是最幸福的人,倒不仅仅因为这些外在条件。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能强烈感染人的个性魅力,带着某种黄金般的品质,使他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放射出异彩。
    那个暑假,我混迹於一帮志在留美的博士硕士之间,每晚都在Ben下榻的酒店里打保龄球,消耗了能注满一游泳池的饮料及啤酒。而中科院支付给Ben的补贴,不过是这笔开销的一个零头。Ben嗜酒如命、文思敏捷、豪放不羁、千金散尽的气概都让我想起李白,想不到自己竟会在一个金发碧眼的北美人身上体味到一丝中国古诗人的仙风道骨。
    最後的告别晚会上,Ben说要问我们每个人一个问题,作为报答,他也会回答我们的任何一个提问。音乐响起时,Ben邀我跳舞,他问:“这个暑假你最大的收获是什麽?”我说:“以前我只知道艺术无国界,科学无国界,现在我懂得人的心灵也无国界。”Ben笑了,说这真是一个大收获。我又问:“为什麽你那麽快乐,从来没有忧愁?”
    Ben收敛了笑容,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快乐,因为我懂得痛苦。”随後,他娓娓讲述了曾经经历的迷途:一度荒废的学业,经济上的窘迫,失恋时的脆弱。“感受痛苦,修为自身,然後快乐。”这句箴言便是Ben给我的临别馈赠。
    若干年後,当年暑期英语班的同仁志士先後远赴美国,寻找他们想要的幸福。而我,中途转站来到欧洲,改学行文咭齿聱牙的德语。关於所谓“心无国界”的言论,早已抛到了脑後。事实上,上课身陷极不舒适的阶梯教室的座椅里,听讲有如隔岸观火,懵懵懂懂;下课迷失於魁梧高大的德国人的洪流中,自比羔羊误入马群,异类得离奇。等到学期结束,假期开始,又是另一种艰辛。打工辛苦找工不易,钞票总是花时痛快赚时费劲。至於自信,大概如同植被覆盖不足的水土,流失地有损生态环境。
    怎麽自信?与其说自信是一种资质,不如说自信是一种资本,而原本用母语文化构筑的资本,就象兑换成欧元的不值钱的人民币。上课摇不动笔杆,下课侃不起大山,说母语时那份眉飞色舞的灵气早已荡然无存,还是趁早回家抱着字典翻书是正经。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评论古今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细细品来,竟与Ben传授给我的“快乐三部曲”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心灵深处的智慧当真是没有国界的。
    现在我慢慢地啃完了几年的书本,毕业在即,专业术语耳熟能详地让我反而淡忘了母语。经历过各种职业,三十六行没有行行入道,却也练就了十八般武艺。路,早已望眼入穿;人,也已瘦比黄花。心情越来越沉静,感觉越来越清晰。一粒不再夹生的大米更能触知唇齿之间微妙的感情。而在此刻,交友才能真正逾越国籍。
第一次看见Karin,就不禁被她的眼睛所打动。孟子曰:“相人莫良於眸子。”我相信,如果有前生後世的轮回,不变的一定是眼神,而有缘人一望即知。Karin一定也是这样认为,才如此义无反顾地嫁给一见钟情的恋人。
    Karin曾经在新西兰牧场上生活过:草原,骏马,纯朴善良的牧民。一年後重返德国的她反而很难适应刻板严谨的祖国。
    无需三言两语,我们就能达到很深的理解和默契。也许骨子里的内核已经注定人会被谁喜欢,又会被谁吸引。
    偶然在校园相遇,外表冷艳的她竟然扑过来热烈拥抱我:“Jasmin,现在我特别留意有关中国的消息,还看过一本中国作家写的小说。有一天我一定跟你去中国!”
    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有一天会去哪里,我只是不想受国界的限制,随便走走,看看,停停,写写。“人生到处何所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或许,我也能够彻底抛弃狭隘与偏执,成为像Ben那样世界籍的人。或许我也有望攀升一直渴求的圣境:“读万卷书,行千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槿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
    忧愁河的水静静地流。人可以流泪,流汗,甚至流血,只要这可以熄灭内心焦灼的火。人也可以在这岸边逡巡游荡,只要河畔可以送来一丝清凉的风。其实无论我们走了多远的路,最後想要找的无非是一座可以度的桥。说喜欢说的话,做喜欢做的事,交喜欢交的人,带着一份坦然无悔的心境,还可以在桥头唱喜欢唱的歌。而我要唱的一定是这首“忧愁河上的金桥”。

於零二年年末

设计:宋茜 2003-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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