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导报] === [来德初年]征文选登 / 飞扬旅行社(法兰克福)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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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歌 /作者:魏珊珊
我是1990年5月到德国汉堡。托朋友帮忙马上就找到打工的差事,第三天就来到一家中餐馆当"酒吧",也就是专管洗杯子,擦碗擦盘子,倒酒水沏茶什么的。不会说德语在中餐馆打工只能做"酒吧":老板和老板娘是台湾人,对人热情厚道。看在介绍工作的朋友面子上,对我这个新手多有包涵。开始几天还不太感到自己"大陆妹"的身份有多么低下。餐馆靠近火车总站,常接待台湾来的旅行团,那里面就什么样的人都有了。有的比较文明,懂得尊重劳工,有的却脾气怪怪的,喜欢颐指气使来显示一下身份。
一次,我正在擦堆积如山的盘子,身后的开水壶吱吱作响,马上要沏三十多人的茶,跑堂又在等着要散客的饮料。突然一个太太叫我替她开厕所的门,不由愣了一下。她就站在厕所门口,我却要绕过柜台;她闲着两只手,而我忙得头都大了。我实在想出不出理由为什么她自己不开门,只能理解成她和我姐姐一样有洁癖,不想沾门柄,怕细菌。那她不怕我手上沾了细菌,散布到所有盘子上去,包括她自己要用的吗?我想说,如果是老弱病残,我当然帮这一把,但这不是我份内的事。可我当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冲口而出"不管"。她没听见,又加一:"你听见没有呀?"我赶快转过脸往别出处看。因为我记得老板娘说,有客人告状说我瞪人家。我想要是装不出笑脸来,就最好别看她,免得又让人说我瞪眼。当时眼泪虽然没有到下来,但是这种屈辱的感觉却一辈子忘不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向老板娘抱怨"大陆妹"什么的。大概是"怎么发呆,不听使唤。"老板娘哈哈大笑着说:"人家北京小姐听不懂你的台湾国语吧?
"老板和老板娘是"外省人",打工跑堂的两个留学生是"本省人"
,有一个还是"民进党",上了黑名单不许回台湾那种人。这位"民进党陈"有空就向我宣传"台湾独立史"-----郑成功赶走了荷兰人,在台湾绝不受大陆上的清朝统治----后来清朝侵略台湾,没多久,马关条约又割让给日本等等。他的结论是:台湾自古以来没属于过中国。逻辑稍微绕了一点,比如郑成功建立的也是中国人的"明","南明"什么的。但是听多了,
觉得也不是全没有道理,挺对的,有道理。当时南斯拉夫正是开战前夕,对于各族争来争去历史上哪属于谁的问题,很多人写文章呼吁,历史上属于谁就别争了。世界上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没被不同的民族在不同的时间占过。老翻旧帐,都捡最横的时候往回找,世界就永无宁日了。所以人们应该尊重现状,尊重现时住民的自决权。我觉得很对。我这么一说民进陈不干了,"国民党外来政权,血腥屠杀,白色恐怖,这个天不翻不行。"(去年在台湾见到他已经不那么激进了。自从国民党政府二二八事件立碑道歉,民进陈差一点变了国民党陈,这是后话)。
当时我正在上德语速成班。每天2小时课。我的日程安排是,清早起来先去美术学院转一圈,虽不用天天去,但又怕不去勤点儿不给延签证了,所以每周去2-3次。10点40准赶到饭馆等着开门进去打扫卫生烧水。中午3-6点饭馆午休赶去写学德语。五点半以前赶回饭馆到晚上11点关门。一天德语班老师在练对话时问我,"中华共和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去年在天安门屠杀学生,今年又在议会揪头发扇耳光。是互相之间有从属关系象殖民地,还是向东西德一样平等的两个国家。"我想说,议员打架没什么大不了,你们德国作家雷马克早就通过他"西线无战事"中一个大兵之口,希望大人物们有了意见分歧自己站到拳击台去打。不要拿老白姓当棋子,残杀无辜。我努力组织了半天,说不出这么长的德语来。当时我德语词汇少得可怜,表达能力有限,只能粗线条表达,我说"打拳的是台湾,天安门屠杀的是中国,台湾也叫中国,但从1949年就是另外的国家。"话没说完,一个美丽的小姐喊了起来-,"不对,台湾不是国家。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这是一个和我一样刚从大陆来的学生。她举手要发言。没等点她,就站起来喊开了。举着的
小手攥成一个小胖拳头。义愤填膺的样子看上去,经过文革的人一定觉得眼熟。自从当了反革命家属,十几年来轻易不敢对别人表示不同意见。本想闭上嘴往别处看,又一想,我好不容易借了担保费,万里迢迢来到这没有支部书记和小汇报的地方,就顶她一下又怎么样。我用我那点破德语说:"对,对,是一个省,那么BDR就是DDR的一个省了。"我还说,"一个省应该没有边界。你去试试,毛泽东也过不了海。"没想到小美人儿真的生气了。激动起来忘了这是练习对话,用中文说"所以我们要解放台湾!"其它同学这时拍着桌子喊"说德语,说德语。"
我写这些是为了证明,我从来不是个大中国主义者。虽然我也象很多大陆朋友一样,不喜欢那些趾高气扬的台湾人。但是不喜欢归不喜欢。哪怕台湾人个个都是为富不仁,我也不会跟着共产党去共人家的产,人穷也得穷得有志气。这是做人的原则。
虽然我思想上早就不相信中共的"统一"宣传。可是当时刚刚出国,生活习惯还留在被北京,一不小心就会作出不合时宜的事来。
这天我洗完一大堆杯子,飞快的一个个擦干,已经擦的特熟练了,店里正好没有客人,我不由自主象以前在办公室画封面儿时一样,边工作边唱起歌来。我从小爱唱歌,当兵的时候,每周一歌教唱新歌都是我的活儿。因为我拿起歌篇儿就能照着谱子唱出来,不用练的。这种歌当然学完就忘完了,那时常唱的是样板戏什么的。文革结束,忙着考大学上学。毕业后又忙这忙那,几年过去,想起这个业余爱好来,报名参加了一个业余合唱团。发下一堆歌篇儿,打开一看,全是五线谱。几年没见,我成曲盲了。只有老歌可唱。文革的歌太心。文革前的歌就只有儿童歌曲了。在办公室就常哼哼什么"荡起双桨"。今天擦着杯子想着该写家信了,又想起我姐姐玲玲,完全无意识一支儿歌就唱出了口"牵牛花像喇叭,喇叭吹起嘀嘀嗒,小玲玲写封信给解放军呀,叔叔呀,台湾一定要解放。"
突然我发现周围正闲聊的人们全都沉默了,静了下来,一种特别的静。我环视一下周围,老板,老板娘,两个正在换班的跑堂,全都张着大嘴。瞪着我看。我说"怎么了",大家说"没什麽"。我突然明白过来,我这是干什么,人家并没得罪过我。我到这干活什么都不会,做事手忙脚乱,常打碎杯子,瓶子什么的。人家不但没责怪过我,每次还关心的问"划破手没?擦点药吧。"可以说够不错了,我怎么跑到这里无缘无故叫上阵了?实在不象话。真恨不能有个地缝让我钻进去。再看看周围,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自己又自我安心,没准谁也没听见,我自己多心了。想来想去,还是少唱这些革命歌曲吧。
也许是遭报应,也许是我自己心情太紧张,第二天开始咽喉肿痛,后来食水无法下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唾液都咽不下去了。一个星期后一位也是台湾来的蒋阿姨来电话劝我请假休息一下,我不肯。觉得找个饭碗不容易。蒋阿姨在饭店午休开车接我去她家,在我手上扎了几针,又阻止我去上德语课。在她家休息了一中午。下午回店里干活时,竟能开始吞咽一点水了。虽然很慢,一点点落肚,但心里特别高兴,心想这下死不了了。并感叹世上竟有这样的神医,对我这个大陆来的非亲非故的人这么好。当时还不到六点,店里还没上客人。大师傅和他的几个朋友在阁楼库房打麻将。只听咚咚楼梯响,下来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太太,大概输了牌,气不顺,要开骂。但又不想骂牌友,于是骂上台湾政府了,"什么李主席,不知是国民党的主席还是民进党的主席,这么好的一个郝院长,做了这么多的好事,硬给排挤掉。忠党爱国的全走光,全换上台湾人。我们外省人成了二等公民。早知这样,真该象你们店里大陆妹唱歌里,早让解放军叔叔把他们都给解放了!"
我正躲在吧台后面喝菊花茶,呛了一口,一咳嗽,差一点没出溜地下去。心想完了,他们不但全听见了,而且还传出去了。
我硬着头皮干了两个月,换到一家印尼华侨开的餐馆去了,说是因为路近。每次我回忆起这件事,都在想,不知人家是不是认为我是故意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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