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乞丐
杨莉
 说起乞丐,不知你怎么想,他们是否在你的记忆里始终保持着满脸污垢、衣衫褴褛的形象。当你对某一个人深恶痛疾,在开骂之前,吐出的最后一个词,会不会是“一个臭要饭的”,以此来减轻他给你精神上带来的压力,终于可以节省了一场降低身份的争吵。是啊,谁又会和一个要饭的一般见识呢?而一个人沦落到要饭的地步,也就和“价值”、“尊严”这些词的距离越来越远。

中国的“乞丐”,我是在十年前第一次听说,七年前第一次遇到的。那是在上海,一个很炎热的上午,我和一个德国朋友参观完一个展览会,正要回饭店,便被一群小乞丐围住。要知道,那时还没有这么多会讲外语的中国人,不象现在,人人都可以说上两句,就连要饭的小朋友们也一样,拉着你的衣角,大声的嚷着“money, money”,于是,他们只好抱着这个“老外”的腿,两个孩子抱一只,让他无法脱身,口中念念有词“可怜可怜我吧。”可他们幼稚的脸上,明显的带着“游戏”的痕迹。我们就这样被他们拖着,走了几十米,遭遇了很多过路人愤怒的眼神,在付了钱之后,仓皇离去。身后传来了几个孩子兴高采烈的笑声和一个妇女“这么长时间就这么一点钱”的咒骂声。从此,我对乞丐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了。每一次回国,都看见三五成群的人在大街上闲逛,搜寻着目标,而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孩子和老人,这也正是让我非常悲伤的原因。

在国外,我也遇到过不少乞丐。因为大家对“独立”和“个人权利”等等这些词的理解不同,行乞者和施恩者一贯保持着固定的身体距离,很少有拉拉扯扯的现象。

在巴黎的街头,有不少乞丐。他们似乎故意和社会上供奉的温文尔雅的贵族尊严形成对比,显得格外的随便,尤其是年轻人,三五个在一起,半开玩笑似的就把钱要了。虽然是要饭的,可他们也穿得比其他国家的“同行们”较之整洁,虽有些随意,但举止也算彬彬有礼。有一次在地铁站,两个年轻人就像站在那儿演戏一样,一人一句地讲了半天,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其实也没有人在用心听,接着一个又唱了起来,另一个手拿帽子,笑嘻嘻地边和着歌的节奏说“法郎、马克、英镑、美元、里拉,就是不要旅游支票”,很多游客也就欣赏这着一场戏,开心地把口袋里的零钱倒了出来。

与其说法国人比较locker,那英国人就显得非常的超然。他们往街头一坐,让小雨淋着,动也不动,地上摆着一张纸,写满了自己不幸遭遇,这一点全世界的乞丐大概都一样,旁边放着一个罐子,行人过来过去,他们理也不理,看也不看,目视地面,大有“别烦我”的意思。就是你给了钱也是一样,他们还是那么的坐着,也不看你给了多少,也不搭理你,不知当时你要是再把钱拿回来,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总之,你给了钱还落了一个“死不开口”。

美国的乞丐就和电影中描绘的一摸一样,比欧洲大陆的同行们要开放且粗鲁的多。说话大声大气,见了你,就和你该他的差不多,如果你不理他,他也就作罢,绝不纠缠你,而口中往往带出一两句脏话,让你别扭半天,你或者回骂过去,他反而又柔软了下来,笑着说“man, stay cool, OK!”,也就算了。

在德国的日子里,我也见过了不少乞丐。他们或在街头,或在地铁站中,就和在国内的一样。每每见到,我就躲得远远的。即使是这样,我也有过两次难得的遭遇。

那是三、四年前的圣诞节前。我坐在汽车里认真地看一本David Guterson写的”Snow Falling on Cedars”。当时是一本畅销书,不少德国人读过它的德译本。这时汽车到站,上来了一个穿着破大衣,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一看就是个要饭的,我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他,首先见到的是他的衣服又脏又破,接着是脏指甲,而这人又坐到了我同排的座位上。我不动声色,接着看书。于是,他用英语问我,“你喜欢Guterson的书吗?”我虽然回答到“是的,”却感到奇怪,心想,一个美国人怎么在德国做乞丐?“我也喜欢,”他说,同时问我都看过Guterson的那些书,一副要和我讨论的架势。我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本身是学习北美语言文化的,自觉也读过一些书,可和一个乞丐讨论一个现代作家的作品,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可我们就这样谈论起来,讲到了作者对场景的独特描述,他的写作手法,直至他的个人经历。在整个交谈中,我可以说始终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控制着,直到他下车,我也没好意思问他在德国干什么,在那儿读了这些非业余文学爱好者读的书。他就这样地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可自此,相信了一句老话,“人不可貌相。”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德国有许多人,因为不愿意再被世俗的观念枷锁所困扰,走上街头,成为了流浪汉,他们当中不乏医生、学者甚至破产的企业管理人员。前不久,柏林的一家广播电台针对当今很多年轻女孩子一心要嫁“百万富翁”的问题,大反潮流,举办了一个“我要嫁给流浪汉”的征婚活动。经记者调查发现,其中一个叫Peter的乞丐,会讲六种语言,由于婚姻失败,伤透了心,至今已在大街上生活了八年。

如果说,乞丐并不像我们想象的是“不可救药”的“社会弃儿”的话,我还发现,至少他们身上,还保持着孩童的纯真。

有一次,我和儿子也是坐汽车出去。他刚刚开始学说话,又是一个天生快乐和友好的孩子,一个人坐在童车里,摇着小手,和每个人打着招呼。可惜德国人自持“庄重”,更痛恨被打扰,对孩子的纯真视而不见,实在是遗憾。这一次,他又是不停的摇手,微笑着大声的说 “Hi,” “Tag”。可这一车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象是石膏做的,面无表情的坐着,可能心想,这是谁家的孩子,上车还不老实,大吵大闹。我儿子也自识没趣,安静了下来。车停了,上来了一个乞丐,背着一个象山一样的大包,放在了婴儿车旁边。他的身体也就藏在了包的后面。每一个人都努力地去躲闪他,不愿站在他附近。我的儿子见到有人上车立刻高兴起来,歪着身体,摇着手说”Hi”,全车人还是没有反应,唯独这个乞丐,从山后转过来,也摆着手说”Hi”,同时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灿烂微笑。是的,我可以说那是灿烂的微笑,一种没有被尘世玷污过的,和孩子一般纯真的笑。可笑之极,一个乞丐注意到了一个小孩子期盼的眼神,而其他的人却对此视而不见。是不是我们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竟没有任何一点时间和精力留给别人。我看着他们就这样一路上来回打着招呼,注视着满车人石刻般的表情,祈祷我的孩子不要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个。

这种种与乞丐的遭遇,成为了我对那个国家的部分回忆。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