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导报] === [来德初年]征文选登 / 飞扬旅行社(法兰克福)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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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第一个家 /作者:杨小红
来德初年,感到在德国的衣食住行皆与国内不同。比如,这儿的人在日常生活衣着以舒适为主,交通很方便,饮食却不敢恭维,那时不敢恭维还有住房。在异乡第一个家的最初日子,我很怀念国内在自己屋檐下的自由自在,即使那几人一间得的学生宿舍,大家也是平等往来。
那是一个小二层楼,楼下是客厅、厨房和饭厅,楼上有三间卧室和卫生间,有一个旋转的楼梯,放满了各种绿色的植物,楼房外有一个不算小的花园。房东赫斯曼太太早年丧夫,一个人艰难地将两个儿子拉扯成人,生活十分节俭、清洁、有规律,星期一洗衣天,星期二清洁天(包括洗我的衣服和打扫我住的房间),星期天休息天(不准劳动,包括住在她屋檐下的我),雷打不动。
我的房间有12平米,里面有冰箱、洗脸池和简单的家具。住进不久,最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是,你总觉得还有另一个的存在。比如,把沙发枕头放在床上当靠背,你回来,就发现枕头已回到沙发上;再次把沙发枕头当靠背,回来就发现沙发从此消失。或者,把厚窗帘卷起来,发现有人将之放了下来,接受沙发枕头教训,再没敢将之卷起来。还有,我自己买来的绿色植物,放在冰箱上,不知什么时候,就跑到了窗台上。我由于语言不通,便什么都没问。可这些看似小事,却因为天天存在,你在自己的屋子里又不象在自己的房间。
如果说在自己房间,仅仅是感到还有一个人的存在,那么在这个房子的另外房间特别是在厨房,房东太太经常突然出现。我和赫斯曼太太同用一个厨房,通过比划手脚,得知房东只是午餐吃热的,晚上只吃面包,这样我可以晚上做饭,这是一段我一生做饭最没兴趣的日子。早知道德国人怕炝锅的油烟,所以从开始就只有煮菜,放了油就放菜,然后立即加盐放水放面条,一顿两顿可以,总这样吃让人受不了。记得那时很羡慕那些住在学生宿舍的同胞们,可以放肆等到油锅真正热了,才开始炒菜。尽管如此,也还有许多我不知道,德国人的忌讳或曰赫斯曼太太的忌讳。有一次,菜里加了点大蒜,还在花园的赫斯曼太太立即跑进厨房说,她从不吃此物,大蒜弄得整个房子味道很糟,所以大蒜从我的购物单中取消;还有一次在煮排骨,赫斯曼太太突然出现在厨房,说:那可是骨头呀。弄得我不知所措,心想,如果德国人都不吃排骨,商店怎么还有卖的呢,那就不吃排骨吧。把土豆当蔬菜炒着吃,赫斯曼又说:煮土豆至少是20分钟,你怎么5分钟就做好了土豆了,那可以吃吗?那滋味象是,你就跟不懂文明的野蛮人差不多。你看,你吃臭得不得了的大蒜、啃骨头,还吃没有煮熟的东西。
后来,我干脆不做饭了,或是在研究所,用微波炉作点热的东西,或是随便买点什么,作为晚饭。想起来,还真可怜,这样的饮食,弄得我特别馋吃中国饭。记得,还是第一次到一个中德结合的家庭吃饺子,由于得我的存在,那天的饺子显然不够。
房东太太极其有规律的生活,我得老实说有点无聊。晚上一个人看一会儿电视便早早上床睡觉,我开始只好是从研究所回来就那儿也不去。不久我在波恩上的短期德语班结束,大家欢聚庆祝,等我晚上十一点回来,发现赫斯曼太太坐在饭厅等我,两眼红红的,她问的可能是,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则连声说,对不起。可后一想,不对,难道我不能和朋友熟人聚会吗?我住在这儿也是交房租的呀,怎么如此不自由。但是,为小心起见,我开始让人到我这儿来,一个晚上,有朋友来到我这儿来玩。九点钟左右,我们吃完饭正聊得起劲,有人敲门,是赫斯曼老太太。她说:她不欢迎陌生客人,并叽哩咕噜一番。朋友解释道,她说她的房屋曾六次被盗。
天呀,那时觉得可真难,刚到德国,本是人地两生,出去玩不行,让人到我这儿来也不行,本来就及其狭小的卷子,变得几乎没人了。那时经常想到:天马行空,独往独来。
还有一件事对我来说,简直刻骨铭心,即我忘带钥匙一事。我以前在国内会时不时忘记带钥匙出门,这毛病也带到德国,然而,房东太太彻底更治了我这毛病。第一次忘带钥匙,我放弃中午回屋,因为中午总是赫斯曼太太和住在隔壁房子的姐姐一起吃饭,怕打扰他们的吃饭,我就自己不吃午饭。晚上回去按门铃,房东太太很惊讶地看着我,象是不认识一样,“对不起,没有钥匙。”我生硬的说道。赫斯曼太太把我辨认了一番似,才打开门。不争气的是,不久后又发生一次,我耐心等到房东太太在厨房才去按门铃,因为那儿她可以从窗子看到门外,她毫无表情地看着我,听到我说:“实在对不起,又没有钥匙。”仍无反应。我只好看着她,又说一边,我想我那架势一定象是到门口乞讨的要饭人样。她看着我还是一声不吭,好一会儿才叽哩咕噜一阵,才终于挪身到门口开了门。我走进房间,可真想哭,一想,不可以,门外可能就是老太太。
最糟糕的是,半个月后,第三次忘带钥匙。我那时的感觉是:自己作了大错事一般,这简直就如哪壶水不开就提哪壶水。这本是一件小事啊,可遇上这样的老太太,就并非一般小事:我本该长点记性,可我偏偏还是忘记。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反正我又没钥匙。怎么办,房间还是得回啊,那可是我异乡第一个家。我已经不敢想象老太太的表情,可以想象却是,她根本不给开门。我那结结巴巴的解释,听起来就象是在编造故事。好在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从研究所出来,外边的天还亮,我象是作错事的孩子一样,不敢回家,而在这个不象城市也不是农村的小镇上,毫无目标地转着,这儿我几乎没有一个朋友,至少是没有一个人,可以谈谈我没到钥匙的问题。
那天,坐在绿色的草地上,看开阔的天,想国内是多么的轰轰烈烈啊。当时,人们并没有多少钱,可却不少轰轰烈烈的生活;而轰轰烈烈的生活,可以让人忘记并不丰富的物质生活。又回想国内那朋友熟人同学同事日子,哪会为现在这样的事,伤透脑筋呢。想为什么我要到这块陌生土地,受这番洋罪。受罪的感觉并非来自,为一日三餐的奋斗,而是一个屋檐底下的东西两世界的斗争,而在这个终生只是家庭妇女的德国老太太面前,我根本不是对手。
必须回家了,我怀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情,按了门铃,门很快就打开。我这次按的是隔壁房东姐姐家,我只好撒谎说(算是Notluege):“不知赫斯曼太太是否在家,我忘带钥匙了,你能不能为我开门。”
就这样,我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即在房间门写上:带钥匙!!!我每天出门时都能看到这三个大字。从此两年间,我再也没有忘记过钥匙。
时间一晃,七八年了。如今,和先生女儿住在属于自己的宽敞屋中,已能理解这诸多事情。比如德国人生活严谨,即使日常生活,是沙发枕头那就是沙发枕头,窗帘不是卷起来的就不该卷起来,植物和花当然最好放在窗台上,以便更好吸收阳光。厨房和问卫生间,本是最容易弄脏的,所以也是德国人最讲卫生的地方。规矩习俗,就象铁打的一般,土豆是当饭吃的,德国人绝对想不到,他们的宝贝土豆,有时也可快速炒着,当菜吃。忘带钥匙,怎能一二再,再二三呢,这样的人不是太草率,就是头脑有问题。
德国不是移民国家,你要想在这块土地生活,站稳脚跟,就必须接受同化。初来德国,人地两生,语言不通,当然难以被同化:时间长了,如果还顽固不化,那就活该受罪,这可能是德国和美国加拿大最大的区别,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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