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导报》2000年第6期文章选登
老子儿子
吴音
结婚以后，就没想过要生儿育女，谁知后来发生了意外，不知是由于操作失误还是中了夫人的奸计，竟有了。我想，这下就有拖累了。当初，的确是很不高兴了一阵。看着一天天膨胀起来的夫人，动了恻隐之心，有了就有了嘛，总不至于给毙了吧。
我开始猜想起我的下一代将会是什么模样儿，可千万别象我，象我就完了。我从小就因为形象不光辉而自悲。最好象夫人，夫人长得很亮，由于她的亮，许多人竟为她惋惜，说她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牛粪当然是指我啦。
夫人去做了B超，现代技术证明，我们的下一代将会是个儿子，我暗自庆幸。我原本是喜欢个女儿的，但考虑到，假如是女儿，假如又象我，那可以后嫁不出了；儿子倒好，既使象我一样长得不逗人爱，或是比我还丑，只要有本事，还是有鲜花插倒牛粪上的。
儿子终于珊珊出世了，我的心有些紧，那个被抱在母亲怀抱的红腥腥的肉团儿竟是我的产物。他象我吗？我埋下头细细去看他的五官，整个皱眉凹脸的，实在是丑极了。夫人解释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我又特别去察看他的鼻梁，因为我的鼻梁天生就不高。我惊吓一跳，糟糕，他鼻梁也很踏。夫人有些不耐烦了：“嗳，娃娃都是踏鼻子，长长就挺了。”但我仍不放心。
在我们精心照料下，那个肉团团渐渐舒展开来，我惊喜地发现，儿子的确不丑，还很帅，鼻子一点不踏，挺挺地象她妈；眼睛大大的象我，许多人见了他炯炯有神的眼睛都说他长大了一定很聪明。说得我心花怒放。儿子还在摇篮里的时候，我就独自出国了。在异国他乡的那间房间里，儿子的照片高挂墙上（而夫人的照片还被压在像簿里），有时在独寂难过的日子，望望墙上的儿子，也会徒升一种奋斗的力量。
记得夫人怀孕时，我就开始胎教，让夫人听古典音乐，据说有利于胎儿的发育，就是母牛听了也会多产奶。儿子出生后，在他那昏睡不醒的日子里，我都总是让他听音乐。我是多么想我的儿子实现我没实现的愿望，做个歌唱家、音乐家、艺术家，不管什么家，总之要远远地超过我，因为儿子就是我生命的继续。我给夫人打电话，要她一定要给儿子买台钢琴，让他从小接触音乐。
儿子渐渐长大了，可以说话了。我第一次听他讲话是在千里万里的电话里：“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当然这话一定在他身旁的妈妈教的，但他那稚嫩的声音却震得我全身发颤，泪珠儿如雨而下。
从那以后，儿子的那句话就一直在我耳畔缠绕，梦里也离不开他，我的心再也不能平静。我决定回去。
可回家的路竟是那样地漫长，我足足走了四年。
飞机在云雾中穿行，儿子已离我越来越近。我却突然害怕起来，不住地在镜中检看自己，象是当年去见丈母娘。我开始怀疑自己，我配做父亲吗？我的儿子一定在他那小小的脑子构想过千百次，他的爸爸该是什么样子呢？儿子心目中的爸爸一定是很高大威风的，就象小时候父亲在我心中的形象一样。
我终于回到了家，听见夫人对着楼下大声喊道：“小治，你爸回来了！”我的心跳得更加厉害，如似一个大人物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其实儿子还是很小很小的呀。楼道里响起了一个男孩脆生生的声音：“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同时伴随着梯坎上踏踏的奔跑声。我的心跳得几乎使我晕过去。当那个我熟悉得可怕、而又陌生得可怕的小男孩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了。
儿子很淘，要攀上我肩上“坐马马”。他妈就曾在信中说过，他看到别的小朋友坐在自己爸爸肩上耀武扬威，他简直羡慕死了，他就问过：“我的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如果爸爸回来了，我也要骑在爸爸身上，让别的小朋友看看，我也有爸爸。”
我一把将儿子抱起放在肩头，把他高高地扛起。儿子高兴地哇哇大叫。不管我们走到哪里，儿子都端坐在我肩上，儿子好威风呀，我知道他是在向全世界的小朋友宣告：我有爸爸啦！我也很威风，仿佛扛着一轮红太阳。
一夜之间，我和儿子之间的生疏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一下轻松了，原来作为人父也不是一件难事，其实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成为父亲，只是做得好坏而已。我想我应该做个称职的父亲，就象我去做任何一件事都要把它做好一样。
家里摆放着一架崭新的大钢琴，夫人说，儿子很少摸，要不就乱弹琴，教他唱歌也不唱，好象声带还有点问题，沙生沙气的。我一下泄了气，看来要想在我们家庭培养出一个歌唱家是不可能了。而且我发现，儿子身上养成了许多坏习惯，爱吃零食，正当吃饭时他又不吃了，他妈妈就围着他喂他。这怎么行呢，娇惯只能坏了孩子，将来怎么能成大事。我说，不给他喂，让他自己吃。儿子偏不吃，把碗里的饭菜泼洒了一地。我一下火了，给了儿子一个耳光，儿子哇地大哭起来，当妈的敢忙过来保驾。夫人说，“你怎么能打他呢？他现在对你本来对你就没多少感情，这一打只能打出恨来的。”
这一巴掌真的打出恨来了。当我再次从千里之外给家里打电话时，儿子就是不接。我听到夫人在说：“小治，你爸爸的电话”，儿子在说： “不！”好倔强的儿子啊！那一瞬我只觉得我肩上的那个太阳陨落了，儿子不见了。
我造的什么孽呀。儿子，是不是你的爸爸使你大失所望。你曾盼星星、盼月亮盼回来的爸爸竟然是个打手。可是你怎么知道，你这个作为“打手”的爸爸，是多么想做个好爸爸呀。
那一刻，我大有一种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感觉。
时间，仿佛在异乡凝滞了。我巴望着，巴望下一次归去的时刻。我要去重新托回我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