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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责任编辑宋茜女士在约稿信上说,“这期专题我选了金钱观,让大伙公然讲钱、谈钱,仔仔细细地剖析冷面人像印刷纸所负载的真实斤两,站在赚钱、花钱、占有钱、使用钱的位置上体味人生的具体内容。”一件事情非得“公然去谈”,似乎一定要谈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就好象谈性,也非得公然不可。想起多年前北京举办人体艺术画展,有人说是伤风败俗,思想前卫的批评家在报上说,画上的人体(
确切地说,是裸露的女体)
本是展示人体的美,只有心术不正的人才想入非非。我当时顿觉惭愧,进行了深刻的自我检讨,因为我看画时的确浮想联翩、“想入非非”。
钱有些象性,相信大部分人都喜欢,但心照不宣,不宜公然去谈。“心术不正”的人见人体画“想入非非”,其思想境界与见钱(
冷面人像印刷纸)
眼开的人大抵相同。正统的社会道德观念往往与钱和性过不去,钱与性通常被认为是万恶之根,若是二者勾结,可以想象会有什么好戏。金钱至上,人欲横流,这是对一个社会的最愤恨和绝望的描述了。那些被尊奉为神圣纯洁美好的事物似乎都不宜与钱沾边,就象是爱情(
纯洁高尚的情感) 与性( 低级的欲望)
经常被看作是互相排斥的。钱受到排斥的地方比比皆是,例如,在家与爱人不能讲钱,有道是金钱买不来爱情;在社会上与朋友不能讲钱,不能见利忘义,就象不能重色轻友。从业本是为了谋生,但有些职业对钱的态度就是扭扭捏捏,譬如一个作家的书若是走红了,就会有人说他媚俗了;如果一个“搞科研的”放弃了国外的“优厚薪水”(
譬如说一个月2000 马克) 毅然回国,则一定在报章上风光一时。
对钱“拒腐蚀永不沾”是一种美德,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向钱看”,相反,对金钱的声讨丝毫无损于钱的权威,“拜金主义”的意思是说金钱甚至有着宗教般的至告地位。王朔式的调侃“金钱不是万能的,没钱也是万万不能的”为人们从这种对钱的尴尬暧昧中解脱出来提供了一种最好的托辞,因为反正大多数人并不想“万能”,那么干脆就堂而皇之地“向钱看”,以备“万万不能”的局面出现。中国是个禁忌颇多的国度,因此也特别容易产生“解放”冲动,为钱而鼓,为钱而鸣,也是“思想解放”的表现。我记得,大约在十几年前(那时,毛泽东头像早已前脚从普通百姓家墙上走下,后脚就转移到了老百姓的钱包里)
,有一位风头很健的青年学者在报纸上撰文,为钱“公然”鸣锣开道,大意是一个社会的游戏规则与其由权力确定,还不如由钱来确定。如今,中国社会的游戏规则大概真是由钱来确定了,不知这位青年(
现在应是中年了)
学者是否真的就欢欣鼓舞了,不过,我知道,现在知识分子们正在为商品大潮冲击下“知识分子边缘化”的问题大吵大闹,其核心问题无非是:作为没钱的知识分子,你心理还能平衡吗?
无论是对钱采取排斥还是颂扬的态度,人们在讨论钱时,往往是偏执于一面。其实,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面,这正象钱,每一枚硬币也都有正反两面。譬如,有种流行的说法,认为金钱买不来爱情,为此,富翁娶年轻美貌的女子这种事情常被当作靶子来大加挞伐。不过,人们在大谈“纯洁爱情”的同时往往忽略了另一个事实,即因没有钱而得不到爱情的例子俯拾即是。且不说东村儿的王老五没钱娶不起媳妇活了半辈子还没摸过女人的手,也不说西村儿的马六姑为了给爹治病嫁给一个有千八百块钱积蓄的糟老头,单说南村儿的张小七从小天资聪颖心气儿高,立志要考上大学进城吃商品粮娶细皮嫩肉的城里姑娘,可因为家里没钱,初中毕业就得下地种田,二十出头就被买卖婚姻倒插门到北村儿的刘寡妇家。高老庄的朱壮志倒是家境小康进城上了大学,因成绩优良还入党提干毕业留校娶了年轻漂亮的女团委书记。谁知好景不长,改革开放一日千里女团委书记从劳变名模绑上大款与人私奔了,朱壮志一气之下开始精神恋爱巩俐,好容易等到巩俐与张艺谋分手以为自己有戏了谁知巩俐转眼就嫁给了烟草大王。钱美丽生在贫困地区的钱家屯,那一带的姑娘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裙子这种东西,幸亏钱美丽长得象一朵花儿,压倒群芳抢先一步嫁给了村里的精英——能识文断字的大队会计赵罗锅。谁知赵罗锅吃喝嫖赌债台高筑铤而走险贪污公款正逢严打判刑二十年,钱美丽为逃避逼债人追杀流落大城市当小保姆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十年整,十字街头巧遇香港巨富孙富贵。老年尚偶的孙富贵对钱美丽一见钟情当下重金赎出小保姆,从此加勒比海边买下别墅金屋偿娇,钱美丽每天早上醒来枕边一定有一束玫瑰。不知道孙富贵的金钱是不是买来了钱美丽的爱情,反正钱美丽说自从碰上了孙富贵简直是换了人间。有人会说生活哪能这般戏剧化,平平淡淡才是真。就是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小家碧玉李秀芝面临着两男选择:小甲英俊魁梧是剧院收门票的,小乙魁梧英俊是搞外贸的,李秀芝虽然更爱收门票的但最后还是嫁给了搞外贸的。小家碧玉的问题是:出身不富贵,要求也不高,何必为爱情,吃糠又咽草?
还有很多关于钱的种种说法谈法,也颇值得朝反的一面去推敲。譬如,金钱当然买不来尊严,但在有些时候,钱确是维护尊严的后盾。我相信,一般的上班族恨老板的不算少数,但敢把这种愤怒形于色的却是少数,这并不是说大部分人都是胆小鬼马屁精,而是怕丢了饭碗。若是玩彩票一夜间成为巨富,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恐怕是第二天一早走进公司,当面吐老板一脸唾沫。
另外一个人人皆知的人生智慧是劝告人们不要为了赚钱累垮了身体,说健康比有钱更重要(马列主义者认为二者一样重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有钱当然不一定有身体健康,有钱人吃喝嫖赌纵欲无度从而伤了身体,绝对不会得到人们的同情,人们简直是幸灾乐祸地期待怎样的事情发生。但是,这样的好戏不是每天都会被看到,相反,生活的经验告诉我们,没钱恐怕也一定不会健康到哪里去。首先,我相信绝大部分人并不是在有了足够的钱之后还要拼命地工作以致于累垮了身体,而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钱而不得不玩儿命工作。先不说三餐无肉营养不良,也不说生了病吃不起药住不起医院,光是为了养家户口打苦工且殚精竭虑,不但毁了身体,也劳了精神,这恐怕是大多数没钱的人的命运。别信那些瘦老头们沾沾自喜地念叨什么“千金难买的老来瘦”,有的老来瘦分明是没有千金的自然结果。
钱既然是老百姓生活中极其自然而然的东西,他们(
或者说是我们,用王朔的话讲,就是“把自己混同于一般老百姓”)
对钱的态度也就不是处于要么是爱要么是恨的两个极端。老百姓过日子无非是柴米油盐,每样都离不开钱。钱的重要性,是想当然的事情,说出来也不必为之脸红。“亲兄弟,明算帐”、“有钱能使鬼推磨”,老百姓谈钱时一直是这么理直气壮,“思想解放”。“金钱不是万能的”,这或许是真理,但对老百姓来说,这是一个无法验证的命题,因为他们没有这个机会;另一方面,老百姓也不一定认为“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有什么道理。钱,反正是从来没有多少,但平头百姓照样也一代一代地活下来。钱所带来的快乐和没钱带来烦恼都是老百姓实实在在的生活经验,因此,老百姓谈钱,从不必摆正身段,从不大是大非。俗话(
我自己编的) 说:有钱更好,没钱拉倒。百姓谈钱,不需公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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