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导报] === [来德初年]征文选登 / 飞扬旅行社(法兰克福)赞助

我在德国的第一年 /作者:于采薇

     我在德国的第一年,虽然不缺钱用,却觉得日子过的好惨。
1997年,我大学毕业,没有男朋友,又不想去作事,成天待在家里,看到每个人都讨厌。那个我住了23年的台北,更让我窒息。刚好有朋友说,在德国念书不要钱,所以,我就来了。至于我要念什么,德国首都在哪,我一窍不通。可是我年轻,有胆量,前途不是属于我的吗?
坐在往德国的飞机上,我深深呼了一口气,自由,自由,我终于自由了!到了西柏林,我叫了计程车,给了司机地址,那是朋友帮我安排的小型学生宿舍。我坐在宽敞的奔驰车上,望着沿街绿的发亮的树,每棵干净得好像被水洗过.途中有车祸,两个开车的人下车,握手,交换名片。若在台北,早就打起来了。德国真好,看来我真的来对了。
    计程车在一破破旧旧的大楼前停下,我拖着两个大箱子,到了三楼,人已气喘如牛。
    按了门铃,一个大男人开门,见我就抱,并在我左右脸上猛亲。我满头大汗,用力从他那充满骚味的胸前挣扎出来,拿出手帕,用力擦着脸。一阵好可怕的尖笑声传来,只见一健壮如牛披着长发的女人张开大嘴在笑。这种消法,只有在台湾电视剧里的疯婆子才有。
    “腻浩(你好 ),我是Astrid阿思翠,他是Wolfgang(狼 ),欢迎来西柏林。这是一层三房一厅的公寓,厨房和厕所公用,一个礼拜轮流打扫一次。”我的房间靠后院,简单的家具,地上铺了一个发霉的床垫,打开窗户,一群鸽子飞走,留下一大片羽毛。
    晚上,阿思翠和狼为我接风,桌子上摆着好几块深浅颜色的肥皂,散发着一种叫我想吐的怪味,想必这就是乳酪,桌上还有一大盘红白相间的生肉片,大概是香肠。我告诉自己,右手拿刀,左手拿叉,学着他们切了一块黑七八乌四方块的东西,阿思翠说这是德国有名的黑面包。我一口吃下,又硬又苦,好像在吃鞋底,观音土大概就是这个味道吧!他们问我:“味道如何?”我赶紧点头微笑:“好吃极了!”我,总不能伤他们的心吧。在德国的第一个晚上,就是抱着发痛的肚子,在充满霉味的地垫上过的。
    第二天,我睡眼朦朦地去洗澡间刷牙,突然有一男声:“你是那个台湾女孩吧?”我左看右看找不到人,只听到滑拉滑拉的水声,原来转角浴缸里躺了个男人,全身赤裸,一身是毛,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光屁股的男人。我丢掉牙刷,尖叫一声,冲入阿思翠房里。我全身发抖:“有一个大男人,好像大猩猩,躺在浴缸里,居然不穿衣服。”阿思翠拿着与我老爸一样的刮须刀,在刮腿毛,她轻松地把毛吹到地上。那是Manfred(慢非),念电机的室友。“他怎么这么没道德,故意让我去看他?是不是变态?”她斜瞄了我一眼,点起一根烟:“你刚从台湾来,不太了解我们的生活,在这上洗手间,从来不销门,以表示女男平等,你既已来,就要了解一下德国的文化,这样学语言也快些。”
    这个小宿舍,访客比住客多。学医的狼,时常有研究小组,一来四五位,常来借我书桌椅。念社会学的阿思翠,每天都有人来访,在厨房餐桌上七歪八斜地反越战,反资本主义,更嫌西德政府给的学生补助太少,烟灰,啤酒瓶满地。那个大猩猩住我隔壁,每天收音机播到最大声,如果他不在,取代的是窗前的鸽子叫,有时半夜三更,他与阿思翠嘻嘻哈哈闹个不完,等他们入睡,天也亮了,我也快疯了。
    幸好语言班开学了。早上洗澡间总有人,我才没那么厚脸皮进去,一个礼拜,我总有几天没刷牙洗脸就去上课。中午,我都在大学餐厅吃饭,一排排的蚯蚓字我哪懂?所以每次都只叫3号,因为有米。我一个人静静地在角落吃,不认识一个人,不敢与人打招呼,更不敢与人讲话。我更没想到德文这么难,除了听不懂,更不会讲。我要压起喉咙练发音,什么RRR,我练了好久,每次在班上讲,都惹人笑。
    这,就是我要的自由?
    周末,我常一个人去公园散步,看湖畔那些天鹅和鸭子悠哉地游泳,比我还幸福,算它们命好,若在台湾,说不定早就被偷去杀掉吃了。
    我想到了反共楼的北京烤鸭,大陆厅的南京板鸭,蒋家庄的金华火腿,突然,爸爸那张严肃的脸,妈妈那张唠叨的嘴,妹妹那谄谀的笑,甚至弟弟的臭球鞋,我都怀念起来,好想见他们一面。我的眼泪一颗颗地随风而落,我要回家,可是,我只来了半年,花了家里一大笔钱,学位没拿到,丈夫没找到,我怎么好意思回去?
    秋去冬来,我每天摸黑上学,摸黑回家。第一次看到下雪,也觉得没以前在台湾合欢山上看雪好玩。阿思翠没事,总来我房间转,与我谈马克思,恩格斯,我中文都不懂,哪里懂德文?基于礼貌,我总是点头微笑。一天,我在作功课,她又来了,叽哩哇啦讲了一大串德文,我像往常一样说Yes,ok. 第二天,我不舒服,躺在发霉的床垫上听邓丽君的不了情,阿思翠冲进来,双手叉腰讲了一大堆,狼帮我翻译。原来他们三人,请我去听音乐会,为了等我,错过了半场,违反停车,还被警察开了罚单。我见她那一脸横肉,早就吓死,忙所对不起,我根本不知道。她气的肥肉直动:“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我?还一直点头微笑?你在台湾的那一套虚伪的做法,在德国行不通,你既然来这儿了,就该改变自己!”长发一甩,转身就走。那两个那男人跟在后面。我这辈子还没受到这样的侮辱,我生病了,他们没来安慰我,却冲进来把我骂一顿,你们这些洋鬼子,有什么了不起,都快三十岁了,还在念大学,在台湾,早据会赚钱养家了!你叫我改变,台湾的那些老外呢?最丑的肥婆,只因为与人上床,抢走别人男朋友,那些穿拖鞋,露一脚黑趾甲的美国老师,搞不好大学都考不上,在台湾教英文收费还那么贵!他们从没想去改变自己,我一个女孩子,远度重洋,寄人篱下,就得受气吗?
一连几个礼拜,我见了他们装作不认识,吃饭都在自己房里,非不得已,才上厕所或洗三分钟澡。在家一定销门,晚上睡时,又加把椅子放在门前,那大猩猩和狼又有喝酒的习惯,酒能乱性,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一天,有人轻轻地在敲门,一看是阿思翠。她举起双手:“我是来讲和的,你知道,我们最受不了别人不讲话,有话说出来,大家可以一起解决。”“你们没有眼睛吗?我生病,你们闯进来把我骂一顿,那两个男人,更窝囊,欺软怕硬。”她勉强浮起一丝微笑:“好了,过去就算了,一起去游泳吧!”“我不会。”我理直气壮。她又爆开了那疯婆式的笑声。“你不会游泳,台湾是岛国呢!”“我不会游泳,不必下水,所以也不会被淹死。”“那你会不会骑车?”她睁大了眼睛。脚踏车我学过几次,摔的痛死了,所以早就放弃。“台北交通非常通顺,有巴士,火车和计程车,想去哪,一下子就到了,根本不须要脚踏车。”我心想,反正她也没去过台北。“那怎么可能?报上都说台北交通乱的要死,时常塞车出车祸,每天都有死人。”她不是来道歉的吗?怎么又开始骂我?“德国人一天好多人死于肺癌,酒精中毒,你每天还抽烟喝酒,臭死了!”“抽烟喝酒是我的自由,你听过68年的学生运动吗?”她挺起上身,那两个不带胸罩的大奶像木爪一样摇来摇去。“你知道什么是性解放吗?”又加了一句:“我猜你还是处女吧!”她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我!“在台湾只有吧女才抽烟喝酒,女人,没结婚,就与人发生关系,很cheap呢!”我也加了一句:“很cheap呢!”各位,别忘了,那是20年前的台湾!“你们中国女人,几千年来受男人虐待缠足,到现在还有大老婆和小老婆,我们西方女人,奋斗争取只有,才有今天,我愿意和谁上床,是我的私事。”“一个女人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我老妈平日最让我讨厌的唠叨话,我居然倒背如流地说出来。“她要会作家事,会烧一手好菜,以贤妻良母为荣,我们台湾,很有伦理道德,因为我们有至圣先师孔夫子的哲学。”她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吐出。“我看你不是孔夫子,是confuse吧!台湾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来德国?”我扑向发霉的床垫,不知道哭了多久,这就是我要的自由?她一定有种族歧视,或者是共产党,或者有虐待狂?我恨透了带骚味的日耳曼民族!
    哭累了,想到每次与妹妹吵架吵输时,我的安慰话:“如果,我走在街上被狗咬,只有自认倒霉,总不能回咬一口吧?”想到这,我心情才好一点。
    第二天,窝窝一个人又拖着两个沉重的箱子,一步步下了三楼,叫了辆计程车,般到女青年会。
    我顺利通过了德文考试,听力居然拿了满分,老师好惊讶,说才来一年,居然什么都懂。我点头微笑:“谢谢,我每天都一个人在家听录音带。”我仿佛听到了阿思翠疯婆式的笑声:“你这个人,到哪里都改变不了虚伪的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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