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导报] === [来德初年]征文选登 / 飞扬旅行社(法兰克福)赞助

汉堡的第一个夜晚 /作者:叶逢春

    异国漂泊无去处,寒风啸,雪花舞,汉堡街餐风宿露。饥勒腰带、渴润咽喉,忧怨言无状。徘徊车站遇唐老,暖言宽慰麦当劳,陌路更得解囊助,君若相问,慈善老者,王先生就是。
    这一首《青玉案》是我初到德国流浪的一段真实写照,同时也是对一位华侨老前辈的感激和怀念。这一首文字不规则的'词',记载在《我的欧洲见闻册》中,已经五年多了,但遗憾的是至今还不知道那位长者的大名,后来经过了解才知道他老人家是汉堡'金门酒家'的大老板。说起来那是一九九四年一月份的往事了……

汉堡的第一个夜晚


    一月下旬的汉堡一连几天的鹅毛大雪,好象要封冻这世界名港一样,每天的最低气温都是零下十几度,尤其是到了夜晚,那凛冽的寒风更威胁着露宿街头的流浪汉的生命,何况是初来乍到从小生长在中国东南沿海的福建人。
    由于人地生疏,又不了解情况,加上语言不通,独自一人在汉堡市中心兜圈子,想找一家中餐馆投宿一夜,但是又有谁愿意接纳哩?眼看着这银装素裹的夜幕慢慢的深沉我的心也几乎结成硬冰寒透了。幸亏有一家中餐馆老板给我一分免费的晚餐,但那位老扳解释说"由于彼此不了解因此不便留宿。'带着一分感激同时也带着一分遗憾,我背着一只沉甸甸的旅行包,拖着疲惫的双腿再一次回到冷冰冰、白茫茫的夜幕中。人类生存的本能驱使我再作努力于是,我钻进地铁站回到了出发点──汉堡火车站。无独有偶,遇到俩个和我共同境遇的福建老乡,随着隆冬的风雪夜渐渐的深沉,繁华、嘈杂的汉堡火车站也渐渐地冷静下来了。这时候三只圆鼓鼓的旅行包和三位黄皮肤黑头发的不速之客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了……找一个地方过夜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无精打采地从火车站银行的台阶上站了起来。于是三个陌路相逢的流浪汉唧唧喳喳地商议了一阵眼下共同门对的问题──何处睡觉。"在电梯里过夜"李飞建议说,"不行,你没看到大街上的气温显示屏写着零下16度吗!"高个子的大学生小潘马上反对,叮当!叮当!此时火车站附近的教堂响起洪亮的钟声,这时时针指向凌晨一点钟。钟声给我们提醒了时间,也给我们指示了空间,三个异乡客不约而同地向教堂走去,希望能够得到上帝的恩锡。然而,当我们冒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教堂旁边兜了一圈,除了白茫茫的大雪和那黑森森的大门和高墙外,连一个挡风的地方也没有。当我们失望地想退回火车站的时候我拉着小李和小潘的手高兴地说:"你们看,前面有一面中文招牌上写着'北方宾馆`此时此刻我们象迷路的航船见到北斗星一样欣喜若狂,三步并作两步走,当我们跨进宾馆的大门,一阵暖气熏得我们轮流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当我们简单地介绍了情况说明来意,请求给予方便只后,接待我们的那一位年轻人,从交谈中知道他姓王。王先生告诉我们住一个晚上每人80马克。天啦,这么贵,这个数目对于我们三人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一百二十马克,说什么也没有勇气住宿,看了看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再看看俩位脸上布满愁云的老乡,我用福州话同他们嘀咕了一会,才知道他们和我同病相怜,更惨的是小李,他说,身上带着三百多美元全被小偷掠走了,现在身无分文。嘿,现在怎么办哩?"王先生,我们每人给您二十马克,让我们在这沙发上坐一个晚上好吗?"我再一次用请求的口气询问他。"开玩笑,这里是是旅馆,又不是收容所"。说完他又埋头看手中那分中文报纸去了……我们又迟疑了片刻,他斜着眼睛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说:你们住不住?不住就请快点离开这里!这时候我们三个人相互交换了眼神,知道再磨下去也是没有用,于是再一次背起旅行包,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那座暖烘烘的宾馆,又回到冰天雪地之中……
    都说国外的人情薄如纸,今天我们可是亲身经历过了。我实在想不到中国人对待中国人也这么冷膜无情。也不能太责怪人家,也许是近火车站中国人来来往往太多了。尽管是这样,但是这样冷的天气,让我们坐到天亮他又会怎么样哩……三个人憋着一肚子气,带着许多无法拉直的问号边走边议论着,钻进了地铁站。经过一阵搜索,发现有一道装修隧道站台工地没有顶盖的木棚的门没有上锁,于是我们摸了进去,可是,面对冷冰冰的水泥地板三个人又犯难了,是哦,我们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的躺下去哩?那是父母亲在六七十年代含辛茹苦抚养起来的血肉之躯,此时此刻有多少双亲朋挚友期待的眼光在注视着我们。于是,人类生存的本能又一次驱使着每人尽可能地改善生存的空间,在地铁站微弱光线的帮助下,小李找来了两只大包装箱,小潘到地铁站外面抱回了一捆报纸,我从地铁隧道的另一端扛了一块模板回来,接着大家动手铺好一张"床",三个人相挨着坐卧在那张有生以来最简单、最冰凉的床上冻到天亮。

王老先生


    在汉堡的地铁站度过第一个夜晚之后,我们在第二天凌晨六点前后就"战略转移"到火车站站台的候车室里来。由于寒冷、疲惫、烦恼、忧愁加上嘈杂,令我似睡非睡、是梦非梦地坐到中午时分才离开那个稍微有点暖和的地方。这时候刚刚从寒冷的宫殿中解脱出来,饥饿之狱的门槛又来迎接,三个人有气无力的走路姿态已经表现无遗。
    咳!今天该怎么过哩?"我,先走了"。小潘说着就朝火车站的门口走去,可是,人影还没消失,又蜇了回来,来到我和小李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20马克的钞票,递给小李说:带着,买个面包吃。小李木然地接着,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面对着如此动人的场面,我缓慢地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两张带着体温的10马克的钞票对他说,拿着,祝您今天好运。就这样我们又各自踏上新一天的流浪征途。
    在火车站附近漫无目标地转了一圈,饥寒交迫的我想买一块面包疗一疗饥,在火车站的邮局门口见一位黄皮肤,黑头发的慈善长者,手中握着一分中文报纸,从人群中向我迎面走来,于是,我欣喜地主动和他搭讪:"先生,请问您是中国人吗?""是啊"。对方友善地回答,请问先生贵姓:"免贵,我姓王。""王先生您可以帮帮我吗?""您要我帮什么?"他善意的语言让我的直观判断今天又遇到遇到一位好人,于是,我将近况作了简单的介绍,只见他不时点头、叹息末了他说,我们先上麦当劳,今天我招待您。在麦当劳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他老人家以一个饱经异国他乡的生活沧桑,给我许多暖言安慰,问我吃饱了没有,并塞给我一张五十马克的钞票,叮嘱说,多多保重,晚上千万不要再睡地铁站了,如果有事情,打电话找我。我万分感激地握住他的手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一分免费的早餐

    由于王老先生经验之谈的启发,一天来我已经排除了"恐夜症",当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我就在汉堡火车站里寻找一处温暖的地方闭目养神,可能是过分疲惫的缘故,居然坐在椅子上进入梦乡。直到被人推醒时才咪咪糊糊地看到面前站着俩个穿着深兰色制服的警察,他们对我叽里咕噜了几分钟,我只是把头象拨浪鼓一样地摇着。无奈何他们只好把我带到火车站后面红十字会的临时收容所,然后对值班的一位女士作简单的交代后就离去了。那位值班的女士态度和蔼的示意我在一张沙发上坐下,这时候我才发现这里是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临时的停靠的港湾。一百平方左右的空间里至少有二十人七零八落地倦缩在毯或沙发床上,当然有各种的被单盖着。因此我为自己暗自庆幸,正在高兴的时候,看见俩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大盖帽出现在我的眼前,"警察"!我的心一下子又绷紧了。果不其然,他们是冲我而来的。由于我成长在不学ABC照样干革命的年代里,虽然从直观上猜测到一部分的意思,但还是老办法──摇头。他们大概觉得我象木头人一样问不出啥名堂,再说这深更半夜也一时无法找到翻译,只好对那位值班的女士说了一阵,然后很礼貌的和我打了招呼走了。接着她取来床单、枕头领着我到一个角落的空床垫边示意我躺下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翻身起床才发现各种肤色和不同年龄及性别的同路人已经排成了一列队伍,于是我简单地理好被单,也跟着他们的后面站着,原来是领早餐。当轮到我的时候也已经是最后一个了。我迫不及待地想伸手端走摆在面前的那分面包、牛奶和鸡蛋的食物时,一位年纪大约三十左右的金发女郎给我一支圆珠笔示意我签名,于是我机械的顺从她用中文在一份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就想伸手取食物,可是她用手势阻止并要我在另一栏写上国籍。
阿弥陀佛,西方人不是讲民主和人权吗?难道他们施舍一份早餐还要我用国籍去换取吗?面对眼前的事实和金发女郎那坚定的眼神,我咬着嘴唇写下CHINA五个字母,当我伸手去食物的时候,眼眶里早已噙满羞恨、惭愧的泪水。
    用过那份免费的早餐之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正当我浮想联翩的时候,眼前又出现了俩个警察要我跟他们走,于是我只好又一次顺从地跟在他们后面上了警车,来到汉堡附近一个叫Buichenburg的国际难民收容所里。在那里我依照德国政府有关法律条文的程序,陈述了自己如何想逃奔自由的艰辛历程而取得临时的身份证至今。也是在那里与小李和小潘二人再一次相遇。一个多月后被送到东北部的一个小地方去。

初遇"光头党"

    第一次遇到光头党是在被分到东北部去的第三个月,在Neuenbrandenburg火车站转车,我刚上车后面就窜上俩个理着光头的年轻人,凶狠地将我按在车厢的墙壁上,一个卡着我的脖子、另一个压住我的肩膀,当时我来不及思考用尽了全身力气把他们一把推开,剪一般地往门口窜去,接着他们也跟着下来想缠住我,这时站台上另外几个他们的同伙也向我包围过来,幸亏一位列车员发现了赶过来将我带到另一节车厢上,同时通知了火车站的警察驱散他们,才使我那一次摆脱了危险!

[回到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