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文章摘选

爱情树

罗蜜欧

    有一棵爱情的树种,它在四目相遇的时候结种,在情人们敞开心扉的时候滑入他们的心田,在温柔情爱的时刻获得雨露和阳光。但这棵树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情人的固执和蛮横就有如一场从天而降的酸雨,把它活活给毒死了。
这棵树还有希望吗?

一九九二年一月初。
星期六,科隆大学冷冷清清的校园里,穿着红大衣的凌心怡有如一朵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小花,引人注目地在灰色大地和各式现代楼房间移动着。她和姐姐凌广怡有说有笑地经过高速公路桥,来到庞大的古式校园主楼前,这时姐姐拿出相机,给妹妹照了个像。妹妹感觉到,背後似乎有个什麽人总在看她。姐姐一照完像,心怡就回过头去,正好看见後面有个高大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背过脸去。姐姐广怡也注意到了这个人,俩人以为是自家嗓门太高,惊扰了别人,於是走路时肩靠肩憋着嗓门说话。但心怡的笑声还是有如一股暖流,不时地会将冷冽的空气飘荡开来。就在姐妹俩要进楼的时候,有人在凌心怡身边用英文问了一句:
“哈罗,您们说的是中国话吧?”
凌心怡回头一看,原来後面跟上来一个大鼻子高个子的欧洲男子,这人秀气的脸蛋上架着一副眼镜,一双蓝色的眼睛看人时闪射出一股青春活力。心怡的第一感觉是,这个人是个和善的甚至有点羞涩的大书生。正是这个人刚刚在後面悄悄看她。她忽然想起来,前面在校园散步时,她已经在不同的教学楼前看到过这个人了。那时她就感觉到,这个人好象一直在她周围变换角度,看上去好象也在散步,但暗地里却好象在研究她。
“我们说的话都被您听去了?”凌心怡用一口流利的英文问道。她大学时主攻的就是英文专业。
“不会不会。我不会中文,只是以前听人说过中文。我前面看到过您们一次。我看您也象是来旅游的吧?”年轻男子眼看着凌心怡问道。
个子小巧的凌心怡没想到这个从天而降的书生果然是在研究她的行踪,於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是来看我姐姐的。我姐姐就住在这个城里,她今天带我来看看校园这边的风景。”
“我也是个外地来的。我是从波鸿过来来为我妹妹找房子的,因为我妹妹想转学到科隆大学来。我叫阿弗兰。您们熟悉这里,那我也跟着您们走一走好吗?”眼镜书生彬彬有礼地问道。
大冷天里会碰到这样一个人,俩姐妹都觉得有趣,三个人就笑哈哈地一起在坚硬的土地上散步。阿弗兰告诉她们,他是多特蒙德人,现在是波鸿大学的微生物化学博士生,今年就要毕业了。他还说,他以前的一个女朋友就是台湾人。对身材苗条而且爱说爱笑的心怡,阿弗兰一边走一边提了不少问题,而且不时用那双湛蓝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他看着她的眼光是那样专注,好象除了心怡,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一样。心怡被看得脸上生起一片红晕,冷天里显得越发美丽。走了一个多小时後,阿弗兰已经了解到,三十岁的心怡还是单身,现在一家香港船务公司担任秘书和船务办理。她这次来德国是专门来看望姐姐和德国姐夫的。
快到中午时,三个人已经聊得象熟人一样。阿弗兰还要去看房子,他就建议下午四点大家在某家咖啡店碰面再聊。心怡觉得这个人待人诚实且很有学者风度,另外来到德国已经十多天了,她也很想认识认识德国人,於是就立即同意了。广怡知趣地让他们俩独定了约会。
其实,心怡在眼镜师姐夫身上已经见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德国人,但正因为对姐夫的好感使她很想认识更多的德国人。住在姐姐家的日子里,心怡虽然不会德语,但姐夫对姐姐的体贴和温存她每天都看在眼里。姐夫跟姐姐结婚已经三四年,但姐夫对姐姐仍然充满了爱情。这使心怡对德国的男人充满了倾慕之情。当她如约来到莱茵河畔的奶酪咖啡馆时,阿弗兰朝咖啡馆门口不断张望的神情使她心里猛然喷射出一种令人迷醉的感觉:阿弗兰爱上了她,而她也爱上了阿弗兰。她的心里,有一棵奇妙的爱情树正在抽芽。
这天晚上,从贝多芬到酱油豆腐里的微生物,俩人是话题越谈越多,咖啡是越喝越渴。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象是一抹润滑剂,俩人的眼睛被润滑得全都闪闪发光,有如四颗充了电的宝石。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咖啡馆外面的地上已经下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到了晚上十点多时,阿弗兰忽然问道:“明天是星期天,我休息。你愿意明天到波鸿来看我吗?”
“可以啊。我还有四天假在这里。”
“那我明天开车来接你吧。你可以在我那里过夜。”
“我先看看吧。你明天十点来接我怎麽样?”
阿弗兰一下子张大了嘴:“十点钟。我的天!有的路面都结冰了,开不了这麽快啊。我今天还要开回去。从科隆到波鸿要两三个小时呢。”
心怡一下子傻了眼:“啊?我还以为你十分钟就到了科隆了。我在香港从来是……”
“德国可不是香港那个小岛啊”,阿弗兰笑了起来。心怡更是笑得阿弥陀佛,不能自已。

接下来的星期天立即把俩人载入了爱情的飞船。心怡一住就在阿弗兰那套六十多平米的住房里住了四个晚上,直到登上了飞往香港的飞机,心怡的心丝还一缕一缕地盘在比她大两岁的阿弗兰身上。而阿弗兰也是进实验室时想的是心怡,出实验室时想的还是心怡,好象舞台灯光下的皮影,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给牵住了,自己干了些什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好不容易挨到四月复活节,阿弗兰终於有了十天的假期,他前脚刚走出实验室,後脚就登上了飞往香港的飞机。
心怡和一个女友共住一套住房。每人的房间都只有九平米。心怡的房间里,电视、录像机、音响设备等样样都有,就是缺少转身的空间。一米九的大个子阿弗兰觉得磨不开,白天总在外面跑,等到心怡下班回来了,俩人就恩恩爱爱地一起到外面去吃海鲜。只要心怡在身边,阿弗兰的嘴角就总是盘着两个快活的小醉虾。
第三天晚上,俩人象两根卷在大饼里的油条一样直直地贴着躺在心怡的单人床上时,阿弗兰开口说道:“如果我们以後真的生活在一起,我们会要孩子吧?”
“当然啦。孩子我也是想要的。”
“我们最少要四个孩子好不好?最好是八个。”
“宝贝,你的老虎胃口好大呀。听起来好象是我们香港的大阔老在请客嘛。‘这四道菜不要了,再上八道新菜来。’”
“心怡,你这是什麽意思?你到底要不要?”阿弗兰有点不快。
“你要逼鸭子上架呀?鸭子上架了,更屙不出蛋来了。”
“不是。心怡,我喜欢孩子嘛。再说,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都喜欢生一大堆孩子。”
“我没看见什麽身份地位嘛,就看见自己在香港还挺会赚钱养活自己的。”
“心怡,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以後会做教授,是吧?”阿弗兰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宝贝,那我们就生吧。”心怡把阿弗兰拉到怀里。
“一个接一个?四个到八个?”阿弗兰附在心怡耳边再次问道。
“对。一个接一个,八个到四个。家里摆小矮人样地全摆得满满的。”
“心怡,你说的是真的?”
“宝贝,我也很喜欢有小孩。”
对事事认真的阿弗兰来说,心怡的话不啻是一份婚姻合同,婚姻一开始就必须执行。但对凡事讲实际的心怡来说,阿弗兰的要孩子乃是阿弗兰愿意与她共建家庭、长远相爱的表达。她万万没有料到,俩人的差距将导致爱情的死亡。
但现在的日子里还有很多诗情画意,俩人商定下一步是在德国试婚一段时间。心怡立即去向老板请假。老板说,夏间船务繁忙,要请假就现在吧。於是,四月底,心怡跟着阿弗兰再次来到了德国。
五个月後,心怡辞去了香港的工作,来到德国和阿弗兰结了婚,开始了全新的家庭主妇生活。

十月间,刚出炉的阿弗兰博士在明斯特大学的研究所里找到了一份抗胃癌药物药效分析合同工作,这对新婚夫妇便从波鸿搬到了明斯特城。
一九九四年四月,儿子马塞尔通过剖开的母腹来到了人世。这时,阿弗兰正好在不来梅找到了一份为期两年的研究耳膜病变的工作。为了迎接儿子的到来,阿弗兰立即单枪匹马到不来梅去找房子,一个人开始仓促地办理搬家的事。心怡在医院里住了十天後,抱着儿子来到了新家。家里就只有一个床垫子,但心怡还是非常满足。
马塞尔快要满月的时候,有一天阿弗兰在研究所要仪器设备经费,结果受了一点上司的气,於是中午突然从实验室回来,说是有点疲累,就关起卧室门蒙头大睡去了。到了晚上,心怡进来叫阿弗兰吃饭,她一见阿弗兰躺在地上,只觉得天塌地陷了一般,大呼小叫着要叫急救车。
“心怡,不要怕,我得的是眼角膜失水症,是空中飘浮的花粉引起的。我在认识你以前就犯过这个病了。去年没犯,今年不知怎麽又犯上了。”
“那就去看医生啊”,心怡的声音在颤抖。客厅里传来“砰”的一声,好象是马塞尔砸破了一个什麽瓶子。
“没用的。我已经看了无数的医生了。都说是不治之症,只能天天滴眼药水湿润。心怡,领我去上个厕所吧。最好不要开灯。我现在怕光。”
心怡把丈夫从地上搀扶起来,牵引他去卫生间。她的身体象秋风中的树叶一样在颤抖,“还是要去看医生啊。我父亲也得过顽固的眼病,後来还是被治好了。你看你今天早上都还好好的,晚上就只会翻眼白了,你把我差点吓死了”,心怡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别操心了。过上七八天,它就自然好了。我每回都是这样过来的。”
家里两个男人,一个是病人,一个是妈妈的小宝贝,心怡一身精力从早到晚全放在这两个人身上。从吃饭穿衣到洗澡上厕,心怡照料丈夫照料了十天,阿弗兰的眼睛才又慢慢见到了光明。但心怡剖腹产子留下的伤口却因为过度劳累而愈合缓慢。

马塞尔长到一岁的时候,阿弗兰决定执行婚前就已定好的生育计划,要心怡再怀胎。医生说剖腹产大伤了元气,要心怡过一年以後再怀孩子。阿弗兰无可奈何,只好依从。
马塞尔刚两岁,阿弗兰马上就让心怡停服了避孕药。医生开了些促进怀胎的荷尔蒙药,心怡吃下去以後却有如石沉大海。三个月後,心怡跟阿弗兰口角了一场,最後不得不换了个医生。这个医生也是给她吃激素,只是药名不同而已,结果心怡吃下去以後,小肚子还是固若金汤,坚不可破。

一九九六年四月,阿弗兰在不来梅的工作合同结束了。虽然阿弗兰在柏林查理特医院已经找到了一份研究工作,但这份工作还只是对方口头答应,并没有签约,而且工作要三个月以後才开始。失业期虽然不长,但阿弗兰刚一失业,眼病就又犯了,而且比上次更厉害。心怡十分焦虑,觉得丈夫的前途危机四伏。
一九九六年夏天,阿弗兰带着全家来到了柏林。他除了研究人体大肠病菌外,还在洪堡大学教授一门课程。为了获得教授资格,他必须教授一定数量的课程而且要上交一篇四百多页的论文。
到了柏林後,心怡很快便在亚洲商店里发现了一份当地出版的中文杂志,於是,在做母亲和妻子後剩余下来的几缕闲隙中,心怡开始提笔为杂志撰写自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并由此认识了一些中国朋友。由於阿弗兰对於她的不孕越来越耿耿於怀,心怡便通过熟人最後找到了一家德国人办的中医诊所,让一位女中医给她开了个中药方。在西医那里试了半年多後,心怡开始试喝中药汤。三个月後,心怡怀上了第二胎。阿弗兰大喜过望。
这时正好是九七年三月,空中已有花粉在飘荡。心怡立即动员阿弗兰去看中医。但阿弗兰觉得中医近乎巫术,自己作为严肃的学者去看中医岂不要被同人耻笑,於是马上就回绝了。心怡不肯罢休,又逼又哄,最後是苦苦哀求,“看在我爱你的份上,我又不会害你,你就为我走一趟门诊所吧。”阿弗兰抵挡不住,最後被心怡牵着贼头贼脑地来到了市中心的中医门诊所,看了同一位女中医。
心怡拿到药後,每天煎好了药看着阿弗兰喝下去。四五月间,阿弗兰的瞎眼病没有复发。心怡便监督着让阿弗兰连吃了三个月的药。阿弗兰後来果然没有再发病。

九八年一月,二子巴斯蒂安成了小家庭中最稚嫩的成员。
这时,马塞尔已快四岁,已经上了半年幼儿园了。坐了七天的月子後,心怡便每天推着小儿子接送大儿子,大儿子走後就是照料小儿子。以前只有一个孩子的时候,心怡虽然也常常觉得累,但基本上还对付得下来。现在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精神十足,回家後闹到十点还不肯上床,小儿子半夜里嗷嗷叫要吃奶,弄得心怡灰头土脸,头发也乱蓬蓬起来。有时候大儿子发烧刚发完,小儿子又紧跟哥哥也烧倒在床上了。两个孩子完事了,结果阿弗兰也来凑热闹,上吐下泄,心怡忙不过来,简直就想跪下来拜菩萨。前前後後半个月过去了,三个男人好不容易都健康了,心怡已是精疲力竭。绷了半个月的神经一松弛下来,心怡马上就开始感冒咳嗽,半个月一个月拖拖拉拉地不见好,到最後全好了,心怡还是有点提不起精神来,好象有人抽了她半桶血一样。全家病病磕磕地闹了两个回合後,心怡就有点灰心,觉得做家庭主妇比做职员还要难。
对於阿弗兰做丈夫和做父亲的方式,心怡也开始怀疑起来。有时候阿弗兰回来得早,心怡就希望阿弗兰能帮她一把,但阿弗兰总是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回来後要麽坐在计算机前没完没了,要麽就抱着被子大睡一场。结婚六年多来,阿弗兰不但没有做过饭,而且吃完了饭就好象刚吃了馆子一样,丢下碗就走人,从来不帮着收拾收拾;洗完澡後,臭袜子湿毛巾就塞在被子底下,眼中不见,心中干净。刚结婚时,心怡当他是有职业的人忙不过来,而且自己当时是家庭主妇,袜子毛巾本来就是自己份内的事,因此也就心甘情愿地跟在後面收拣。後来有了孩子了,心怡有点忙不过来,就跟丈夫说到了他的坏习惯,丈夫听了却依然我行我素,害得心怡常常叹气,只觉得自己被逼当上了家里三个男人的妈妈。

巴斯蒂安长到八个月的时候,阿弗兰又觉得该添家口了。
这是九八年初秋的一个中午,空气已经有点凉意,太阳虽然还是高高挂起,但已经比夏天淡薄了许多。因为实验室离家里很近,阿弗兰常常中午回家吃中饭。这天阿弗兰在家吃了中饭後,并没有象往常一样脚底抹油立即开溜,而是坐到了长沙发上。心怡刚喂完了小儿子,因为小儿子要揪妈妈的头发玩,心怡就先不吃饭,而是抱着小儿子坐到了沙发上。她的衬衣上有巴斯蒂安吐奶留下的两块污渍,一张浮肿的脸显出缺少睡眠的模样。
“心怡,现在我们可以考虑生第三个了,这样孩子们可以一起长大。”
“要这麽多孩子我一个人带不了。带这两个,我已经觉得头大了。”
阿弗兰跟病理学打过不少交道,他以专家的口吻说道:“根据女人在哺乳期的生理状况,你现在怀胎无论是对母亲还是对婴儿都是最佳选择。而且你身体恢复也不错。现在这个时期不能错过。”
心怡:“你工作不稳定,我们还是不要生吧。”
巴斯蒂安现在不要玩妈妈的头发了,在心怡怀里拱来拱去要下去玩,心怡就把儿子放在地上,滚了一个球让他去拣。巴斯蒂安咿咿呀呀地在客厅里爬开了。
阿弗兰:“生不生跟我的工作没关系。我们说好了最少生四个孩子。”
心怡勉强地笑了一笑:“你看,你的同事还有周围别的德国人都不要孩子,要的话也顶多就两个。我们有这两个……”
阿弗兰是个恃才傲物的人,他哪里容得下这样的话。“我是我,别人是别人,你不要以为我喜欢你把我跟别人比来比去。你完全有再生育的能力,再生三四个也没有问题,而且孩子只要生下来了,都自然而然就会长大的。”
心怡:“对不起。我……我觉得这样生活实在太疲倦了。有的时候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今天早上起来匆匆走过镜子前,我简直就觉得自己长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了。”
“你现在都快三十五了。女人四十岁以後怀孕对胎儿不好,因为母体的毒素排解过程全部减缓了,所以我们的孩子都要赶在你四十岁前生下来。你从今天开始就把避孕药停了吧”,阿弗兰口吻强硬起来。
“我跟你都说了一箩筐了,我现在还不想急着再生第三胎。”
阿弗兰拉长了脸。心怡从来没有看过丈夫这麽难看的脸。“心怡,你自己当时亲口答应的要生四个到八个。你现在这种嘴脸就是要毁婚了,那你从现在起就没有再呆在这房子里的必要了。”
六年的婚姻居然被丈夫一句话就给枪毙了,心怡大受刺激,冲口而出:“你要是只把我当生殖机,这样的婚姻我也不想要了。”
阿弗兰也提高了嗓门:“你哪里来哪里去,马上回你的香港去吧。”
心怡的两只手颤抖起来。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却原来在丈夫的眼里比一块抹布的地位还不如,“离吧离吧。这样的日子我也过够了。我回香港还是留在这里,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阿弗兰猛然竖起上身,狼扑上来,一下子就扼住了心怡的咽喉。这个学问过人的高级知识分子丝毫不能容忍心怡的反抗意识。他的两个大拇指象两个大扣子一样深深地镶嵌在心怡的脖子里。心怡挣扎了两下,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好象有一座山塌下来压在自己身上一般,顿时全身无力起来。她感到自己的两只手臂正在自由下垂,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绝望的灵魂正在离开人世。接着,她的感官就象一盆正在火上烧烤的烂糊一般浑沌焦黑起来。

心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边的地上,喉管好象被人扎了一刀似地疼痛。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巴斯蒂安还在地上玩着,阿弗兰已经不见踪影。心怡生怕自己是在做梦,两手摸了摸脸,发现自己还有感觉,这才相信自己是真的死里逃生了。
心怡跑到窗前,象逃犯样地向街上张望,阿弗兰先前停在门口的丰田小汽车已经不见了,街上也没有阿弗兰的人影。心怡匆匆打了个行李包,然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了行李,就冲下楼来。她把小儿子塞进推车里,火烧眉毛地赶到马塞尔的幼儿园,把马塞尔也领了出来,然後就直奔动物园火车站。这里每小时有一班开往科隆的快车。
心怡一到姐姐家,先是大哭一场。哭完後就开始跟姐姐商量回香港工作的事。但两个孩子使她很为难。马塞尔半年前就不尿床了,现在一到科隆,反而尿起床来,而且白天老一个人发呆,甚至有时一发呆就把大便也拉在裤子里了。姐夫姐姐都有自己的职业生活,她没法把两个还托着鼻涕的孩子托付给他们。自己的母亲得了老年痴呆症,走在大街上会忘掉自己是谁,天天需要老伴从早到晚照顾才行。阿弗兰本来就没有时间照料孩子,而且即便是带一下孩子,也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如果把孩子推给阿弗兰,她觉得自己会一生一世对不起自己的孩子。
阿弗兰当晚回来後,问了一圈心怡在柏林的朋友,没有找到心怡,马上就明白心怡是去了科隆。第二天,他班也不去上了,就怒火冲天地开车来到了科隆。但心怡和广怡都不开门。阿弗兰就用身子去撞公寓的大门。广怡住的正好是老式公寓建筑,老木门被阿弗兰一撞,便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好象要散架了一样。结果被广怡的邻居告到警察局,警察两分钟後就过来赶他,一直把他赶到往柏林去的高速公路上去了才放了他。
阿弗兰被警察这麽一追,一下子醍醐灌顶,怒气全消。弄不好警察会给他记入档案,以後想做教授也麻烦了。阿弗兰再也不敢撒野,只好每天早早晚晚不停地从柏林打电话过来叫心怡回家。但心怡不接。
打了六七天电话了,阿弗兰还是跟心怡对不上话,於是他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广怡说,他不会再逼心怡生孩子了,他发誓以後不再要孩子了。是他做错了,他请心怡原谅他,尽早带着孩子回家。心怡听了姐姐传过来的话後,心中的防线松懈了下来,开始跟阿弗兰通话。
在科隆住了二十天後,心怡带着孩子回到了柏林的“家”。两个大人都苍白着脸,而且瘦了一圈,见面时既没有握手,更没有拥抱。家里乱得要命,到处是阿弗兰的脏衣服和发霉了的面条等等,心怡见了就开始默默地收拾。阿弗兰站在墙边不尴不尬,不时偷偷朝心怡这边溜一眼。马塞尔冲进客厅里,迫不及待地把一箱子火车拼接车轨全倒在地上:“我好久没有开火车了。爸爸我要开火车。”阿弗兰走过去搂了搂大儿子,把小儿子抱在怀里,父子三人开始拼接小车轨。家里的气氛这才象烤箱里的法国牛角面包一样一层一层地松软起来。

心怡回来後,阿弗兰一反常态,开始主动跟孩子玩,教马塞尔一些游戏。两千年快到来的时候,阿弗兰听心怡说想锻炼身体,就买来了一辆健身脚踏车给心怡作为新年礼物。而且阿弗兰积极鼓励心怡去工作,有时有朋友打电话来,叫心怡去陪观光团或者去饭店里帮个忙,心怡跟丈夫一说,丈夫总是举双手赞成。他自己忙不过来,就请人来看孩子,让心怡去工作。心怡对丈夫的戒备慢慢松懈下来,於是,久停了的夫妻生活又开始象车轮一样滚动起来。不过,对於已经木朽虫生的婚姻,心怡已经没有什麽奢望了。俩人吵架的时候,心怡有时就提出要离婚。阿弗兰对这一请求总是不予理睬。
二零零一年,阿弗兰通过各种考核,成了有教授资格的人。现在,只要有大学愿意聘用他,他就是堂堂正正的教授了。在当时企业到处倒闭的浪潮中,查理特医院虽然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但医院还是再次延长了阿弗兰的研究合同,起因是阿弗兰上报的研究课题非常新颍。阿弗兰因为靠中医治好了眼病,因此开始对中医着迷,上报了治疗肠道疾病的中药药物分析的研究课题。得到了这份工作後,阿弗兰就可以一边做研究工作,一边在德国寻找合适的教授空缺。
就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家里传来消息说,他妹妹的男朋友主动跟他妹妹分手了,而且还把孩子也甩给了阿弗兰的妹妹,自己搬到别的城市里去了。阿弗兰大吃一惊。从前他有的是无限的自信,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即便做了教授,有朝一日也可能被人视如敝屣而遭人遗弃。妹妹的男朋友只是一个家用器皿厂的小头目,身份地位远不如做律师的妹妹,俩人在一起时男友是事事依顺妹妹,一副没有妹妹就撑不住场面的温顺人模样,到头来反而是最温顺的人把最刚强的人给抛弃了。
即便在心怡逃亡科隆的时候,阿弗兰也只当心怡是怕他躲他,没有想到过她也可能会离开他。但现在他那被唤醒的本能使他突然意识到,心怡有可能根本不管离不离婚就离开他。他决意要排除这个可能。
二零零二年四月,心怡过四十岁生日,阿弗兰主动提出要跟心怡出去吃饭聊天。这一年正好又是俩人的相恋和结婚十周年,阿弗兰什麽都没有忘记,纪念日一到,阿弗兰就请心怡到上好的饭馆去单独庆祝。俩人於是晚上请了朋友在家看孩子,然後到饭馆里去逍遥了好几回。吃饭时阿弗兰跟心怡说,他很感谢她一直跟着他四处漂泊,不过,现在他要申请一个至少有五六年合同的教授职位,给孩子们一个稳定的生长环境。心怡知道要找到长期工作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她还是鼓励他天南地北到处去寻找。虽然她已经喜欢上了柏林,而且在这个大都市里结识了一些朋友,但只要他能找到满意的工作,心怡决定还是跟着他,让孩子们有个象样的家。
阿弗兰忽然又想起来,认识心怡的时候,心怡很喜欢音乐,喜欢弹琴,生活一不顺畅,阿弗兰就把这些都忘了。现在一想到了,阿弗兰就去买了一把电子琴给妻子,而且鼓励心怡去找钢琴老师继续学琴。在家务上,阿弗兰也开始尽力改进自己,洗衣机他也会自己去装满自己开开了,家里锅碗瓢盆有时他也会收拾收拾了。不过,心怡提出想去科隆看看姐姐时,阿弗兰还是心有余悸,怕心怡在她姐姐那里一住又不肯回来,所以每回他都是让心怡一个人去会姐姐,自己则周末在家带着两个孩子。
心怡逐渐感到了阿弗兰的变化。虽然经历过了不堪回首的时刻,但她感到阿弗兰还在爱她,而且丈夫似乎终於懂得了一点体贴。心怡觉得有一股暖洋洋的风正从阿弗兰那边不断地向她吹来。这股风好象是一股春天的风,它徐徐吹过心怡的心田-在那块田地里,一棵长到六岁的爱情树早已在四年前便中毒死去,但就在这颗枯树旁边,一个新的爱情的种子正悄悄地在地下萌芽、膨胀……

导报部分文章摘选 感谢阅读电子版 欢迎订阅印刷版 每12期20欧元 您将定期得到邮寄至家门口的服务 随时订阅设计:宋茜 2003-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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