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导报] === [来德初年]征文选登 / 飞扬旅行社(法兰克福)赞助

乘车,上路,看世界 /作者:杏丹

    下飞机,有个胖青年开车接我们去住处.望着车窗外,许多地面不长庄稼,只是乱树林子,我就问他:"这地浪废了不可惜吗?",他得意地肥头一晃:"我们德国不需要那么多的农业,我们可以从别国买到足够的食物."我默然不解;望着车窗里,他头发眉毛眼睫都是黄茸茸的,甚至耳朵里也长着黄毛,实在是叫我忍俊不禁----这欧洲人怎么跟大毛毛熊似的?
    毛毛熊把我们住处按排得离工作单位相当远,完全是在另一个城市,又用我们的钱为我们一人买了一张 FVV通用月票."这种月票什么车都能坐."他指在法兰克弗的所有公交车.而我们给理解成有 DB字样的车就都能坐.因而有一回,怀揣此票登上了南下的 INTERCITY,车近 MANNHEIM时查票的来了,我们坦然交出了颇引以为豪的 FVV月票,人家看了半天,客气地请我们每人交出 60DM罚款,我才傻了眼地站出来,用英文解释我们的误会,免了此罚.
    在进一步搞清了这月票的使用范围后,我们除了每天都要乘车往返于单位与住处之间,周末也绝不闲着,坐车多跑多看,贪婪的双眼不够用,了解德国的心情好急切.在车上我们对每个从面前走过或坐对面的人都直模瞪眼地行注目礼,把人家瞧得不得不和我们打招呼或冲我们微笑,于是乎我们高兴坏了:比起国内来,这的人都那么有教养,恁友好嘿!凡见到黑头发的,我们更紧盯着看,到人家转过头来,一但是黄皮肤,我们就感到他乡遇故般地亲切,也不管有事没事,忙上前搭话.许是由于我们初来乍到的那股憨劲和喜性儿,头一年里,无论从中国人那还是从德国人方面,我们处处只感受到友善与关照.总之,尽遇好人了.
    在旅游路上,坐我边上的一个金发女郎向我礼貌地微笑了一下,我就和她开聊上了,赶巧她是侨居此地的美国人,我们用英语交流障碍不大,于是顺当当地发展了友谊,以至到了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她丈夫还邀请我和他们全家一道前往柏林度假一周;在S-BAHN里,我们碰到同是北京来的郑姓青年.别看他文弱得比江南小秀才还有过之,却极具北方人的侠心热肠(许是祖上打南来的吧,反正北京生长大的),为我们这些凭车相逢初次见面的新来者,联系找房子,不仅帮我们解决了物质上的困难,更可贵的是把我们带入了他的朋友圈,从中我们得到了许多精神上的慰籍:就是那会儿我得以和俩学文的同胞神侃,并一览了钱钟书的<<围城>>(而在离开那城市以后的几年里,我几乎没中文可读,也没有中国人可往来).
    那会儿我办公桌上的电话铃若在八到九点之间响,则一准是有人来借我的月票去法兰克弗买方便面什么的.我也没啥能耐帮助大伙,唯一可贡献的就是这张价值 164DM的 FVV的通用月票了.有回月票借出去了人家没按时还,我毫无察觉,第二天仍大大列列去上班,来回乘了两小时左右的 S-BAHN.可人家那头心里毛得跟什么似的,嘀嘀咕咕了半天,写了长长的一封道歉信,和这月票一起放在我住处桌上.回来看到这些我才后怕,得亏了那天没碰着查票的.
    别人都这么重视我这月票,自己当然也要充分地利用它了.初来的头三个月里仅 WIESBADEN这浪漫的小城就去了三次,每次换个男孩做伴.早我们一年来的西安男孩,到哪都时刻紧张地盯着地图,非定位了我们在哪,方能心安.我叫他放下地图看周围吧,那么多新鲜的景致不看而看地图,太傻了!早我们一年半来的上海男孩,在吃上肯花费,做的汤让我喝过后定义为这辈子所喝过的最好的汤,可他出门总不肯坐车,尽走路了.我不习惯地叫骂,他却过后指着我的鼻子给别人讲:"这家伙顶顶地无聊,你们知道她下班不在家呆着学德语,而干什么?"他煞有介事地一停顿后接着说:"也不认得车牌站名,揣着月票,乱上一辆车,瞎坐到终点,又换任意一辆,这末漫无目的地满世界逛着来消磨时间,你们说她空虚不空虚?"我觉得这有什么新鲜的,以前在国内也这么干过的.这叫"睁眼乘车看世界"行动,他居然不理解."你呢?整天酋在屋里做好吃的,吃得胖胖的将来还得想法子减肥,这不更无聊嘛?"他说"你又不懂了,这叫吃饱吃好了不想家!";还是一北京来的大个男孩跟我最投缘,我们抢着叙述刚过去不久的"六.三"之夜"六.四"之晨,各自在长安街上的经历,讲到激愤不平处,顿感"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彼此都成了对方眼里的英雄豪杰.和他去WIESBADEN那天,巧赶上一个国际手工艺节.市中心主街上满是欧洲各国来的手工艺人摊位,本地的快餐业主也不失时机地掺杂其间,业余歌手和乐队们大试肺喉地鼓吹喊叫,更有舞蹈学校年轻的美女俊男们在台上扭来走去地作着时装表演.在这热烈浪漫的气氛里,大个男孩礼貌温存地俯身提议:我们最好携手前行,否则他一没小心步伐又太大了总得回头等.于是我们公然似对情意绵绵的恋人般游逛了一天.我欣赏他的优雅,也暗自笑他虽年轻我几岁,却如此周到.比起他来,那上海小白脸可就土掉渣了:我们一整天保持距离地赶路拍照,到了山坡上歇口气,远眺莱茵河时,他忽然冒出这么句:"嫁给我好了!本人一向有福,四平八稳步步高升."我一楞,接茬道:"咱顶恨步步高升,还四平八稳!人生要是有大起伏大波澜,象右派那样才不枉活一辈子."现在回想起来,人与人是多不同呀,呼唤理解?谈何容易!喜欢不计较性别的友谊和交往,可怎不被误解得南辕北辙,似乎永远是个话题.
    乍到,花钱总换算成人民币来计,就觉得什么都太贵.在 FVV以内跑遍了,还要往更远处去,我们又不愿花钱买票乘车,就学美国电影上看到的方式,在当街上搭车.甚是有趣,见识了各色人物.偶尔忘了自己是女的,独自出远门,照搭不误,碰到居心 测的人问;"不怕遇害吗?"我就虚张声势地称自己会"功夫".这招很灵.别看我不触各种媒体(德文太差),心里以为德国很安全嘛,就这么无知无畏地闯荡了一年,什么事儿没有,只碰到好人了.大概碰见了坏人,一见我们这么天真,也没心犯坏了---实际上本就无所谓绝对意义上的"好人""坏人":一个好人可在某时刻干很恶的事,一个恶棍也可能有某一时刻那"恶"没发作.有回停车搭我的是三个黑发黑眼人,听说我从中国来,他们用姆指热赞毛泽东和江青,说土耳其很专制黑暗,德国的民主也很虚伪,唯一正确的就是"武装暴动","阶级斗争"真理啦!见我直摇头,他们问我是什么主张,我只说"蛤蟆呢",他们听了大笑.前面讲了我那时不看报纸电视也不听广播,哪知他们什么人,现在想来他们很可能是土耳其的括特族人或正要去法兰克弗机场搞爆炸的恐怖主义分子?反正他们在车上那时刻,对我来讲就蛮善的.
    初来,"扣门"是全方位的,房子也左换右换,总嫌不够便宜.好在有郑姓青年帮忙,到另一城市又有德国青年帮换房.搬家虽折腾,却可有机会见识不同的房东各种的邻居,与搭车一样,对在短期内“多、快、好、省”地了解当地社会帮助不小.这来德头年里我特充实,换了四次房,也拥有过不同的窗,有诗为证:


冬天这扇窗
终日照不进阳光
对面专横的墙
正把视线遮挡
四周是阴冷与凄惶
不向外望----只让心去远航.

待到春日有扇窗
一树紫丁香临傍
微风徐来
送入阵阵芬芳
还有小鸟清脆的歌唱
伴我进入遐想......

记得曾有过一扇窗
望得见远山的苍莽
大雁的飞翔
秋日晴空多明朗
凭窗眺望
任思想在无际中倘佯......

不久后又有扇窗
透得进远处高速公路上
长龙般游动着的灯光
汽车马达的轰响
日夜不停似在召唤
催我挣脱羁绊----奔走四方!

   此乃兴奋不安的来德初年匆匆结束时,坐在第二段所述的窗下,伴着紫丁香的芬芳而诌 ,因了最后一句还切题,不怕寒掺将炒冷饭端出,做此文结尾.

*
如版面允许的话,我在此向当时迷上了瑜珈的郑先生问好.近十年过去了,我常回想起您,也不知您怎样了,还在修行吗?虽然您们脱俗的人施善不图回报,我还是衷心祝您好运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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