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文章摘选

太阳以东

朴康平

    唱着"东方红,太阳升"长大,从来没想过"太阳以东"是个什么概念,什么景象。圣诞独自在家,没日没夜地看电视,该笑的时候跟着傻笑,该紧张了,又拿捏着神经不知道怎么打发。看过之后,也都烟消云散,没落下什么病症。倒是一部本来不疼不痒,只是讲述风土人情的纪录片("Oestlich der Sonne"),以它景色的奇诡,更以它冰雪底下深藏着的故事,让我动了感情,唏嘘之余,心里有了总也放不下的冲撞。

    那地方该是叫作"东西伯利亚"吧,最低气温能到零下72度,所以,驾着雪橇的汉子会对着摄制组的镜头说出这样的句子:"你们现在来多没意思,这会儿太暖和了,足有零下35度!"就在这块在咱们看来冰冷得如此不通人情的土地上,世世代代,休养生息着它的子民,它健康而骄傲的子民。你问他们动没动过远走高飞的心思,几位大妈的回答尤其天真有趣:"没有。谁知道城里有没有像我们这儿这样的鲜肉鲜鱼!"外来人永远别想真正理解这一份冰川里的热情,只能站在长明夏夜的海边,惊叹那怎么也落不下去的夕阳里,男女老幼欢快地宰割巨鲸,分发劳作成果的壮美图画。

    一方水土一方人,所谓的"乡情"原来就是这么不声不响,地久天长。

    西伯利亚的名声,坚韧只是一个侧面,更广为人知的,其实是它的残忍。多少代的暴君,己所不欲必施于人,谁让我一时不痛快我就让他一世不痛快,一准特别庆幸天下能有这么一块让人既死不了又活不成的宝地,"流放"远比斗兽场短暂的血腥更能满足当政者君临一切、玩生命于股掌的邪恶欲望,于是,光阴荏苒改朝换代,一世二世的沙皇后来叫了斯大林,"西伯利亚"却从没有更名改姓,从来都是不甘被征服,而又力不从心的生灵们最后的驿站,永恒的栖息地。

    一片没膝的雪野,一个蓝天透彻阳光灿烂的星期天,一座孤独的纪念雕像,一位年过八旬精神矍铄的老人,一段静默深沉的独白,完成了一场直捣肝肠的心灵的震撼。他熬过了二战的战火,熬出了德军的牢狱,这时候他的生存竟成了自然而然的罪过,成了走进"自己人"安排的劳改营的最简单的理由!而今,作为唯一的福大命大的幸存者,他隔长不短地总要来看看共过甘苦的难友,和他们一起絮叨怎么也纠缠不清的事理:"弟兄们,我来了。原谅我十月份以后一直没来,实在是因为今年一次次的冰风暴锁住了村子。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国家也不管我们了。倒是国际上的不少朋友没有忘记我们,这不是,你们一定想不到,今天是谁跟我一起来的,是咱们当年的敌人,德国人!咳,什么敌人不敌人的!现在想想,谁还不都是受害者?那时候都年轻气盛,都虔诚地相信了什么!如今真是连自己都不明白,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而战斗了......弟兄们,你们倒不错,对你们来说,这一切早都彻底过去了,剩下像我这样不死的人,还得长久地受它的折磨......"

    太阳以东的茫茫雪野上,摊开的是如此简明、能解说一切的历史教科书。我们的问题在于遗忘,而对不该遗忘的最聪明的提醒,其实就是斯大林前任的那句名言: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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