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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课后西就直接去学生宿舍等消息了，因为带女儿的这个热心人还为另外一对年轻夫妇带来了他们四岁的女儿。他们说好一起去接站。飞机晚点，一直等到晚上才接到电话说终于赶上了最末一班火车。"一个人带了两个事先不认识的孩子上路，而这两个孩子也互不相识。一路之上，上下飞机，再搭火车，也真够为难他的了。得操多少心啊。"
西怀着感激的心情想着，"这和我碰到的那些极端自私的人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照！"
在火车站，西一眼就看到了背着书包拉着小箱子走下来的女儿。她喊了一声，女儿抬头看到她，扔了东西喊着妈妈扑上来，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贴着她的脸，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三年前在家乡火车站，女儿和儿子追着火车边跑边喊妈妈的情景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啊。思绪又飘远了，想到孤独的儿子，喜悦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车来啦，"
哥哥喊了一声，"你那儿已经没车了，去大学找个地方将就一夜吧。"
西牵着女儿，晕晕乎乎地同大家一起上了车，她不知道怎样回到大学区的，甚至不清楚是否谢过了带女儿来的同胞。只是凝视着女儿，听女儿叽叽喳喳地讲着家里的事。讲着哥哥平时怎样爱护她帮助她，而在分手时却用被子蒙着头没有出来送她......"她长高了，也比从前懂事多了，活泼愉快的天性依旧没变。"西欣慰地想着。"妈妈，送我上飞机前姨姨交给我一个重大任务。"
"什么？" "姨姨说你命太苦了，让我每天逗你笑三次，"
女儿认真地说，"我会超额完成任务的。" 西含着泪笑了。
第二天西带着女儿返回了自己的住处。在火车站转车时西决定采购一些食品顺便让女儿看看市中心。快到圣诞节了，到处充满了节日的气氛。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橱窗象竞赛似的一个比一个美。"看，多么漂亮的圣诞树呀！"
女儿指着大商场一排橱窗内各式圣诞树及装饰惊叹道。那里圣诞老人象真人似的驾着雪橇，上面飞着许多小天使。活动的场景吸引了许多小孩子围观。"妈妈，圣诞节就要到了吗？"
"是的，还有三四天。"
"我在班里告别时，同学们就送我许多漂亮的圣诞卡。咱们家里也有圣诞树吗？"
唉，这孩子哪里知道，妈妈现在全部财产只有300马克，应付必要的开支还不够呢。西勉强笑了笑说：“我们不需要圣诞树--我们是中国人，不过圣诞节。整个节日期间妈妈必须工作，明天开始就要去。”
女儿叹了口气：“你在这儿的生活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呢？”
“我以为就象电影上一样，你住在华丽的房子里，早上会有人按铃，举着托盘给你送来早点……”西不禁大笑起来：“电影里哪会有真实生活！除了少数富翁休假住在高级旅馆有人送早点外，普通老百姓是不会有这种享受的。不工作不劳动就没有饭吃。好日子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必须努力学习，勤奋工作。”
回到住处，已是下午了。管理员苏已经回家去了：周末加节假日她将有一周不在，并留下了自己家的电话以备急事联系。西读完她办公室门前的这张告示条就凉了半截--她本想上班时把女儿留在家里，万一有事可以请她关照一下，现在怎么办呢？整个大楼静悄悄的，估计大部份人都回家过节去了。女儿留在家应托付给谁呢？她边做饭边寻思，直到吃完也没想出办法来。不管怎样先拿出速成德语让她学几句最重要的会话以备急用。她把姓名地址电话写好，教女儿念。可能女儿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有点紧张，平时满机灵的孩子，学了好大一阵还是说不利索。“算了，”西灰心了，“早点睡吧，明天只好带你一起去，实在不成这个工也只好不干了。”
次日早上还不到五点，西就把女儿拽起来，匆匆收拾停当吃过早点，就牵着尚在半睡眠状态的女儿上路了。雪一直在下，外面一片银色世界，一个人也没有，雪厚实而干净，给人安全感。正当她们穿过马路往车站走时，女儿突然挣脱了西的手。她吓了一跳，原来女儿吃不下早点，西硬让她喝了杯牛奶，出来被冷风一激，全都吐了。吐完她用手按着心口还在作呕，西心疼得连拍带抚，搂着女儿问：“疼得厉害吗？不行妈就不去了。我们回家，你喝点热水也许会好点。”
女儿经这么一折腾倒清醒了，懂事地说：“疼得不厉害，我们还是去吧。”
她们到底还是去了。可从此女儿不能喝牛奶了，一见牛奶就条件反射地恶心。西因此内疚了好长时间，后悔对孩子的强制。
在旅馆西跟厨房一位负责的厨师说明自己的困难，那位先生很通情达理地把她们带到后面一间小屋，说你女儿可以在这儿待着，这是大伙的餐室和休息室。西放心了，她给女儿放下德语速成和一个小放音机，叮嘱她别乱跑就去干活了。就这样女儿跟着她每天早出晚归，两头不见太阳地去打工。对西来说这可算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知道女儿就在附近安全的地方，休息时可以同她在一起，吃饭时大家也都挺照顾孩子。可是对女儿来说每天都象关禁闭一样，没有伙伴也没有可玩的东西，只能坐在桌边睡觉或盯着窗外发呆。西看到女儿那百无聊赖的样子，知道她在国内学校体育实验班学习，全班同学从吃早饭就在一起，直到课后锻炼完才分手。回到家又有哥哥作伴，从未如此落寞过。西就安慰她，并向她保证：干完活就尽快在大学区找宿舍，那里有许多中国孩子可以一起玩。而且安定下来就送她去学校，那里也会找到许多朋友。上下班她特意带女儿绕点路从森林穿过。踩着林中积雪，看着蔫了一天的女儿欢快地蹦跳，听着女儿唱歌或讲述国内的事情，对西来说真是一种享受。使她忘掉了忧愁忘掉了疲劳。记得有一次女儿问：“妈妈，你知道国内天安门反革命暴乱吗？许多解放军叔叔死得很惨。”
西说：“知道。那时这里电视上天天报道，不过电视上看到许多学生和老百姓死得很惨，并不象你说的那样。”
女儿马上肯定地说：“那你是我的对立派喽？”
西笑着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哪里知道多少事情真相呢？等你慢慢长大，不光是听，是看，还能用自己的脑子分析，对许多事情就会有比较客观的判断了。”
那年圣诞新年打工的日子终于过去了。这天她们睡了个懒觉，吃过饭，西决定带女儿出去走走，熟悉一下周围情况。她们在楼下遇到管理员苏，高兴地彼此问好。苏说：“你这阵子在哪儿，一直不见你。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的女儿。”
西叫女儿用德语问好后，苏笑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说：“年前就想给你，一直没见你。”
西打开一看，里面是崭新的五张一百马克的钞票，大吃一惊。苏解释说：“是这样的，我们这幢楼每年底由我申报三个最困难的住户，基金会每人发五百马克救济。我知道你是咱们楼里最困难的，又读书又负担家里，就把你报上去了。”
西红着脸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从不愿接受救济，我读德语的那个宗教活动中心，每年也有救济。我的许多同学都上去登记领取，我却不愿去。别人笑我是呆子，一位德语老师还特意问我为什么不领，我告诉她我的生活原则是靠自己两只手，自己劳动，有什么能力就过什么样的日子。”
苏听了为难地说：“我本想问了你再报上去的，可找不着你。上报的期限到了，我就自作主张替你报了。现在已经发下来了。这笔帐不好办，你还是签个字拿去吧。现在我知道了：并不是每个有困难的人都愿领取救济。”
西不愿给苏增加困难，只得签字收下了这笔钱。然后她告诉苏，为了孩子她准备找房子搬入大学区。苏觉得很遗憾，西又何尝不是呢，她很喜欢这个同龄的德国妇女，她快言快语，热情直爽，办事认真。人们的第一印象往往觉得她很严厉，不通融，可相处久了就知道她非常热心，爱帮助人，楼里众多性格不同的姑娘们都喜欢她，欣赏她。
那时学生宿舍相对便宜，所以很紧张。登记后都有一段不短的等待时间。但宿舍区有一个由学生组织搞起来并得到大学支持认可的住房调剂处。一些因病休假，因外出实习或放假回家的学生把暂时不住的房屋出租，而另一些刚来的或外地来打工的学生则在此找过渡房或短期住房。西去登记时，一看队都排到了门外，只因快放寒假了，许多学生受外地朋友委托来登记，然后按登记先后等待机会。
西只好想别的办法。这天刚到大学食堂就有人告诉她，有位同学刚分到一间房，但他要回去探亲，机票也到手了。西一听饭也未及吃就去找到这位同学。他说昨天才拿到钥匙，后天就要飞中国，接妻子和孩子，已把东西都放朋友处了。西可住少则二个，多则三个月。条件是房间刚粉刷一新，必须保持清洁。西说没问题，正要说定，哥哥却闻讯急急赶来。哥哥说昨晚已为西说定一间房，西只好道了歉随哥哥出来。哥哥说，定好的这间虽只能住不到一个月，但帮忙找这间房子的同学保证会有一间长住的能接上，因为她知道可长住房子的同学要转学外地。
几天后，西带着女儿搬来，才知道是一间住满三年多不可能再延长的房子。那脏，乱简直不能让人相信是在德国。厕所味儿得不能进人。天天用强酸洗剂泡洗，整整用了一周才使厕所恢复正常。至于厨房的油腻却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好的，得分成一块块每天用刀刮，铁丝蹭才能奏效。总之这二十多天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搞卫生了，当厨房终于露出本来面目时，离交房时间也只剩几天了，又该粉刷墙壁擦玻璃了。这时那位保证过有房接的同学却来对西说：“哎呀，对不起，那房子又不行了，被别人抢先了。”
真是要命，西又犯了轻信的毛病，哥哥也同样有这样的毛病。住这儿以后知道会有长住的房子接上，只顾了清理这间房，就没再去找房。现在只剩了三天，哪里会有现成的房子等着她？！到处去打问都没有结果。几个同学说她：“你又上当了，这间房就是帮你找房那人妹妹住过的，他们不想打扫，剩几个月了就租给一个小伙子，那人住进来才知道实情，剩一个月时也拍屁股走人了，正好找你来清除三年的积垢。”西又一次领教了同胞的聪明才智。
一个同学介绍她去找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同学，西去了。这同学很热心地带她去找同楼的邻居，一个土耳其同学，他在住房调剂处服务。他为难地说：“我可以尽力帮你联系，但二三天之内就找到我可不能保证。”
出来后这位同学说：“你要天天去找他，实在找不到，你就来我这儿打地铺将就一段，我和我女儿住一间。”
这天上午九点，西和女儿把房间粉刷打扫一新，，顺利通过了检查，交了房子。把自己的行李放到楼梯下面的空地，就又到处去打问房子。可直到夜幕降临，仍无消息。女儿对忧心忡忡的妈妈说：“来传教的阿姨不是说上帝是万能的吗？别发愁，上帝会给咱们掉下一间房子来的。”
西又去找那个土耳其同学，他说今天有个人打电话来说要出租房子，可是没留下钥匙，那人现在住在郊区她男朋友那里，刚才打过电话，她答应等男朋友回来后就开车把钥匙送过来。西只得在楼上同学处继续等消息。女儿终于支持不住，在同学床上睡着了。同学铺好地铺，说：“已十二点了，明天再等吧。”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敲门声。土耳其同学拿了钥匙兴冲冲地说：“他们刚送来，走吧，就在三楼。”
西接了钥匙连声道谢，遂在楼下搬了行李，匆匆整好，把女儿叫醒，带她上去睡觉。女儿醒来，知道房子解决了。笑着说：“上帝真的给我们掉下房子啦！”
（下期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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