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文章摘选

小鬼当家(二)

九儿

    海因茨叔叔和他的中国女人

    海因茨叔叔是我妈妈的弟弟,也是我最铁最铁的哥们,我们几乎是无话不谈的。他和我一样是拜仁慕尼黑队的铁杆儿球迷,他有一张常年的站票,他的脖子则是我的软席,我们的交情就是这样风雨同舟建立起来的。他还时常带我看赛车,麦当劳不是他的喜好,但为了我他有时也会委曲求全一下的。
    海因茨叔叔最大的爱好是钓鱼,可以说是满腹鱼经。我非常希望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成为钓鱼高手。如果只是在附近荷兰的马嘶河钓而不是远程跋钓的话,有时他会考虑带上我的。知道吗?那对于我来说比学校放假还要令人兴奋。虽然目前我只被允许使用儿童钓竿近水垂钓。海因茨叔叔说等我长大些再传授我钓鱼密笈并作为他的唯一传人,所以我希望我能三下五除二的快点儿长大。
    海因茨叔叔有句口头禅“鱼在水中是条龙,出了水面是条虫。”然而他居然有一回差一点儿被鱼钓了。“什么?你问我你是不是听错了?没错!是他差一点被鱼钓了。请别打岔,听我细细讲来!”
那一年他和钓鱼协会的会友们去挪威海钓。就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锰刂频拇蟮龈偷稣嬲拇蠹一铩K的侵指芯跏呛拥觥⒑觥⑺獾鑫薹ū饶獾模毓?当天天气还真不错,风儿柔顺的亲吻着洒着一层太阳金辉的海面,鱼儿们若隐若现地追逐着船嬉戏。突然鱼漂灿动异常,凭他的经验知道有鱼咬钩了,而且还不小。他没有惊动其他的钓友,因为他有个小心眼儿,想一鸣惊人。他一分钟一分钟的与那鱼搏斗着,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几次已经看见了鱼的影子又被它挣扎了回去。渐渐的他有些体力不支,可那鱼却越战越勇依然体力充沛的样子,他被鱼一步一步地拉向船帮、、、就在他即将被鱼拖下大海的一刹那,钓友威利及时发现了情况,大喊一声:“快撒手,扔掉鱼杆!”海因茨叔叔才如梦方醒,扔掉了鱼杆抓住了船舷。
    如果没有威利叔叔的及时提醒,我的海因茨叔叔现在就在鱼腹里了,或者已经被鱼消化掉变成鱼粪状漂浮在大海里的某一处。
    因为工作关系海因茨叔叔到过许多国家。每次回来他都会给我带一些有趣的纪念品和一些充满异国情趣的故事。
    几年前他奉派去中国工作,回来时带回一个他说是对他今后一生最最重要的东西__一个中国妻子。
    初次见到那个小女人,觉得她有点夸张。因为她一见到我就用一种“鸟语”大呼小叫,就象我是一个天外来客似的,吓得我躲藏在妈妈身后不敢出来。后来从海因茨叔叔那里才知道,那种“鸟语”叫英语。并解释说她之所以如此失态,是因为我的外貌形象恰巧符合了她小的时候对一个她所崇拜的功夫大侠的想像,那个人叫什么“徐良”?“许亮”?嗨!反正我也咬不清楚。
    总之从那天起,她就喊我“白眉大侠”。既然是个中国功夫侠客,我也就默认了。
    “哈哈,不出所料你很好奇,想知道一下我长得什么样儿?谁让我们这么投缘呢,就给你描述描述吧。”我是一个典型的金发男孩。白金色的头发,白金色的眉毛、眼睫毛,当然汗毛也是近似白金色,皮肤更是出奇的白。如果在阳光下,你从远处看见我,一准儿以为那儿撮着一根超大型奶油冰淇淋呢!不过我们年级的小姑娘们评价我还是满帅的。话又说回来,随着世界人种的不断相互流动,不断交配融合,像我这样典型金发碧眼的德意志纯种也越来越少,只不定哪天还能物以稀为贵呢!
唉!不好意思我又跑题了。没办法!一说自己就兴奋。
    再说那个中国小女人。海因茨叔叔介绍给大家是说她叫特瑞莎。我不禁感到奇怪:一个从那么那么遥远的东方国度来的女人,怎么有一个我们邻居女孩的名字?我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同时调动出我从出生以来所积累的全部库存知识,可还是想不明白。无奈只好请教海因茨叔叔。他解释说,因为她的本名很长,对我们又很拗口,所以为了方便我们大鼻子们,她就随便捡了这个西方名字。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放着独一无二的名字不用,偏偏要随大溜儿,何况名字怎能随便信手捡来?有点儿蠢!
    我天生就是个直肠子,所以当着她的面就发表了个人意见。我说:“她那杏核状的眼睛,黑黑的长发,特象迪斯尼的木兰,既然要有个方便我们的别名,我更愿意叫她木兰。”大家对我的建议却报以哈哈大笑,大人们有时真是莫名其妙!那个小女人倒很善解人意,笑眯眯的对我说:“凯文,以后我就是你的木兰啦!”得到她本人的称许,我欢欣鼓舞。
从那以后叫她“木兰”就成了我的专利。
    作为见面礼木兰送给我一盒“中国积木”她说那叫“中国象棋”。粗壮结实的原木墩儿上刻着红红绿绿的“中国房子”,那种文字看起来有点儿像毕加索的印象画,很酷!抖开那棋盘,中间明显一条界限映入眼帘,这不就跟我们的象棋差不多嘛!怎么能难倒我凯文!难怪爸爸常说:“世界大同而小异”我似乎有点感受啦。
    红绿两军分列边界两侧,两国之战在我手中,嘴里就开始了。站在旁边的大人们嘘声一片,那时惊叹、错愕。惊喜撞击在一起时自然发出的声音。不足为奇!大人们总习惯于用他们的智商来衡量我们孩子的能力,这样的失算当然就在所难免。孩子的智商可能不如成人的高,可是我们的想象力是大人们望尘莫及的。
这个可心的见面礼使我和木兰从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木兰刚来的时候很不快乐。语言不通,没有朋友,唯一的亲人海因茨叔叔又被公司派往美国工作,且一去就要两年,虽然每个月飞回来一次,毕竟杯水车薪。所以我主动要求去陪伴她。我妈妈当然是求之不得的。用姐姐的话说,“她是有时间,有激情生孩子,却没有时间,没有激情养孩子的妈妈。”她要工作,她要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事业。
    那段时间我和木兰建立了近乎母子般的感情,她说,我给了她那种叫“家的感觉”。她给我烧了好多好多好吃的我从没见过的中国菜。由此我才知道中国菜不光只有春卷和北京鸭。至于那北京汤,木兰说她在中国时从来没吃过也没有听说过,这种用番茄酱调出来的酸辣汤不属于中国菜之列,只能算是中西合璧的一个改良品种。至于为什么用“北京汤”命名,她猜想可能是因为北京是中国的首都,是一个世界知名的中国城市的缘故。她说德国的中餐馆已经不是地道的中餐了,那只能称为“德式中国菜”。不过她很理解其中的缘由,要想让大多数的外国人接受中餐,就得让中餐适合当地人的胃口,而不能是让当地人的胃口去适应中餐,所以就产生了“德式中餐”,“法式中餐”,“美式中餐”、、、同样的道理,世界级连锁店麦当劳也是口味各异的,中国的麦当劳店里的奶酪汉堡和美国麦当劳的奶酪汉堡味道是绝对不会一样的。
    “我是唯一一个吃过真正中国菜的德国孩子吗?”我迫不及待的想求证。如果是的话,我就将有一个在同学们面前显胜的机会了。
    “小傻瓜,我烧的只是一些粗茶淡饭,中国的满汉全席你还没有尝到一羹呢。”她摸着我的头说。
    “满汉全席是什么东西?”我越发不解。
    “那只是我的一个比喻。不过满汉全席是真有其实的。那时一个传说,也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她眉飞色舞的讲述着,陶醉而幸福的神情飘逸在她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被她蛊惑了。“木兰,带我去中国好吗?我要吃满汉全席。”我央求她。
    “那要看你的表现喽、“她回答的很暧昧。
    为了感谢她为我所作的一切,也为了早日能吃上满汉全席,我决心帮助木兰快快学德语。
木兰很聪明也很勤奋,可发音是个致命弱点,且屡教不改,那是很考验我的耐心的。有时候我实在忍无可忍,取笑她几句,谁知木兰她用德语反击时却异常的流利准确。问她为什么?木兰说那是出自人类劣根性的本能。当人们去学习母语以外的其他语言时,最先学会且表达最好的是攻击性语言。等我长大些,需要学习外语时就会知道了。
    我将信将疑。
    转眼两年过去了,耐不住寂寞的木兰又重新加入到上班族的行列。
    我们见面的机会随之明显的减少了,几乎只有偶尔的周末及寒暑假期间。不过在他们家我始终是占有一席之地的,我们俩共同搭建的印第安帐篷依旧矗立在他们为未来下一代策划的房间内。她的爱猫凯蒂窥视我的领地已久,趁人们不留意时她会溜进去巡视一番间或打个小盹儿,爱屋及乌我也不很介意,只是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使我不得不对凯蒂设防备之心。
    上个星期五我的心情被历史课老师海曼太太搞的灰秃秃的,灰的如同雨季的莱茵河。那天她讲的题目是“战争”、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去年美国的9.11,一幅幅凄楚的幻灯画面,加上她生动的形象的语言,令人不寒而栗。被打死的,被饿死的,被冻死的,被烧死的,尸体摞着尸体横陈在我的眼前,并不断更替,我试图用不断的揉眼睛,狠命的摇头去驱赶它们,未遂。
晚上海因茨叔叔准时来接我,一路笑话不断,可我丝毫没有同乐的情绪。木兰特意烧了我爱吃的菠萝鸡,我也没有吃的如以往那样热火朝天,木兰不时投来关切的询问的目光。“这个小男子汉今天一定是身体有点儿不舒服。”她满有把握的下了结论,   自信的就象一个三个孩子的母亲。
    吃过饭,我就被木兰善意的强行的洗漱完毕送进了帐篷。一天的恐惧心情使我也确实感到有些疲惫,睡意渐渐带走了我的思维。突然,远处传来马达的轰鸣声,一驾鬼怪式轰炸机迎面向我俯冲下来,我似乎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撒腿想跑,又觉得身体被什么重物压迫着无法移动。
    我挣扎,我绝望,我睁开眼睛。
    胖胖的凯蒂趴在我的前胸喉咙里“呼噜呼噜”的,那是猫们示爱的表示,却把我带进了恶梦。
    我摸摸她,她舔舔我。深夜里多了两个失眠的生灵。
    我要有所行动,以备不测。
    我悄悄溜出帐篷来到厨房,打开冰箱,目光能搜寻到的食物全部被我兜在了睡衣里。折回屋内,把凯蒂故意关在门外,以防她泄漏机密。搜巡了一圈儿,只有我的睡袋较安全,因为那是我的财产,出于尊重个人隐私,他们很少涉足。一股脑儿,把东西卸在睡袋底部与地毯的夹层之间。既不影响我睡觉,又能时刻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满意中我重新进入了梦乡。
    星期一早上,我仔细的检查了一切,食物们安然无恙。我拉上帐篷门,并特别叮嘱木兰别随意动我的私有财产。然后才放心的钻进她的车里,由她把我载到学校。
    我得意极了。天下竟有像我如此聪明的人。
    星期三的晚上,电话铃响起,我义不容辞的小跑过去,拿起听筒。顺便说一下,接电话也是我的最爱之一,因为那能给我一种长大的成熟的感觉。对方是木兰,她却反常的直接说找妈妈,而绕过了我,我有点生她的气,喊了一声“妈妈”,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妈妈走进来,神情庄重的对我说“年轻人,拿出你的积蓄吧,我们得给木兰他们赔地毯。”
    出乎我的意料,该死的小猫,不争气的食品。使我的“战争储备”计划泡了汤,也使我在大人们面前尽失了颜面。因为那成为了他们的新的笑谈。
    俗话儿说的没错儿“吃一堑长一智”,我现在正在存钱呢,准备买一个充电小冰箱,就是那种烧电池的,也不知道有卖的没有?
    “嘘、、、别出声儿,门外有响动,像是钥匙开锁的声音。一定是我妈妈回来了。抱歉不能继续聊了,下次我一个人在家时,再找你说话吧。”
    “等等,我只是想说跟你聊天儿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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