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与旅游鞋

风波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老子》第47章

    我所初识的“旅游”一词,是与“旅游鞋”联系在一起的。八十年代初,中国开始流行那种象翘头船似的鞋,我当时怎么也不明白它为什么叫“旅游鞋”,因为人们并没有穿着它去旅去游,而是穿着它去上班,去逛街,去上宁,去跳交际舞。那时,旅游鞋是一种时髦,一种奢侈,而旅游本身,还没有象今天这样已成为一种大众活动,当时中国人更熟悉的是在头脑里进行的改造思想和精神的种种“群众运动”,而不是脚底下的”旅”和“游”。
    真止穿着旅游鞋最先在中国旅游的是外来客。他们来自香港、台湾、日本和欧美,呼啦啦地从空调大巴上下来,衣着鲜亮,红光满面,如果是盛夏,个个的鼻子上都架了副夸张的太阳镜,结果使那些不甘心再土下去的小青年以为洋派就是太阳镜,于是从地摊上花几块钱买一副,在没有太阳的日子里坚持不懈地把它架在并不挺拔的鼻梁上。
    我与旅游的缘分始十大学毕业以后。我的第一个丁作就是所谓“搞外事”,模样就象酒店门口的小厮,立在开放了的国门门口,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外宾”迎进门。塞得满满的质地很好的软皮箱子、身上散发出一种很怪的香水味道的男人和穿红带绿、象老树皮一样的脸上却涂了个血喷大口的女人,我带着这些“外宾”爬长城游西湖访问兵马俑,出入高级酒店,不用出示护照就迸友谊商店,用偷着换来的外汇券和美元抽万宝路考托福。临走时外宾们会送你一把一把的圆珠笔和五颜六色的打火机。这些圆珠笔造型新颖,用起来就是比公家发的好写,我把它们当成宝贝慷慨地送给我的亲友,包括我的文盲二大爷。有一个叫布朗的美国老太太提了满满一大塑料袋化妆品和卫生用品给我,说是她没用完不想带回去了让我送给我的女朋友。我当时还没有女朋友,就把它送给了我想让她成为我女朋友的女孩。这个大塑料袋让这个女孩经历了她的处女“文化震荡”:“不就是一张脸吗,于吗用这么多玩艺儿来收拾?!”。
    然而很快我自己也被“外宾”震荡了。上海锦江饭店,我陪同德国工程师协会访华团三十多个德国工程师和家属在酒吧里豪饮德国啤酒。这时,其中一位工学博士突然让我看窗外,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看,发现茶色大玻璃窗上从外面贴上了几张人脸,几个象蓬头垢面的中国男子张大了嘴隔着玻璃巴巴地看热闹,象是观赏大渔缸里花花绿绿的热带鱼。这位博士鄙夷不屑他说:“你看看这些可怜的人,他们看见我们过这样豪华的生活,自己却过着没有尊严的生活。”我听了这话说不出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坐在这喧哗的德国人中显得身份尴尬。我突然觉得我和这些德国人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两个世界如此的隔阂,以致于我辩解的兴趣都没有了。尽管我在茶色玻璃的里面,但我从不会去想与窗外看客有什么不同,我是他们中的一员,都生活在这块土地上,都属于一个命运共同体。这些德国工程师们号称是来促进文化和学术交流,增进民间理解,可我发现他们来到了中国,对当地人们的真正生活和命运并不感兴趣,他们把自己装在豪华大巴里,装在豪华酒店里,装在与外界绝缘的、由茶色玻璃密封起来的空调世界里,他们不但认为我们都在受苦,还自认为知道我们为什么受苦,并让我们为如此受苦而感到难堪。
    对于旅游和旅游者更多的认识,是我到了德国以后。这是一个世界上最爱渡假和旅游的国度,人们一年的工作好象就是为了那一个月的渡假,把它称为“一年中最宝贵的日子”。战后的德国人很快在五十年代内解决了“饱暖”,六十年代轰轰烈烈通过“性解放运动”解决了“淫欲”,从此全民思的就是Urlaub(渡假)。每年圣诞节一结束,人们就开始计划新的一年的渡假,旅行社就开始推销马耀喀的太阳。对德国人来说,渡假是生活质量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简直就是人权的一部分,神圣不可侵犯。这里说的渡假不是休息休假,而是真正的“渡”,渡到塞浦露斯,渡到巴厘岛,渡到加勒比海,渡到南美。谁没有出国旅游(哪怕是法国南部也好),不但自己觉得没面子,连孩子也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花1759马克,您就可以预订一周弗罗里达的太阳”。这是我在德国街头看到的无数旅行社中的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广告。成千上万千的男男女女脱光了衣服挤在海边晒太阳“烤肉”,是现代工业社会的一大“人文”奇景,也是“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最富有代表性的招贴画。说“资本主义”有可能是错误的。因为无论是“工人阶级”还是“资产阶级”都乐此不疲,不同的是,“工人阶级”多去价廉物美的马耀喀和土耳其,“资产阶级”有实力远走加勒比海。“腐朽”的生活方式也是最富有吸引力的生活方式,96年我到莫斯科,看到在城郊莫斯科河畔一小块草地上,一群男女在晒太阳。说是草地,其实不过上面长些稀稀松松的干枯的草,象是癫痢头;没有花花绿绿的阳伞,没有合身的游泳衣和很“酷”的太阳眼镜,大概因为这样的草地地上实在不适合躺卧,他们就挺着松弛和白花花的肚皮原地游荡,乍一看还以为他们刚从失事沉船逃生到岸上。我想,他们大概是追逐西方生活方式的时髦人物,就象七、八年代未期中国城市大街上那些穿着喇叭裤、提着盒带录音机高分贝地‘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的小青年。
    有识人士说,旅游业是方兴未艾、发展前景看好的的“无烟工业”,我们不但进入了连坐在公共厕所的马桶上都能发email的信息时代,也进入了全球化地球村化的旅游时代,人类成了信息人和旅游人。我对此是深信不疑,你只要看一看自己的国家就知道了。在咱们中国,过去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旅游的。历史上,旅游者都是那些行吟的诗人,草莽的英雄,是封疆大吏,是官宦之家,是马上的战士,是船上的商贾,是江湖艺人,是能工巧匠。就在大约20年前吧,一般的小人物只识“出差”和“串门”,而不知旅游为何物。今天,旅游已不再是公家人“出差”的余兴节目和皱着深沉的眉头“苦旅”的文化人的专利了。君不见,旅游“新马泰”在中国大陆已经是很in了,大趋势就是象德国人游马耀喀。我们身在欧洲,更是亲眼见证了中国人已经游出”亚洲,游向了世界。在欧洲的大街上,那些常被拿来调侃的、到处都劈里啪啦拍照然后匆匆离去的日本游客正在被中国人逐渐取代,与日本游客不同的是,他们在出门旅行时却把旅游鞋留在了家里,而是个个西装革履,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科长处长。“公费旅游”是咱们中国人走入洋世界的土办法。
    今天,旅游早已从特权阶层的奢侈品变成了普通人的必需品,大概没有哪位旅游者会问自己为什么要旅游了,就象人们不会问为什么要看二十几条汉子(现在大姑娘也加入进来了)在草坪上玩儿了命地追抢一个皮球。为什么要旅游,那些五花八门的旅行社的广告把答案都告诉你了:旅游使你摆脱工作的压力,使你逃脱单调无聊的日常生活,使你放松,使你经历冒险,使你回归了自然,使你得到了自由,使你认识了陌生文化,使你找回了历史,最了不得的是,旅游促进了民族大团结。当然,信不信,你跟他们pauschal旅游一回就知道了。
    能够“工业”化生产但又“无烟”的东西是否就是造福人类的好东西,那就是见仁见智了,就象色情业,也可被称为“无烟工业”。大众文化行为实际上都是消费行为,旅游业虽然“无烟”,但旅游却是人类对大自然最直接的消费。没有旅游业,也就没有那么多道路、机场、旅游胜地、游乐场、度假村、高级旅馆和一次性的餐具。旅游业有它自己的逻辑:打着“回归自然”的旗号,旅游者的足迹已经践踏了世界每一块还能被称作“自然”的角落。只要发现还有这么一块净土,那里人迹未到,原始古老,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公路通过去,就会有飞机飞过去,就会有太阳眼镜,就会有可口可乐,就会有白色污染。我们的大自然最害怕的就是那些号称“爱好自然”的旅游者,终究有一天,我们会发现,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自然”可以“回归”。
    我曾在北京陪同过一个德国实习生,他拒绝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的Tourist和Urlauber,在天坛公园,他一听到有游客说德语,就躲得远远的。他说,典型的Tourist是这样一些人,他们常作走马观花式的“xxx几日游”,两个小时就看了卢浮宫,一天就看完了罗马;典型的Urlauber 呢,则是那些在马耀喀海滩上晒太阳的小市民,他们对棕色皮肤的追求到了偏执的程度,为了有能向他人炫耀的古铜色肤色甘愿冒皮肤的伤的危险。
    然而我并没有发现他与那些旅游者有什么不同,他同样是三天内爬了长城,进了十三陵,转了故宫,游了颐和园,他兴致勃勃地讲他在德国如何玩摩托车,如何潜水如何滑雪,临走时也同样批评中国不尊重重人权,而对我奉领导命令星期天义务陪同他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那些有“品味”又有钱的人,为了不与那些“小市民” 们为伍,每年要花费不少脑筋设计怎么样才能回归“自然”。他们可能到了北非的一个什么岛,住进五星级的豪华华旅馆,出门坐出租汽车,只喝从自己国家带来的听装矿泉水和可口可乐,在酒店的餐厅里喝法国葡萄酒,吃意人利菜。他们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带到了万里之外的地方,却自欺欺人他说回到了自然。临口国前,他们买了一堆纪念品,譬如说一顶草帽,一双草鞋,把它们作为装饰挂在墙上,供奉在柜子里,算是把“自然”和“民俗”带回了家,如果有点政治觉悟,再撰文批判一下那里的政客的如何腐败。
    有一种说法是,旅游业促进了旅游地区的经济繁荣,为当地的人民带来了外汇收入。但硬币的另一面是,旅游业无情地冲击了那里的经济结构和社会形态,旅游地区的经济命脉往往被操纵在诸如外资经营的连锁酒店集团手中,当地的产业结构越来越单一化,只能靠出卖自己的自然资源供外来者消费,并把本属于他们自己的好山好水隔离起来仅供那些有购买力的游客来享用。这种畸形的旅游经济诱使当地居民制造了大量的廉价的文化复制品和赝品,有时甚至靠出卖自己姐妹的肉体来吸引那些钱袋鼓鼓的游客。
    自从旅行者脚上的草鞋变成了大规模生产出来的旅游鞋,旅游就变成了消费。在这个自然和文化都可以复制,包装,销售的时代,旅游者得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自然”呢?君不见那些为游客表演蒙古马木的姑娘,跳下骏马卸了装之后就套上了牛仔裤,然后打了的士去唱卡啦OK,靠旅游业为生的“原驻民”出卖天赐的自然资源,出卖刻意包装过的“原始”、“土风”,为的正是要摆脱原始,摆脱土风。既然“土风”已经成为文明的消费品,文明人消费的也就只是一个经过商业炒作(文明人的游戏)的包装纸。张明敏唱过一首歌,叫作“爸爸的草鞋”,说的是祖辈穿着草鞋流浪的往事。我们的后辈可能会这样唱:爸爸有双草鞋,搁在明亮的玻璃橱里,鞋底上绣有一行小字,叫做 Made in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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