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科索沃冲突的几个问题

风波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十年前, 北京大学生的街头抗议活动让全世界瞩目,天安门广场上竖立起一座仿自由女神的“民主女神”像。十年后,北京的大学生又走上了街头,但他们不是来纪念十年“六四”, 而是在世界的瞩目下, 烧毁了一座手持导弹的“自由女神像”。
    无论是从政治、经济、文化抑或是地缘战略角度看,科索沃都与中国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如果没有北约的轰炸, 大概没有多少中国人会知道科索沃在哪里,更不会关心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现代的媒体通讯技术正在根本性地改变人们感知世界的模式, 电视让北约投放到南斯拉夫的第一枚炸弹同时也在中国人的卧室中爆炸, Internet让分散在世界各个角落的中国人跨越空间的障碍交换着对科索沃战争的种种心得和情绪。 “南联盟军民抗击北约空袭进入第 X天”--中国媒体传达的信息和给人的感觉是,在巴尔干半岛, “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北约正在进行一场丧心病狂的侵略战争, 中国人民坚决站在南
斯拉夫阶级兄弟一边,就象当初支持朝鲜和越南人民抗击美帝国主义的侵略。 
    北约无视联合国和国际法的狂妄举动使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中国感到了一种屈辱, 中国以义正词严的抗议和声明表明了自己作为一个大国的举足轻重:没有经过我的认同,也就是没有得到联合国的同意, 那么你们北约的行动就是非正义的。
    当北约的炸弹投放到 9000多枚时,一场不可思议的悲剧发生了:北约竟然把炸弹投到了中国住南斯拉夫的使馆,中国被戏剧性地卷入了这场巴尔干半岛的局部冲突中。笔者深深为三位不幸遇难的中国记者感到悲痛,也对北约制造的这一场悲剧感到愤怒。 即使这是一场纯粹的意外事故, 也不能为北约 这一行为的野蛮和愚蠢开脱。北约的野蛮在于,他们的轰炸目标已经不仅仅是军事设施,而且已经造成了本可以避免的多起平民伤亡事件,他们所依据的荒诞的战争逻辑,笔者还要在下面作详尽的剖析;北约的愚蠢在于,他们发动的对南联盟的军事行动本来就因没有联合国安理会的授权而师出无名,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把导弹发射到中国使馆,简直是一种道德自杀行为。象北约这样一个用现代科技组织起来的军事机器会使用一幅过期的地图来布置轰炸计划,这一解释是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人信服的,但在事件真相没有调查清楚之前,笔者不想作任何猜测。科索沃战争虽然是规模极为有限的局部战争,但它的解决方式已经具有全球的意义,它必将影响二十一世纪的世界秩序规范,中国使馆的被炸使得这场战争突然间与中国有了直接的关系,它在中国所引发的大规模抗议行动足以证明,科索沃战争的影响已经全球化。此文的目的不是妄称要对科索沃战争作一个全面评价,而是
希望抛砖引玉,列出几项笔者认为国人在评价科索沃战争时应当考虑的问题:

科索沃到底发生了什么?
内政是否绝对不得干涉?
如何实现战争中的正义?
怎样看国人的反美情绪?

1.科索沃到底发生了什么?


    战争机器同时也是一台制造谎言的机器,现代通讯与媒体技术一方面把人们的视野扩展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另一方面也把世界肢解为一些支离破碎的镜头,复杂的现实世界每天被高度浓缩成十几分钟的“新闻摘要”。“舆论导向”在一个专制社会或威权社会里 是必然的,在民主的国家也是如此。北约空袭伊始,中国的媒体就把它描述成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粗暴干涉南斯拉夫主权、践踏国际法的霸权主义行经。西方的媒体则把北约的轰炸说成是为了阻止“暴君”米洛谢维奇 (巴尔干半岛的萨达姆!) 对二百万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的种族清洗。北约开始轰炸后,无论是北约的发言人还是北约成员国的政府发言人,都以人道主义者和圣人面目在镜头前重复千篇一律的理由, 每天的电视新闻的“主流”报道也都是阿尔巴尼亚人逃难的悲惨镜头。在北约轰炸前,德国电视里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难民潮,但媒体却在制造这样一种印象:米洛谢维奇在这样大批驱赶阿尔巴尼亚人,所以北约不得不管!(然而,有一个新闻镜头却泄露天机。一个被采访的阿尔巴尼亚人说,炸弹都快飞到了头上,不逃怎么办?)。德国媒体对科索沃战事的报道,就是一盘由事实与谎言拼凑起来的沙拉菜。由于记者无法亲临作战现场报道,有关空袭的消息或者来自北约的新闻发言人,或者是间接来自南斯拉夫的电视报道,或者是每天北约的卫星摄像镜头。然而根据这样的卫星摄像镜头,人们根本看不出被轰炸的是一所医院还是一个弹药库。德国电视一台的新闻副主编雷克莱尔克抱怨说:“我们处处受制于宣传,不光是赛尔维亚人的,还有北约的。”(S.240,Focus 16/1999)。北约多次声称发现赛族屠杀阿尔巴尼亚人人的墓地,但出来
没有提供一幅哪怕是模糊的现场照片。北约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先是向记者打出一幅卫星图象,标题是“在科索沃发现新的屠杀坟地”,但在记者的追问下,发言人改口说:“这是不是一个坟地,还有待进一步证实。”北约多次击中非军事设施,造成平民伤亡,但看一看北约发言人的表现,观众简直有理由相信他不是在提供消息,而是在掩盖事实。南斯拉夫的电视报道则重点突出北约轰炸对无辜平民所造成的伤害, 而对驱赶阿尔巴尼亚人的“三光”政策则半句不提。北约知道宣传机器
的重要,所以电视通讯设施是北约重点攻击的目标。
    北约动武的主要理由是赛族人清洗阿尔巴尼亚人,但目前人们还没有看到一幅可以作为证据的照片和细节报道。 人们只能猜测,在波黑是如此,在科索沃恐怕也是如此。根据赛族人在波黑民族混战时的血腥记录,这种猜测应当说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巴尔干半岛上残酷的民族纷争有着历史、政治、社会和宗教等错综复杂的原因,远不是用黑白两色所能说明的。西方的舆论倾向于把这一切全都归罪于赛族人的民族狂热和残酷,是有欠公正的。众所周知,在前南斯拉夫多民族杂处,
历史上的恩恩怨怨纠缠不清,除了铁托强权时代的暂时相安无事,血腥的民族争斗自上一个世纪以来连绵不断。发生在巴尔干半岛上的民族清洗与纳粹的种族灭绝是有区别的,至少是出于不同的动机。盘根错节的民族分合一直伴随着直到今天仍没有完成的巴尔干民族国家的建立过程,无数的大大小小的民族冲突中,施暴者即往往是罪人,又曾是受害者,这已成为该地区民族冲突的一个模式--通过民族清洗造成既成事实,然后诉诸于民族自决争取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可。每一次民族争斗中,冲突双方都回溯历史找出领土要求的根据,而几乎每一个历史的根据又有人口地理的现状作为反据。 任何一个今日的政治地理要求都可以从历史上找到根据,而今日的政治与人口地理现状又肯定会成为明日的历史根据。政客和激进的民族主义者为编造民族神话和煽动民族仇恨从所谓的历史中各取所需。
    科索沃冲突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例子。赛族人声称,科索沃是赛族文化与宗教的发源地,那里有众多赛族自中世纪以来遗留下来的宗教古迹和文化遗产,不管是谁居住在那里,科索沃永远是南斯拉夫共和国的领土。赛族人还认为,今天阿尔巴尼亚人人口比例之所以占科索沃人口比例的百分之九十,是因为阿尔巴尼亚人寻求大阿尔巴尼亚主义,长期以来实行人口爆炸政策,靠极端的多生多育来改变科索沃的人口结构以期造成既成事实,妄图把科索沃变成大阿尔巴尼亚的一部分。不管阿
尔巴尼亚人是否是有意地膨胀人口,从人口比例上看,科索沃几乎是阿尔巴尼亚人的科索沃已经是一个既成事实。科索沃自 1912年并入南斯拉夫王国后一直受到民族压制,二战期间曾短暂归属意大利在阿尔巴尼亚 建立的傀儡政府。铁托时代的科索沃从 1974年联邦宪法改革后作为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的自治省尚享有一定程度的自治,但当时已占人口比例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阿尔巴尼亚人并不满足于自治地位。 
    1981年初,也就是在铁托死后不到一年,科索沃就曾发生动乱,阿尔巴尼亚人提出要将科索沃上升到与塞尔维亚共和国平起平坐的一个联邦共和国地位,但动乱很快就被武力镇压下去。1986年,在铁托死后维持了七年的南斯拉夫联邦面临全面政治分裂与经济崩溃 ,这时,米洛谢维奇登上了南共联盟总书记的位置,他煽动和利用民族情绪,提出要为塞尔维亚人重新赢得尊严,在诸侯并立的前南斯拉夫领土上重新建立一个由赛族人占统治地位的大塞尔维亚国,凭借这一民族主义口号,米洛谢维奇得到了赛族民众的广泛支持。1989年,贝尔格莱德和科索沃爆发大规模赛族人的游行示威,声称在科索沃的赛族人正在遭到阿尔巴尼亚人的歧视和迫害,米洛谢维奇借机取消了科索沃的自治地位,这使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更加坚定了争取独立的决心。1992年阿尔巴尼亚人自行成立科索沃共和国,推选出主张以和平和非暴力方式寻求独立的卢
戈瓦为其总统。1997年起,主张武力诉求独立的一派成立了科索沃阿尔巴尼亚解放军KLA,开始以游击战的方式袭击塞尔维亚人在科索沃的政府、军事和警察机构。塞尔维亚人把 KLA视为旨在以暴力手段从事分裂活动的恐怖组织,并认为这一组织得到美国的暗中纵容。即使是立场倾向于科索沃独立的西方媒体也不断有报道证明 KLA确实从事了恐怖活动,并得到散居欧洲各国的阿尔巴尼亚人的经济援助,德国媒体也有报
道认为,在德国的阿尔巴尼亚人通过贩毒集资为 KLA购买武器。KLA的武装活动和恐怖活动正好为米洛谢维奇解决科索沃问题提供了借口,赛族的军队开始以“剿匪”为名开始了在科索沃驱赶阿尔巴尼亚人的军事行动。 国际上多方面的消息来源证实赛族军队和警察在科索沃逐村逐庄地赶净阿尔巴尼亚人,难民的数额据西方媒体估计在北约开始轰炸前已达 20万人左右。西方媒体不断有赛族人集体屠杀阿尔巴尼亚人平民的说法,但到目前为址仍缺乏确切证据。
    科索沃的军事冲突引起了国际社会的注意,联合国安理会开始对南斯拉夫军队实行武器禁运的制裁,并呼吁冲突双方停止军事行动,在对话与谈判的基础上寻求解决办法。安理会一方面强调要尊重南斯拉夫联邦的领土完整,一方面呼吁南斯拉夫应给与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以充分的自治权利。自去年夏天以来,由美国、俄罗斯、英国、德国、法国和意大利联合组成的科索沃联络小组在贝尔格莱德与科索沃之间展开了穿梭外交。今年 2月份由该联络小组促成的著名的《琅布里埃协议》虽然提供了为冲突双方都能接受的政治解决科索沃问题的三年过度方案,但在如何实施这一方案的问题上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塞尔维亚代表拒绝由北约牵头组成监督部队进驻科索沃,而联络小组则坚持这一原则是不能讨价还价的。塞尔维亚人之所以最终 拒绝《琅布里埃协议》,一个原因是认为一旦北约进驻科索沃,科索沃的问题就不再仅仅是内政问题;另外他们还担心三年过度期后,如果实行协议中所规定的科索沃全民表决,科索沃必将独立无疑。由于塞尔维亚人拒绝了《琅布里埃协议》,北约遂决定采取空袭行动。

2.内政是否绝对不得干涉?


    中国对科索沃战事的立场是,科索沃问题是南斯拉夫的内政,北约对南斯拉夫的空袭违反了《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中国家主权不得侵犯的原则。《联合国宪章》的首要宗旨是维护国际和平和保护主权国家不受武力侵犯,其第二条明确规定主权国家的领土完整不得侵犯,任何对一个主权国家使用武力都是违反国际法的。除非得到一个主权国家的明确认可,其它国家是不允许在该主权国家有军事行为的。南斯拉夫是一个主权国家,科索沃是其一个省,科索沃问题显然是一个内政问题,从这一点来看,其它国家无权干涉。根据联合国宪章,只有当国际和平受到威胁、破坏或者一个主权国家受到另外一个或多个主权国家侵犯时,对一个主权国家的军事干涉才是合法的,而这一军事干涉必须要通过联合国安理会的决议。无论是海湾战争、索马里内战、卢旺达种族战乱
, 对一个主权国家的武力干预都是联合国授命,波黑战争中北约的军事介入也是在联合国授权后才得以进行的。只有联合国才应是国际秩序中的暴力垄断者,就象在一个主权国家内,国家政权是暴力的垄断者。
联合国宪章的国家间禁止使用武力的条款当然不排除一国在遭到武装侵略行使自卫权,但北约国家并没有受到南斯拉夫的进攻,因此,北约对南斯拉夫的武力攻击不但违反了联合国宪章。另外,北约章程规定了北约是一个区域性军事联合防御组织,它不允许北约采取主动的军事攻击行动。

    但这并不等于说,北约是完全的师出无名。任何法律制度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一定历史条件的产物,国际法作为国际社会的习惯法更不例外。《联合国宪章》产生的历史条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把国家间禁止使用武力和保护国家主权不受侵犯作为联合国的首要原则是旨在避免国家间的战争。冷战结束后的十年,国家间的战争已经不是威胁国际和平的主要根源,区域性的民族冲突或者由于民族矛盾引发的内战上升为威胁世界和平与秩序的主要战争根源,而民族问题 的一个关键特点是对现有国家主权构成挑战,联合国宪章尚不足以规范这一新的国际局势。例如,如果囿于绝对主权原则,国际社会只能对残酷的种族清洗和大规模侵犯人权的问题作壁上观。十年来,联合国为解决民族冲突问题进行了不懈的努力,并形成了所谓“人道主义干预”原则。按照这一原则, 严重的民族冲突、内战、和大规模的侵犯人权行为都有可能超越国界从而对一个地区或世界和平造成威胁,例如当内战造成大规模难民流动从而威胁区域安全时,联合国就有权采取武装干预行动。 以“人道主义干预”为名,联合国十年来组织派出了十几次维持和平部队介入民族冲突和内战。联合国在柬埔寨、卢旺达的“维和”行动尚属严守中立的立场,而在索马里波黑的维和行动则已经开始了积极的介入。
    中国政府所坚持的一国内政绝对不得干涉的国际关系准则虽然依然是国际法的一个有效的原则,但不能因此说它是国际法的永远的准则。国际法不但是弱法,缺乏强制执行机构,国际法中相当一部分的法律规范又是习惯法,如果一个法律规范总是不断地被违反而违法者又没有受到惩罚,这一法律规范必然会失去它的有效性从而从习惯法中消失。反言之,如果一定的行为规范能持久地行之有效,这种规范也就因此成为习惯法的一部分。观察冷战结束后的国际关系,可以看到,不管你指责美国如何双重道德标准搞“人权外交”和“和平演变”,“民主”和“人权”正在成为一个越来越重要的国际关系向度,也是中国在外交活动中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主要压力来源。内政不得干涉正在失去它的绝对性,可以预料,如果北约这次成功使米洛谢维奇就范,内政不得干涉这一原则将更会失去它的绝对性。不过,国际法毕竟是国际关系与秩序的大法,不是儿戏,可以任意修改游戏规则,可以想象,缺乏稳定和连续性的国际法会给国际社会造成什么样的混乱后果。但是,即使是主张“主权相对化”的国际法学家也坚持认为,对种族清洗或大规模侵犯人权的干涉必须要由联合国来授命,否则,世界的秩序将会倒退到 1920
年“国联”成立以前的国际无政府主义状态,一国对另一国兴兵完全根据自己的利益和道德标准决定。
    北约对南斯拉夫进行军事攻击的理由主要有两条,一是米洛谢维奇正在指使军队在科索沃进行大规模的种族清洗,这严重威胁了巴尔干地区的安全和大规模地严重侵犯人权,国际社会因此有义务进行干涉并在谈判无效时进行武装干涉;二是联合国安理会将难以进行有效的武装干涉,因为俄罗斯和中国必将使用否决权阻止安理会授权对南斯拉夫采取军事行动。科索沃的问题使国际社会陷入人道主义与国际法原则的两难处境。
    当一国政府严重侵犯本国公民的人权,譬如大规模屠杀本国的少数民族时,国际社会显然不应当坐视不问。再者说,《联合国宪章》不是国际法的唯一法典,在联合国体系之内,除了《联合国宪章》之外,还 有《人权宣言》(1948)、《反种族消灭公约》(1951)等,这些文献同样构成国际法章典的来源,也是被国际社会普遍认可的价值规范。 从
这一角度看,北约轰炸南斯拉夫的问题并不因为干涉了主一个权国家内政而非法。对北约轰炸作出什么样的法理与道义的判断,关键是看 (1)在科索沃是否真的发生了大规模侵犯人权事件;(2)是不是其它政治解决的途径都经过了尝试并无效;(3) 在安理会的框架内是否真的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4)武力是否能减轻受害人的灾难。 北约的军事行动显然不能就上述 4个问题给予令人信服的答案,但因此说北约是穷兵黩武的纳粹,则也偏离事实太远。

3.如何实现战争中的正义?

    即使是一场正义的战争, 也还有战争中的正义问题。就算北约讨伐种族清洗的罪魁米洛谢维奇是行的正义之师,但它的战略战术却有损战争中的正义, 可以说是正义之名下行了不义之举。如果说空袭只是为了威慑米洛谢维奇,摧毁他拥有的战争机器, 从而有效制止民族清洗,那轰炸工业设施和基础设施就不但与此目的无关, 而且是在有意
摧毁南斯拉夫人民的生存基础。况且,北约的轰炸连续造成平民的伤亡, 而北约每次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战争所难免的附带 (collateral)伤亡。其实,北约之所以旷日持久地轰炸,一是坚信科索沃战争如同海湾战争,靠先进军事科技就能取胜,二是空袭与地面作战相比北约的风险低,代价小, 而且还一举多得, 不但借机处理了一批否则要花很多钱才能销毁的导弹, 还可以在别人的领空上进行实战演习,以检验一下北约的作战能力。
    虽然北约一再强调战争不是针对南斯拉夫人民, 但北约的策略注定了要造成南斯拉夫平民的伤亡。北约既想不牺牲自己士兵的生命 , 又要出于维护战争的合法性的考虑尽量避免造成南斯拉夫平民的伤亡。但这两个目标是互相矛盾的:要想保护飞行员的生命安全,就必然要高空飞行,因此就必然有损于攻击的精确度,因此,误伤无辜实际上是必
然的,即使轰炸中国使馆是失误,也是北约这一政策的必然结果。因此,甚至连赞成北约用武的一派中也有人怀疑北约的空袭策略,认为北约一方面高喊解救阿尔巴尼亚人,一方面又不准备作出人员牺牲,旷日持久的轰炸既不但使南斯拉夫军队更加变本加厉地在科索沃驱赶阿尔巴尼亚人,而且也给南斯拉夫人民带来严重的灾难。更有激烈的批评意见认为,阿尔巴尼亚人毕竟不是美国和北约成员国的公民,美国和北约成员国还没有高尚到牺牲自己的子民来救人,所谓的附带伤亡,实际上就是把北约士兵的生命看得比南斯拉夫平民的生命更有价值。 互联网上有一篇文章提到, 美国在二战结束时为了避免在日本本土作战会带来的大量美军士兵伤亡,不惜投放原子弹毁灭广岛数十万平民,与北约的轰炸实出于同一逻辑。
    北约旷日持久的轰炸, 几乎使南斯拉夫的交通、通讯和能源工业全部瘫痪,这必将给战后的南斯拉夫的国民经济带来持久的灾难性后果。北约轰炸炼油厂和油库,使油料大量泄入河流和土壤,造成了严重的环境污染。北约还使用了联合国明文禁止的“散射弹”(该弹头爆炸后飞射出无数向四方散射的弹头,几十米内任何物件和人员都会被打得千疮百孔 ),一方面造成了平民伤亡,另一方面使的大量未爆炸的弹头成为日后威胁平民生命安全的定时炸弹。
    可惜的是,中国驻南使馆被炸后,中国的官方和民间的抗议或者是认定北约是蓄意轰炸,或者给人以只是因为造成中国人伤亡,中国才反应如此剧烈的印象。 这一事件本来为中国发挥其联合国常任理事国的作用,阻止北约战争行动提供了一个契机, 但中国没有抓住美国和北约道义上的自相矛盾,没有有效地 动员联合国安理会成员对北约施以道义上的压力,只是让联合国以表示遗憾了事。假如这一事件纯粹是失误,中国就不抗议了吗? 中国不应抗议是美国的故意轰炸,而是抗议空袭作为不负责任的一种手段所造成的滥杀无辜。
    冷战结束后,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致力于创造建立在民主、人权为基本价值的“世界新秩序”,为了遵循这一价值标准,北约不惜动兵用武。然而, 无论科索沃战争的结局如何,这场战争留给国际社会的影响将不是民主和人权观念的胜利, 而是实力政治原则的印证。这是以美国为代表的北约国家道德普遍原则与国家利益两者兼顾的必然结果, 这种实力政治与双重道德标准使得西方国家的“世界新秩序” 的可信度在所谓的发展中国家眼中大打折扣。北约的武力行动虽然并不因为没有联合国安理会的授权而完全失去合法性,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还为人道主义干涉开辟了运作制度上的新途径, 但它的自我授权也给国
际社会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世界上的非西方国家有理由担心,此例一开, 西方国家会今后在国际事务上自我立法,将西方的价值标准用武力来加以强行推广。 北约也许最终能使米洛谢维奇一时就范,但它将不会给科索沃带来长治久安,武力只能制造新的仇恨。 从全球的眼光看,北约在科索沃的胜利并不会为解决民族冲突提供一个值得推荐的样板, 因为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的成功独立告诉那些致力于民族独立或分离的少数族群, 用武是值得的,它至少会引起国际社会的关注,甚至会得到西方国家的军事帮助。

4.怎样看国人的反美情绪?

    北约轰炸中国使馆的事件在中国引起了空前的反美浪潮,抗议示威的青年学生和普通民众喊着毛泽东时代的反美口号,重新打起已经绝迹近三十年的“反帝”横幅, 让人想起五十年代的抗美援朝。
    如此激烈的反美情绪不但让美国人吃惊,也让某些海外民运人士大为意外和困惑。海外民运中有些人士对这一事件的评价让人感到他们至今还没有放下“启蒙者”的身段,与中国的民众越来越隔膜。在他们的分析中,国内反美游行几乎是愚昧的暴民运动,是共产党刻意煽动民族情绪的结果,是共产党转移国内社会矛盾,是借机为中美世贸谈判添加筹码,向美国政府敲诈勒索。从国内新闻媒体的报道和中国政府的反应方式上看,我也怀疑中国政府即使不是有意操纵,至少也是放任纵容。但我更认为,反美情绪自有它的深层社会心理原因,恐怕绝不是共产党一厢情愿所能煽动起来的。今天的中国已经不是文革时代,共产党究竟还有多大的煽动本事,只要看看每年要竖立多少英雄样板而社会风气则每况愈下就有数了。“五·八”事件引发的反美浪潮,固然有国内新闻媒体的引导和政府的姑息,但它实际上宣泄的是中国的艰难的现代化进程中中国人累积的挫折感。那些以启蒙者的姿态批评国内反美情绪的人往往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在新闻自由和没有“舆论导向”的西方,中国的留学生中有着丝毫不比国内逊色的反美情绪,这只要看看互联网上的中文杂志与论坛就能得到深刻的感受。
    十年前的“ 八九民运 ”中的“精英”角色是海外民运组织的人员募集 基础,“六·四”的流血是海外民运人士相对于共产党的道义优越感的来源。“精英”的角色意识使得某些海外民运人士与国内的社会心理越来越疏离,道义上的优越感使得他们往往用道德判断来取代经验判断,而作为流亡者的个人生活方式又使得他们的生活与国内民众不在处于一个命运共同体。这使得他们对国内的反美情绪除了居高临下的批评和对共产党煽动民族情绪的批判,再也得不出其它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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