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导报] === [来德初年]征文选登 / 飞扬旅行社（法兰克福）赞助
护照丢失以后 /作者：邓江工
“坏了，护照怎么不在了？”
当手伸进外衣内侧口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打了个激灵。只要带护照出门，它一定放在固定口袋里。为了保险，出国前跑了不少商店，才选中这件浅兰夹克，内侧有个带尼龙搭扣的口袋，正好装钱包和护照。站在东西柏林出入关之间的非军事区，翻遍所有衣裤口袋，可以肯定护照丢了。紧张焦急的情绪立刻传遍全身。“怎么回事？”“护照呢？”“怎么办？”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自费留学到德国后，第一个月发生的终生难忘的经历。89年09月26日从帕德博出发到柏林去接项桥的夫人，她从国内坐火车到东柏林，在西柏林转火车来帕市。20天前刚经过这条线，轻车熟路，不成问题。
项桥是20天前才认识的朋友。当我从国内坐火车长途跋涉，拖着一堆行李几经周折，站在大学学生宿舍门口，不知东南西北，举目无亲，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收留了我。与他合住一间宿舍，介绍当地情况，还领我去银行办理帐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要参加一门重要考试，不能去接夫人。
离开学还有几天，正好有空，理应投桃报李，替朋友分忧解难。 当晚到了西柏林，没地方住，想在火车站里凑合一夜，天亮再去东柏林。半夜一点，进来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叽了咕噜说了些什么，没听懂，但明白他们的意思，这里不能呆，要关门。走在大街上，冷风嗖嗖，寒气袭人。心想地铁里不冷，只要能找个暖和避风的地方，坐下打个盹就行。来到地铁门口，铁栅栏门也已落地，不能进去，只好在马路上闲逛。累了就在路边坐会儿，冷的睡不着，冻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就再到地铁看看开门了没有。
凌晨四点多，好不容易盼到地铁门开了，立刻钻进去。啊！暖和多了，即没风又有座，歇了一会儿，心里还有些放心不下，东柏林海关在哪儿？坐哪路车？反正有时间，坐头班地铁到了海关，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护照，问清了护照上在国内办的三个月入境签证可以多次出入境，心里踏实了。现在去东柏林太早，一夜冻怕了，万一那边没个暖和的休息处，不就又惨了。于是把护照又揣回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坐车回头，在火车站的地铁里，坐在了刚才坐的位子上。
凌晨地铁里人很少，静悄悄的，一夜折腾，人困马乏，瞌睡的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坐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地铁里熙熙嚷嚷，很多匆匆忙忙乘客奔向来来往往的地铁，看看表，已是八点多，估计外面不会太冷了，两手高高举起，伸了个懒腰。这时却忘了摸摸护照是否还在。人在疲劳时最容易大意，也可能自己太相信口袋上的尼龙搭扣了，认为夹克在，护照就在。反正没有再去察看一下护照，以致现在也不知它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丢的。坐在去海关的地铁上，心里一点也没感到不安。经过刚才小睡，精神抖擞起来。出西柏林海关时，没人检查。根本没掏护照便大摇大摆走向东柏林入关口。
入关人挺多，我不慌不忙地排在队伍后面，一点一点向前移。快到被检查时，才伸手去掏护照。口袋里空空的，这下慌了神，明明前两个小时在这里还出示过的护照怎么会不见了？刚才没梦见鬼啊！这不可能。翻变所有可能的地方，最终证实，糟糕透了，我变成了一个黑人。比非洲难民还糟，目前的处境就像一个企图偷越国境特务，心里虚的不得了。赶紧向边防警察自首：“我的护照丢了。”果然东德警察如临大敌，凶神恶煞般地把我拽出队外，站到用长板围起来的小空地里，晃了晃我的肩膀，示意不许动。尽管属于自首，也没优待一说。只许站直不让坐着。即不让回西柏林，也不许进东柏林。
好长时间没人提审我。一夜没睡好，站的腰酸背痛，真想好好歇会儿，可脑子里转的飞快，一会儿都停不下来，一点一点回忆着。护照怎么会丢呢？在哪儿丢的呢？两三个小时前还用过它。期间坐了两次地铁，车厢里人很少，不可能被偷。再就是在火车站里迷糊了一觉。在国内常听人说钱包被偷，因此警惕性特高，从来没有铸成如此大错。对了，想起来了，上小学时，一次游泳回来，累的在汽车上睡着了，把月票夹给丢了。看来睡觉太死是从小就有的毛病，真坏事，今天肯定老毛病又犯了。很可能小偷夹出护照时，大概我正在作美梦呢。
好不容易等来个东德警察，看看我也不像个西德间谍，挥挥手，让我回西柏林去，什么也没说，大概他也知道，说什么我都听不懂。从非军事区走进西柏林，海关没人管，根本不用出示护照。当时德国没统一，东德严格限制国内人的出入境。西德却不管，来去自由。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如果护照在东柏林丢的话，想从东柏林到西柏林来，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想起来真有些后怕。
回到西柏林，直奔火车站打盹的地方，围着椅子转了几圈，连张纸片也没发现。人没接到，家也回不去了。西柏林与西德之间被东德相隔，要回西德就像进东柏林一样困难。西柏林被东德海关包围着，我困在了这个孤岛上。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要命的是一点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于是开始了寻找护照，争取早日回家的艰难历程。首先给项桥打了个电话，告知护照丢失，不能进东柏林接人，帕市也回不去了。他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十分着急。马上动员了帕市所有的关系户想办法。请另一德语好的同学速来柏林接夫人，并帮我回帕市。又到外国人局说明情况，当时未办签证延长，他们起先不相信我已到西德，幸亏我们一起去办了我的银行帐号，在银行登记过本人护照。项桥的朋友洪英与柏林的朋友邝维平联系上，可让我去暂住，不至于晚上再流浪街头。
通过几次电话联系得知项桥夫人已到西柏林火车站。马上赶去，见到了她，说明因护照刚丢，火车上检查很严，不能同回帕市。把她送进车厢，告之项桥在帕市接站。送走项夫人，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在火车站见到了邝维平，他给予了无私热情地帮助，让我好好在他家休息，住几天都行。确实我太想睡觉了。如果早一天认识他，就不必吃这个苦头了。我与后来柏林的帕市同学商量如何回去，结果只有一条路可试，联系了第二天搭顺风车回帕市。从公路过东德可能检查不严，夹在乘客里容易蒙混过关。早上邝维平与我们告别，特意叮嘱，如果有麻烦，再来住，祝我们一路平安。
开车的是个年轻的西德人，车上已有俩个同伴。我被夹在后座中间，并向他们说明，护照丢失，没有任何证件。现在要回帕得博大学注册。从他们同情的眼光里，可以看出我确实不像特务，也没有怀疑这都是实情，顺利地上路了。出了市区，在上高速公路前就是东德海关。一看见穿制服的警察，条件反射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憋在嗓子眼里，咚咚直跳，紧张心虚的感觉又来了。看着前面的小车一辆接着一辆通过海关，似乎检查并不严格，稍一停顿，立即风弛电掣般地奔向西德。心里稍稍平静些，只要能混过这关，到家事儿就好办了。戴大盖帽的东德边警仍然是一脸严肃，伸手拦住汽车检查护照。司机一下递出四本。警察眼角只瞥了一下，又伸出手来。要坏事。年轻的司机连忙解释，有个帕市学生丢了护照。警察根本不相信我们再三再四的解释，口气坚决，非让我立刻下车，到西柏林警察局开证明。这下又傻眼了，在高速公路上到哪儿找警察局去呀，周围连个自行车都没有，怎么走啊。那个司机挺不错，把车又开回市区有地铁的地方。我的同伴一愁莫展，帮不上忙，跟车回了帕市。
站在地铁入口处，整个心都凉了，行孤影单，孤立无援。只好又回到昨晚的住处。邝维平才来德国半年，德语不灵，而且也没经历或听说过丢护照的事，跟着干着急。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到失物招领处打听，是否有人送去捡到的护照。受党教育多年，从小就会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送到警察叔叔手里边....。我的护照何值一分钱，简直就是我的半条命啊。丢了它就跟丢了魂儿一样。心想别人拿着只有一个多月签证的护照没用，有可能送给警察叔叔。这样自我安慰着，抱着一线希望，走向凡是能在电话本上查到的失物招领处。一家接着一家重复着一字一句的简单德语：“您－见到－我的－护照了吗？”“您－见到－我的－护照了吗？”就像丢了儿子的祥林嫂一样，可怜巴巴的。好歹她还能说说情况，找人出个主意。我的命根子却丢在说鬼子话的地方上。满街的德国人，找不到一个出主意的。最多在地图上指出另一个失物招领处的位置。柏林地铁轻易不敢坐，一是没钱，另外即使不要钱，一进地铁就晕头转向，怕连自己都丢了。整整一天双腿丈量了大半个西柏林，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边走边想，护照会在哪儿呢？物质不灭，它肯定在某处。在垃圾箱还是某人口袋里？在警察局还是失物招领处？想着想着不由的后悔起来。在国内早就听说气功大师能开天眼，闭上眼睛一运气就能看见丢的东西在哪儿，特绝。真后悔没早点练气功，长了天眼就不用现在满世界瞎跑了。走的实在太累了，就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死想，可运了半天气，天眼就是不开，还是不知道护照在哪儿。看来一时半会儿天眼是长不出来了。坐在那儿顶多长点力气，没辙，还得继续往前走。晚上回到住处除了失望和劳累一无所获，找回护照的希望破灭了。看来此路不通，这匹马再走下去死定了。从来不愿求人，由其跟不熟悉的人更张不开口，但在这种非常情况下，只好麻烦人了。
我姐姐的同学冯庆玲在西柏林读博士，在这儿生活了多年。我拨通了她的电话，说明了情况和处境，请她带我去警察局开张证明。她很爽快的答应帮忙，但具体如何办也不清楚，明天去问问吧。早上冯庆玲带我又跑了家招领处，留下了住址和电话，以便联系。接着来到警察局。她的德语当然没问题，几句话一讲，证明就开出来了。我看了几行，没看懂便揣了起来，心想有警察局的大章，错不了。事情办的异常顺利，轻松愉快地直奔东德海关，想在哪儿找个顺风车，回家！兴冲冲跑去一问，这张证明不管用，它只证明我的护照丢失，在西柏林有两天的居留许可，但经东德回西德的事一点没提。你说我要在西柏林的居留权干吗？马上要开学了，很多事情要办，我要急着离开柏林，它却留我多住几天。这不是拿我开涮，给我添乱吗？原打算一天就回去，现在几天了，还在这里转腰子。今儿又白耽误一天功夫，真让人着急上火呀。拿着警察给的新地址，又让冯庆玲带我去了警察总局。在那里详细地说明了情况后，等了很长时间，大概是调查在帕市的档案。终于好不容易拿到了需要的证明，使我摆脱了偷渡的特嫌，从倒霉的“盲流”变回了有身份的良民。过了东德海关，这才从快散架的身体里，长长的吹出一口运了好几天的气。后来听说柏林有很多难民或偷渡者没身份证，专偷护照。当时我哪知道还有这种人，根本没长这个心眼去防人。
各位看官，出门在外一定当心，护照千万别丢！！这是刚到德国就总结出的惨痛教训。这第一课够我享用一生。十年后的今天，回忆来德初年第一个月的经历，一是向当年帮助过我的朋友们表示真诚感谢，二来提个醒，不要让失魂落魄的开头一幕在生活中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