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年3月文章摘选 | |
毕业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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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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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读书,但不是那种做学问的书,这点我那在大学教了大半辈子书的父亲心里很清楚。当得知我要去德国读书时,他推心置腹地对我说:“据我对你的观察,国外即使遍地是黄金,你也拣不着。”瞧瞧,有这样育人的吗?还大学教授呢!但老爸还是很心疼他女儿的,在临行之夜,特赋诗一首,勉励我自爱自重,勤奋学习,但“须‘转蓬’时望转蓬”,不要向歌中的小儿郎那样无颜见爹娘。就这样我带着老人家特批的“还乡证”来到了德国。 一晃几年过去了,求学路上跌跌撞撞,磕磕碰碰,全靠让老爸也认输一次的信念支撑着,终於把毕业论文交了上去。论文将由两名教授审评,时间为六个月。其他同学利用这段时间查资料,选课题,为最後的笔试和口试做准备。而我自认论文做的不出色,没敢去追踪两位教授的评审进度,只在家读读闲书,看看夕阳,踩踩健身车,大概能算上是为最後的冲刺强身健骨,养精蓄锐吧。当得知论文已通过时,离考试只有三个月了,赶紧回大学查阅毕业考试章程。 文科除了主专业外,还有第一和第二副专业,有的大学也允许只选一个副专业,但分量与主专业相等。笔试只在主专业和第一副专业中进行,事先由学生和教授共同选出三个在内容和时间上都不可重复交叉的大范围,从这三个范围中教授各出一道题,用信封封好,派专人送至考试办,由那里安排考试时间和地点。考生只要从三道考题中选一道题回答。看上去考生的自主权很大,可要在短短的四小时里写出一篇从引言,立论,阐述到结论的十四页左右像样的论文,还得列出参考书目……。 好家伙!我顿时觉得被套上了紧箍咒。学生可以自选主考教授,我尽量选那面善随和,最好不是西装革履,名气也不太大的教授。知名教授大都治学严谨,对学生要求肯定也严。可惜我的主修专业就只有一位教授坐阵,别无选择矣。 考试程序研究透彻後,开始做考前准备工作。先环视我那八平方米的小屋,考虑如何坚壁清野,将影响我用功的因素一一消灭掉。小说杂志存放在朋友家,电视慷慨地借给别人看;犹豫再三,还是咬咬牙把Maus也拔下,让好友收藏。我那计算机出身的老公听了哈哈大笑,忍不住要扫盲:“没有Maus照样可以使用电脑,只要…”被我断然喝住,否则键盘岂不也得转移掉?接下来就是大采购。这有什麽好笑的?古人备战不都是粮草先行?冰箱里属於自己的地盘放不下,就专把那些在亚洲商店买的,包装奇特的食品放於公共空间。放心好了,哪怕放到发霉过期,也不会有人不小心误食误拿的,只是看来学习紧张捎带减减肥的愿望又泡汤了。说实话,我也没幻想过那在研究金庸,琼瑶作品时练就的废寝忘食之能耐会再次显灵。现在得去图书馆查资料选课题了,在与教授讨论了几个回合後考试范围总算确定下来,接着又是查找相关文献。面对近百本参考书,犹如无头苍蝇,拿起这本翻两页,又觉得另一本或许更重要。在别人是复习迎考,而对我全是新内容,秋後算帐的日子不好过也! 因同学们主攻方向不同,考试范围各异,所以遇到疑难问题只有找教授。腹中没多少学问,自然怕见教授,每次去之前都要为自己打气:“读书有理,读书无罪,读书不分先後。”见到教授如同老鼠见了猫,战战兢兢,草木皆兵。有次不得不去见主专业教授,当五十出头的她身着短过膝盖的背带裙出现在我面前时,惊讶之下差点落荒而逃。尽管如此,我还是强迫自己利用教授们每周的会谈时间向他们请教学术问题。既为了少走弯路,也为了让教授们了解我是如何的用功,兴许某日由量变转为质变,被认为“孺子可教也”。可有次因我问了个什麽愚蠢的问题,女教授竟建议我补修一门基础课。所以,告诫学弟学妹们: 佛脚也不可乱抱呢! 随着知识的积累,我也由最初的只提问题渐渐能够阐述自己的不同见解。为人师表的大都乐意传道,受业与解惑,我们交流的话题也逐渐扩展到社会与生活上。有次聊得愉快,也不知是谁开始的,竟相互称起“你”来。事後小紧张了一下,如果教授留意,察觉出我动词乱变化,岂不又让我重进语言班?思路理清後,我开始着手书面准备,先根据考试范围拟出几个题目,做出一篇篇文章,再请德国朋友修改好,接着就像祖先准备高考那样,尽量将这些文章烂熟於腹中。 一门笔试已在十二月上旬顺利通过。随着圣诞节气氛越来越浓,我也越来越坐不住了,只听老公那一声召唤,马上乐颠颠地回家过节罗,直逍遥到一月六日晚才返回大学。七日重新拿起书可慌了神,节前记的东西忘了一大半,十四日可就要显原形了!怀着“临阵擦枪,不快也光”的侥幸,随後几天终日擦枪不已。考前晚上早早睡觉,半夜两点竟被门外走廊上电话铃吵醒,脑中不停地想着看过的资料,心想这提前进入状态可怎了得,考试九点才开始呢。不用怕,咱自有绝招,起床找了本圣经阅读起来。奇怪的是平时看几行就两眼迷离,神志恍惚,可那天句句入脑,越看越精神。赶紧把书扔了,可别把辛苦记的专业知识给挤跑罗。重新关灯躺下,自己安慰自己:咱潇洒,咱追求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念叨几遍,竟不知不觉睡着了,且半夜无梦。 现在回想起来,考试那天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就是一个字-“冷”!当时全身微颤,手指僵硬,字也写不连贯。为了让教授阅读顺利,我还特意练了几天圆体字呢。我对自己很不满意:“慌什麽,不是还可以补考吗?”事後才得知是暖气坏了,竟也有同学以此为理由而获得了重考机会。看着那爬满蚯蚓的答卷,我突然同情起我们教授来。别看他们平时对我们的书面作业那麽苛求,除了字体大小,行间距离,标题,脚注有严格要求,连所谓的“孤行”都须避免。可总有一日他们也得忍受学生们那十几页的鬼画符。考完後自我感觉不太好,就跑回家当起贤妻孝媳来。 一周後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理念,大义凛然地返回大学城去看结果。哈!居然让我滥芋充数蒙混过关了。赶紧把列祖列宗及所知众神们逐一感谢了一番,也顾不上会不会挑起他们的派别之争啦。经这一折腾,二月四日的口试是怎麽也来不及准备了,面对三位教授轮番炮轰的一个半小时,可不是一把“光枪”就能支撑下来的,再说也不能太丢咱中国人的面子。一提升到爱国的高度,就毫不犹豫地将口试推迟了几个月。被判了缓期执行,还不接受教训,又乐不思“考”的悠闲了数周,直到我们家那位好好先生忍无可忍,把我赶出了家门。 口试在一主两副三个专业中进行,虽然每个专业各圈出两个考试范围,但是考试章程明文规定,允许考官超出范围提问,即所有做为毕业生应该掌握的知识。唉,整个一个无边无际,这次可不敢掉以轻心。考试那天我早早地去系里等待,教授们陆续赶来,其中一位平时不讲究衣着而被我一见如故地视为房管员的教授,竟也西装领带地武装了一番。看到三位平时高高在上的教授们今天因我而聚在一起,忍不住悄悄地得意了起来。 口试共一个半小时,三位考官轮流做笔录,开始还算顺利,只是中途考官们也加入了讨论,我当时虽然面带微笑,可心里那个着急哟:“快别争了,今天我是主角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教授客气地请我回避。等待的时间真漫长啊,心脏也跟着凑热闹,一号脉,吓一跳,一分钟138!平时汗流浃背蹬健身车也没够上这个数。终於又被叫进教授办公室,看到三位考官一脸春风,心跳更剧烈:通过啦!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教授加加减减计算着我的毕业综合成绩,心里直遗憾:咱那十八般武艺还没全使出来呢。在接受教授们轮番祝贺时,我忘乎所以的握着一教授的手不放:“请再问我个问题吧!”教授笑答:“回去开Party吧。” 告别教授出来,只有一个愿望:找人显显我的功夫,主角还没当过瘾呢。可亲朋好友们只关心那结果,根本没兴趣听我的科普教育。没办法,只好一溜小跑坐火车回大本营,哈!老公已在家手拿香槟候着啦,我如开闸般滔滔不绝地向他灌溉了数小时,随後不省人事。再悠过神来已是第二天傍晚,望着窗外的夕阳,像大多数一抱着新生儿,就把那十月怀胎的恶心,焦虑,以及那临门一脚的生不如死抛到九霄云外的产妇一样,我又不知天高地厚地做起了博士梦。 不管成色如何,金总算拣到一块,赶紧回国献宝。当我把有教授签名的临时证书呈给老爸时,尽管有我那也在德国取得文凭的哥哥翻译作证并介绍德国国情,老爸还是将信将疑,抖着那张我千辛万苦得到的薄纸:“连个公章也没有…”我一边向他保证,拿到正式的就立即拍照寄回家存档;一边心里嘀咕:现实怎麽与我构思的种种结局差那麽远呢?尽管有疑惑,但父亲毕竟是大学教授,知道如何循循善诱,这不,临别又赠诗一首:“十年辛苦不寻常,工读赢来纸一张。书山学海多奇境,揽胜探幽勤思量。”唉,路漫漫也。回到德国,毕业证书果然已经寄到家,打开欣赏,又吃了一惊,原来那貌似房管员而被我拜为考官的教授竟是我们哲学院的院长!瞧我这书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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