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文章摘选

电脑梦魇

张筱云

    大学四年级的时候,电脑正悄悄流行。
    对数理头脑差的人,无疑是噩耗当头,看理工学院的人迫不得已必须迎战,真庆幸自己念的是文科,得以逃过一劫。当时暗中祈祷,希望一辈子不要和这怪物扯上关系。
    可是过不久,令人纳闷的是,班上一些娇滴滴的女同学也自动赶流行,跑去学什麽“怕死可”(Pascal)、“被师克”(Basic),莫非吃饱了撑著没事干?或,被“大四没人要”逼急了,故意去当万绿丛中的几点红以制造机会?“不会使用电脑,将来找工作吃亏!”对此说法虽半信半疑,但至少已在心灵投下阴影。
    更奇怪的是,连男友也中邪,平日一副沈默寡言的样子,提起“红鸡”(宏棋)就表现反常,竟兴奋不已,滔滔不绝可以讲上大半个小时,听得无聊、打瞌睡之余,心中不免按忖:“红鸡”是何方神圣,好像比亲爹、亲娘、女友还伟大?後来,当年决定离开他,这一点列入罪行之一。毕业即失业,加上和男友分手,长期饭票泡汤,又不想因为电脑不通而被判为二等职员,一辈子没出息,窝窝囊囊吃不饱、饿不死。左思右想,缓兵之计便是出国留学。
    到了国外,果然如鱼得水,番邦异域个人电脑几乎绝迹,偶尔需要交报告时,隔壁室友借一下打字机问题便解决。就这样混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德国侨报的主编离职,临时找我去垫档,这才改变命运,铸成大错,种下恶因。一开始,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高高兴兴去任职,没想到第一个面临的是,好大喜功的前任编辑,把近二十年来的手抄本现代化成电脑打字。起初,还存有一线希望,千方百计设法复辟,再改回原始的手抄方式出刊,但这就像生出来的孩子不能再塞回肚皮,逼不得已,只好从容就义,硬著头皮和电脑打交道。
    国外科技落後,七、八年前,使用中文电脑的人简直如凤毛麟角,遑论懂电脑的人才。买来电脑,再高竿的德国工程师对中文软体也只好投降。最後,出机票请老弟千里迢迢专程从台湾到德国安装中文Windows。老弟可怜我对中文输入毫无概念,敲打键盘停留在一指神功阶段,於是顺便带来手写板。当第一个字出现在电脑银幕时,我听见心里狂喜的欢呼,真没想到会有这麽一天!终於脱离摩登原始人行列,进化为的文明人。为了速成,报名了一堆电脑课,学了老半天依然不知所云,只更加证实自己的低能白痴,打击信心到了极点,乾脆自己摸索。
    几个月後,渐入佳境,段数与日俱增,手写板输入的速度跟用手写几乎没什麽两样,储存的档案偶尔必须大海捞针,找得到的机率还是居多。尤其,电脑任你涂涂写写改改,版面看起来还是乾乾净净,发现这项好处,迫不及待报给朋友住巴黎的作家女友听,鼓励她也加入自动化生产行列,坚决抗拒文明科技的她不为所动,继续寄来龙飞凤舞的信笺。其实,心想也对,世界上还是需要一些坚持手工的业者,否则每个作家都用电脑写作,将来死後纪念馆里不就没有手稿可看,只能欣赏磁碟片或光碟?
    无论如何,我终於体会电脑的确是神奇的好东西,据称还会唱歌跳舞,可惜只限於传说,电脑买来从未听过它吭过半声。
    住法兰克福附近的女友淑霞是久病成医,自学成功的电脑高手,长久下来练就一身好功夫。某日来访,顺便拜访我的电脑,她前後检视一番,并不断啧啧称奇:“真是暴殄天物!”三下两下,它居然也有电视、电影可看,还会唱歌、发出声音,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奇迹:“还以为是天生的哑巴”,淑霞说:“插错孔了!”
    如果事情只是停留在文书处理,真正的痛苦和灾难就不会降临,就在我还搞不清楚“垫子邮件”和Internet到底有什麽差别的时候,有一天,好心的邻居心血来潮,动手打通电脑的“任督二脉”,从此更上一层楼,终日和朋友伊媚来、伊媚去不亦乐乎,传真、电话、信件全被打入冷宫。甚至,度假的时候,舒舒服服躺在泰国海滩椰子树荫下,望著蓝天白云,一想到家中堆积如山的电子邮件,立即坐立难安,归心似箭。
    有了伊媚儿,问题多多,久仰病毒大名,虽自认与人无冤无仇,不会有人来陷害我,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未雨绸缪安装了防毒软体,电脑白痴也有聪明的时候。可是,不知何缘故,电脑速度一天比一天慢,硬碟空间莫名奇妙被吃掉,最後竟罢工、瘫痪、装死,朋友打电话来骂我寄病毒给他们,简直是令人百口莫辩的欲加之罪。起初用重新开机这招,它还勉强配合,到最後,银幕全黑,只能坐以待毙。小陈知我遇难,特地从德国北部布来梅开几百公里的车赶来灭火,他满头大汗抢救老半天,清出千只以上的病毒。他摇头:“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中毒已经至少半年”。我吓出一身冷汗,什麽时候它们神不知鬼不觉攻陷城池?“我不是有装防毒软体?”“防毒软体早已经被病毒吃掉,阵亡了,因为你没有update”。“update?什麽意思?”我听了很惊讶,原来防毒软体是要随时更新的。小陈走了之後,电脑又蹒跚爬行了几公里,最後,大概内伤太重,宣告不治,暴毙而亡。请行家来验尸,看我一副快昏倒的样子,连忙安慰几句:“不见得是病毒,很可能出厂的时候,电脑硬碟就已经故障”。
    病毒所带来的痛苦和仇恨的啃噬,让毕生奉行和平主义的我,第一次和人有了不共戴天之仇的感觉。电脑中毒那段期间,对外交通全断,像有毒瘾的人,白天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夜里辗转难眠。这时候突发奇想,假如我是古时候美丽多金的公主,王孙贵族排著队等著要和我结婚,不必比武招亲,操刀屠龙也免了,无论阿狗阿猫,只要能解决电脑病毒问题,让电脑一年到头不生病,给我十足安全感(电脑当机故障时,随叫随到),本公主立刻无条件下嫁。要是能找出那些制造病毒的人,不仅下令将他们碎尸万段,还要打入十八层地狱。无法想像天下有这等无聊人,以别人痛苦为乐,电脑高段还可以视为挑战,对我等电脑白痴而言不啻世界末日。
    自从电脑成瘾,便“可以一天不吃饭,不能一天没电脑”,它剧毒攻心暴毙之後,忍痛掏出爬格子(敲电脑)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银子又买一台新的。这回学乖,每个月电信局固定缴一笔小钱,让它提供自动更新服务,所谓Update,但愿花钱消灾,期待可高枕无忧,却无法摆脱恐惧的阴影,因为当防毒探子三五不时来邀功请示,告诉你又逮到多少的病毒,这时候你才知道每天有多少肉眼难不到的病毒正无孔不入、随侍左右。
    从此以後,每天晚上睡前的祷告词多加这一项:神啊!请保佑我的电脑健康平安,永不受病毒侵袭,永不当机???。全世界的宪法有明文规定:“人类有免於恐惧的自由”。可是,只要电脑和病毒存在的一天,这个愿望就不容易实现。对我而言,幸福的具体定义是:电脑平安无事,直到永远????,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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